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是,我是刚才想到。”她说,眼泪在眼里打转,声音有些喃喃,“母亲不信我,也没有听我的话离开家,但她给我准备了马匹,仆从,在那些凶贼到来的时候,提前将我送出门……上一次……”
她最后一句话有些含糊,莫筝没听清,问:“上一次什么?”
杨落深吸一口气将眼泪控制住,看着他:“我是说,母亲很少让我出门,上一次还是我过生辰的时候。”
莫筝哦了声,虽然不信她的话,但也没再问,只轻轻敲打竹竿,当有人路过时,吆喝一声“要不要野兔子?”
然后接着问。
“所以你也先预知到我的存在?”
杨落看他一眼,点点头:“我,知道你会救了我。”
这样啊,莫筝有些恍然,怪不得总觉得这女孩儿看他时神情有一些古怪,原来是“认识”。
莫筝手中的竹竿一挑,野兔子被挂起来,人也站起身向前走去。
怎么说着说着又走了?他还是不信?杨落有些急,又有些无奈,她也知道自己说的话太难以让人信服,但实在是没办法,这已经是最能让人相信的说法了。
“你看我以前没见过你,你也没见过我,我却能算出你的名字。”她急急说,眼泪啪嗒啪嗒落下,“我难道算的不准么?难道你不叫阿声?”
莫筝转头看她一眼,嗯了声:“算得准,我的确叫阿声。”
杨落泪眼朦胧看到他嘴角似乎弯了弯,这是,相信的笑,还是嘲笑?然后看到猎户少年继续向前走去。
“那……”
那他怎么还走啊?
“不是你说两天后官府会用假山贼来结案吗?”莫筝说,回头看她,“我还没验证呢。”
肯验证也就是信了,杨落松口气,加快脚步跟上他:“好,我跟你一起去,到时候你就知道我没说谎。”
……
……
从白马镇到鲁县并不远,但他们却走到天黑才进了城。
因为杨落走不动,莫筝不得不不时停下来等她,从这一点莫筝可以确定,杨落的确是个没出过门的娇小姐。
还好在路上遇到个好心的牛车老汉,莫筝说了些好话,让杨落坐上去搭车,否则他们只怕天黑也走不到。
不过,天黑之前是到了县城,但又面临新的问题。
坐在街边歇脚,看着在上马石上的几个孩童玩耍,莫筝和杨落的视线不由自主落在孩童们手里拿着的蒸饼上。
杨落的肚子还咕咕叫几声。
莫筝还好,肚子没叫,但也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或许是两人的视线太过于赤裸裸,几个孩童忙抱紧蒸饼跑了。
莫筝吐口气,看杨落:“小姐,你有钱吗?”
杨落苦笑:“我家的确有钱,但我是半夜逃出来,什么都没有带。”
钱没有,甚至连首饰都没有。
她看猎户少年,眼神期待:“你身手这么厉害,猎物一定很多,那……”
很有钱吧?
莫筝将不知道哪一次蹲在路边等杨落缓和脚痛时候揪下来的枯草,从嘴里吐出来:“小姐,我是个孤儿,今天饿了今天打猎换钱吃饱,明天饿了明天再说,哪里有多余的钱?”
杨落叹口气,看着他手里的野兔子。
猎物倒是有,但现在天黑了,集市散了,也没地方售卖。
再说了,两只野兔子能卖几个钱?够吃一顿饭吗?还有,今晚住哪里啊?客栈都很贵的。
杨落看着莫筝,眼神无助,她从未面临过衣食住行的问题。
莫筝似是不忍被她这种眼神看着,站起来将野兔子拎起:“走吧,去用它们换口饭吃换个地方睡觉。”
怎么换?杨落不解,忙跟上他。
……
……
鲁县县城不算小,城中有一道旱桥,夜色降临,街上人群散去,旱桥下倒是燃着火光,人声嘈杂。
篝火上两只野兔不时被转动,油脂滴落溅起火光,也让香气四溢,围着的乞丐们纷纷咽口水,恨不得立刻拿来就吃。
“去去去,别抢。”
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乞丐摆着手中的棍子。
“每个人都能吃一口,吃完了,还能啃骨头。”
说罢看向身边坐着的两个少年。
瞎了的一只眼在杨落身上扫过,停留在莫筝身上。
“多谢你了善心小哥,施舍我们肉吃。”他笑呵呵道谢。
莫筝含笑拱拱手:“是我们兄弟两人要多谢老丈收留。”
杨落缩在莫筝身旁头也不敢抬,听着莫筝跟乞丐们谈笑风生……
她没想到原来还能跟乞丐换饭吃换地方住,她说不上自己现在什么心情,正恍惚间,听到老乞丐热情地招呼。
“先给客人一碗热汤。”
然后就有小乞丐将两个破着口子的碗递过来,夜色跳动的篝火下,黑乎乎的汤水,其中还飘着几片菜叶子。
杨落身形再次一缩,而身边的莫筝已经接过,大口喝起来。
再看其他的乞丐们,连碗都没有,守着一个木桶,用勺子你争我抢地舀着喝。
“你不喝吗?”端着破碗的小乞丐有些着急,看着那边争抢的同伴,去晚了就喝不到了。
杨落本想说不喝,但肚子实在不争气,她只能伸手接过来,凑近了看碗里的汤,似乎能闻到散发的馊味……
杨落忍不住干呕,手里的碗要掉下来,旁边莫筝及时接过。
“等一会儿吃肉吧。”他说,停顿下,“再给你找些干净的热水。”
说罢要将破碗里的汤喝掉,但杨落伸手抓住。
篝火照耀下,女孩儿抬手在脸上一擦,混杂着草木灰眼泪泥土的小脸更加斑驳。
“不用。”杨落说,“喝这个就行。”
她现在不是什么娇小姐,她现在要活命,要什么都敢,都能做。
说罢仰头闭眼将破碗里的汤水喝了下去。
莫筝薄薄的嘴唇微微弯了弯,旋即移开视线。
第五章 小姐身份不一般
差役的铜锣从城东敲到了城西,引得无数人涌到城门前。
乞丐们顾不得讨饭,在人群中竭力向前挤,试图将砍头看的更清楚。
莫筝带着杨落挤进来,看到城门前架起的高台上,那位巡察使肃穆高坐,县令率领一众官员陪侍,高声宣告。
“这是戎山的山贼——”
“劫掠白马镇——”
“冀大人亲自率兵追缴,将这些山贼一网打尽——”
“当场斩杀贼匪三十众,活捉十人。”
“今日定罪斩首,告慰死难——”
高台下一字排开的山贼脚上带着锁链,双手背负,每个人都被塞住了嘴。
在民众们的惊呼声中,侩子手的鬼头大刀挥动,一颗颗头颅落地。
莫筝的视线落在血蔓延的地上,看到失去头颅的一具尸首栽在地上,露出半截烂掉的腿。
他转身向外挤。
杨落正忍着害怕看杀头,见状忙跟上。
“你看出来了吗?看出来这些人不像……”她小声急切问。
莫筝嗯了声。
“我去县衙大牢看过了。”他说。
他当然不会真只等着看杀头现场。
在进城的第二天,他就盯着县衙大牢,果然昨天晚上看到死牢里的囚犯悄悄被拉了出来,装上车拉走。
其中就有这个烂腿的囚犯。
杨落松口气,又小声赞叹:“阿声你真厉害,我都没发现你离开过。”
她原本以为自己在旱桥下,又是乞丐堆中会睡不着,没想到竟然两个晚上都能一睡到天亮。
可能是太累了,以及还是饿,就算闭着眼喝下乞丐们讨来的汤饭,那清汤寡水的也只能保证不饿死,吃饱是不可能的。
莫筝哦了声:“我是猎户,山里的野兽都发现不了我的动静。”
此时两人已经挤出人群外。
“你还卜算出什么?”他问,“劫掠白马镇的真凶在哪里?”
杨落嗯了声,垂下视线:“真凶,在京城。”
京城?莫筝有些惊讶,打量她一眼,忽问:“你家,到底是什么人家?”
这个猎户少年真聪明,杨落想,他这次没有质问她说得真的假的,而是问她的家门。
是什么样的家门能引来这么厉害的仇人?千里迢迢从京城来灭门。
既然已经告诉他自己的秘密,杨落也不打算再瞒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