“我家在白马镇上看起来是很普通的人家。”她轻说,“我父亲早亡,家里只有母亲支撑门户,在镇上经营着一家绸缎庄。”
看起来很普通,那就是不普通,莫筝没有说话,等着她继续讲。
“我母亲姓杨。”杨落说,说到这里又想到什么,“阿声,我一直没有告诉你我的名字呢。”
莫筝说:“没关系,我也没告诉你我的名字,是你自己知道的。”
杨落有些想笑,觉得这猎户少年说话挺有趣,虽然这少年面色木然,看起来没有情绪。
“我叫杨落,落下的落。”她做个手势。
莫筝说:“阿声。”又补充一句,“我是孤儿,捡到我的猎户爷爷取的名字,没有姓氏。”
他这也是在自我介绍了?杨落抿了抿嘴,感觉直到这一刻,他们才算是认识了。
杨落收起笑,接着说:“我母亲姓杨,因为当年嫁给我父亲,跟家里闹翻了,父亲家也不同意,也闹翻了,后来父亲生病亡故了,祖父家里也不认我们,母亲就让我跟她姓,带着我不靠娘家,也不再有夫家,一个人养活我。”
莫筝默默听着没有说话。
“你知道,京城的定安公吗?”杨落问。
莫筝看着前方的街道,因为城里人都是看杀头了,有些空空荡荡。
“我一直在山里打猎,不知道这些大人物。”他说,“公侯,是很厉害的人家吧。”
杨落点点头:“是有从龙之功,才获封的公侯。”
说到这里又停顿下,山里的猎户少年知道什么叫从龙之功吗?
“咱们现在是大夏朝,是皇帝刚打下的,定安公是跟着皇帝一起打天下的有功之臣。”
先前王朝是大周朝,因为皇帝懦弱,又外戚霸权,各地匪盗四起,天下大乱,彼时还是一名军中小校尉的皇帝乱世而起,经过多年厮杀,结束了乱世,建朝立国,登基为帝。
新朝到今十五年。
这少年十六七岁,是生于乱朝末世,长于太平年间的幸运儿,应该知道如今是新朝新帝新盛世。
大概是听出杨落担心他不懂做出更详细的解释,莫筝笑了笑:“我知道了,是大人物,天子近臣。”
他说着回头看向城门,隔着人群隐隐看到高台上的官员们。
“是比那位巡察使还大的人物。”
杨落说:“其实也不是这样论的,一个是勋贵一个是能臣……”
说到这里又停下,跟一个猎户少年说这些没必要。
“我母亲是老定安公的女儿,如今定安公的亲妹妹。”
说完这句话,她看到猎户少年狭长的眼尾挑起,很明显惊讶。
“哦。”他看着杨落,“我竟然救了定安公家的小姐,那他们一定会给我很多奖赏吧。”
救人图回报,天经地义。
杨落一点不觉得猎户少年说的话冒犯。
他可是冒着生命危险,把她从凶恶的山贼手中救下的。
“我的命都是你救的,如果我母亲还在,把我们家所有的钱都给你,她都不会眨眼。”杨落低声说,想到母亲,她的鼻头发酸,“但,我外祖父家会怎么样对我,就不知道了。”
她看着莫筝。
“我先前说了,我母亲跟家里闹翻了,从我出生就没有过来往,他们或许早就忘记有这个女儿了。”
莫筝默然,似乎作为孤儿不知道怎么安慰有亲人又闹翻的可怜女孩儿。
没等他想到安慰的话,身后马蹄杂乱,兵卫驱逐声传来。
他忙和杨落避让,看到巡察使被官员兵卫们簇拥着疾驰而来。
“大人,今日就住县里吧?”
“不,回白马镇,待死难者下葬了,本官才能安心。”
随着疾驰而过,官员们的对话传来。
莫筝和杨落目送一行人远去。
“不过,虽然跟家里闹翻了,但我母亲的身份官府一查就能查出来。”杨落说,“他们很快就会将消息告诉定安公府。”
莫筝哦了声:“定安公府的人会过来吧,到时候你……”
他的话没说完,杨落转头看他:“阿声,你送我去京城定安公府吧。”
莫筝神情再次惊讶:“我?”
第六章 做她的护卫
“小姐,虽然说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
莫筝看着杨落,神情无奈。
“但你这佛也不能送起来没完啊,先说白马镇,转眼又成了京城,我一个小猎户,可没那个本事。”
“你的命我救了,其他的事我可真管不了,我要回去打猎了。”
说罢转身大步向城外走。
杨落急急追上。
“我知道我要求太过分。”她说,“你救了我,我还没报答大恩,却一而再再而三麻烦你——”
她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自己也知道自己要求很过分,说不下去,只是跟着莫筝走。
只是此时此刻不是荒无人烟的山林,热闹的街上一个少年沉着脸在前,一个小少年哭着在后跟着,引来不少视线,还有人嬉笑:“这是挨揍了吗?”
这时候可不能引起太多注意,莫筝停下来,将杨落拉到街角墙边。
“小姐,你这真的是胡搅蛮缠了。”他低声说,“你自己说了,官府会通知定安公府,定安公府的人应该会来,你就在这里等着他们不就行了?”
杨落流泪摇头:“就算定安公府的人来,只要我出现,那些人知道我没死,路上走的时候,还会半路劫杀我,那些人能跟官府勾结,到时候还会栽赃到山贼身上。”
莫筝有些无奈:“这又是你未卜先知出来的?”
杨落哽咽说:“我知道你不信,但我说的都是真的。”
莫筝叹口气:“怎么救人还被讹上了?你这样我下次可不敢随便救人了,你是要把我一个好人逼成坏人啊。”
不知道是拒绝还是怎么了,听到这句话,杨落眼泪流的更多了,看向莫筝的眼神也在再次复杂,她攥了攥手,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你护送我去京城,对你也有好处。”
莫筝失笑,挑眉:“你是说到时候会让定安公府给我很多钱?小姐,你知道去往京城多远吗?远在天边的钱,我还没走到,小命就没了……”
“但是你留在这里也会死。”杨落打断他,哽咽说。
莫筝神情古怪:“我会死?”
平白无故说人会死,对方要么不信,要么生气觉得是诅咒,尤其是现在,她有求于他,因为他不答应,就说他会死,更是要挟,杨落看着莫筝,眼泪滑落。
“我知道,我这样说像是疯话,是胡搅蛮缠,是恩将仇报……”她哭着咒骂自己。
莫筝苦笑:“好吧,你自己都骂完自己了,我还能说什么?”他停顿一下,“我会死,也是你先知出来的?”
杨落抬手擦泪,回避他的视线,说:“总之,可能是被我连累了,我命不好,有劫难,你救了我,也变得命不好,有劫难……”
她要么是胡说,要么就是不想跟他说真话,莫筝笑了笑,沉吟一刻:“我先说好,我只是一个猎户,我没有走过那么远的路……”
他的话没说完杨落就发出一声泣喜一把将他抱住然后呜咽哭出声。
莫筝倒是猝不及防被撞的后退一步,忙伸手抓住杨落的衣领将她扯开。
“喂,男女授受不亲。”他说。
杨落哦了声,擦着眼泪吸气:“我现在是你弟弟嘛。”
不过没有再扑过去,郑重施礼。
“谢谢谢谢。”
莫筝甩了甩臂膀:“先别急着道谢,我不能保证安全护送你到……”
杨落再次打断他:“你能,你一定能,阿声很厉害的。”
莫筝看她一眼:“我要是厉害,还会死?”
杨落似乎被问得噎了下,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可能就是因为太厉害了。”
莫筝哈一声:“那还是不够厉害。”
他看向街上,此时有两个乞丐从一旁跑过,看到莫筝和杨落,在乞丐堆中混了两天,大家也都认识了。
“阿声,官府招杂役清理白马镇呢,管饭,快来啊。”
他们热情招呼。
因为提到白马镇,莫筝唤住他们询问什么事。
原来是白马镇几乎被灭了镇,清理埋葬死难者,官差兵士们又不愿意做这些事,所以官府征召杂役。
城里肯做这种杂役的也就是乞丐流民了。
只要有口饭吃就行。
说罢两个乞丐忙急急去了,唯恐去晚了没了差事。
吃饭是大事啊。
莫筝揉了揉肚子,看杨落。
“不过我答应了也不是就真能成行,要去京城,可不是简单的事,衣食住行怎么办?”
在鲁县两人还靠着乞丐们接济活着呢,难不成要一路乞讨进京?
“你能走动吗?吃的喝的怎么办?我虽然有打猎的技能,但并不是一路上都有大山可以让我狩猎。”
杨落脸上也浮现茫然,她是个娇小姐,面临过生死危机,但从未面临过衣食住行问题。
莫筝嘀咕一声“总不能去抢去偷……”
刚说出来,杨落急急抓住他:“不行,不行,你不要做这些事,千万不要!”
看她的样子,似乎他已经去偷去抢了,莫筝愣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