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火光,突然烧起迅速变大的火光。
这场火烧起的地方距离医者们居住的排屋很近,只差一座连廊,医者仆婢们顿时慌乱起来,杂乱之间不知谁先传了一句话,很快便人尽皆知——祝执要将所有人统统烧死在这里!
此事虽疯癫,但疯癫人干疯癫事再正常不过了,他们本就日日悬心,很快惊慌窜逃。
各处的护卫很快赶来救火,一边阻止那些医者仆从胡乱奔逃。
呼喝声,争执声,大哭声,奔走声,哀求声,取水声,乱作一团。
火油泄露之下的火势根本阻挡不住,很快连烧了两座院子,有护卫跑到牢室外:“救火的人手不够,再这样下去,整座别庄只怕都保不住了!”
负责把守牢室的人只好借去十余人,对方虽犹嫌不够,但火起得蹊跷,把守者心中不安,实在不敢把人手悉数调开。
伴随着外面的嘈杂声,笼中少年爆发一声凄厉哭喊:“阿姊,你不要死!”
室内看守的二人听到外面动静本就紧张,此刻听得这声喊,一人立时快步上前查看,只见那笼中少女头颅弯垂,面目雪白,似已全无声息了!
见过死人的都知道,这死态实在逼真,根本不像假的!
那人忙蹲跪下去,取出钥匙打开笼门,伸手去试探少女颈脉,下一瞬,那少女却倏然张开眼睛,而更快的却是她的双手。
她没有兵刃,额上头上还扎着乱晃的银针,而她被绑在身后的手原也该动弹不得,可那麻绳不知何时已经松了,随着她翻身抬手的动作,麻绳飞离,而根本来不及反应的护卫的脖颈已被生生拧断。
“噌!噌!”
两柄刀几乎同时出鞘,一柄是另一名上前的护卫,另一柄是少微从扑杀的猎物身上抽出,她快速抽刀之际,一脚踹开挡在笼门前的尸首。
自笼中而出的少女直身而立,肤色苍白,目色暴戾,她不避反迎,握刀飞身劈上,一刀劈开那为虎作伥者的胸膛,再一刀劈开山骨的笼门。
第103章 走!
山骨迅速从笼中爬出。
而笼门被劈开的同时,牢室的门也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负责把守之事的人是祝执的得力心腹,他察觉到起火有异,心下不定,遂打算入内查看,门推开的一瞬即听到了可怖的惨叫。
那是来自他同伴的惨叫,而昏昏跳动的火光下,那个本该在笼中的少女握刀而立,周身释放出强悍无匹的杀气,已不见先前的将死之相。
相反,那将死之相很快出现在了他的身上。
一瞬的对视罢,他大喝了声“来人”的同时,迅速拔刀上前。
自笼中而出的山骨直爬向那具被劈开胸膛的尸首,手指将要摸到那把刀时,却被少微抢先挑起。
右脚挑掂而起,左脚横起侧踢,沉重的刀刃呼啸着而去,横插入那为首者的腰腹处。
若换作出腿者怪力充沛时,这一刀当截断他的躯体。
将死之相很快变作已死之态,那人身形僵硬倒地,但他身后已有更多人围涌而入。
密集相接的出鞘声如同恶鬼磨刀。
少微握刀调息一瞬,而山骨未曾原地等着阿姊为他夺来兵刃,已奋勇自行飞扑上前。
兵刃要自己取,才能谈护人护己。
山骨冲扑上去,带着压抑多日的愤恨,以及因为阿姊在侧得以激发出的无限胆气。
在接近最前方那名举刀的敌人时,他骤然压低身形,将对方生生侧抵倒退数步的同时,双手左右合力握攥住对方举刀的手腕,强行掰弯那腕,将刀改作了横向,而后再次猛一用力,咬牙将人逼至墙壁处,一鼓作气将那刀刃压着切入敌人脖颈。
敌人靠墙倒地,兵刃到手,山骨立时杀上身后围上来的人。
牢室内很快溢满血气,少微和山骨俱也浑身是血。
牢室低矮,少微灵活的身法被压制许多,她被三人缠住手脚,拼力抵抗着。
山骨见状,心急想要上前相助,但还未靠近,便被两人持刀一左一右逼至壁前,他手中握刀格挡住那两把沉刀,手背与额角俱是青筋暴凸。
那二人飞快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人突然撤刀,肘部后移,欲将刀刃自下方捅入山骨胸腹,少微一声“当心!”,让山骨瞬间做出反应,他倏忽收刀下落,同时屈膝压低上身,手中刀刃向前,为自己护出方寸之地,迅速侧身一滚,扑出二人控制的范围。
“哐!”
其中一人挥刀追踪砍向山骨所在,山骨躲避间,这一刀有一半砍在了那只木桶上,硕大木桶裂散开,露出其中一只半人高的陶瓮。
陶瓮上方是一颗人头,说是人,却已没有丝毫正常人的模样,其人发丝蓬乱稀疏,头皮几处缺失疤痕,双目暴凸,鼻尖被割去,牙髓外露,神情麻木怪异。
而头颅之下的身体,似已与陶瓮合为一体,令人无法也不敢去想象具体。
他有些迟缓地扭动头颅,看向那个拼死抵抗的少年,凸起的眼珠眨了眨。
那少年有着一张熟悉的脸,那是记忆中从前的自己。
恐惧愤怒和挣扎思考的能力早就在这十余年的折磨中被耗尽了,人的特征被抹去,成了真正的残尸烂肉,只剩下混沌的麻木。
但此刻那张熟悉的脸,却叫他突然找回了一丝作为人的感受。
他脸上出现久违的愤怒,用尽全力挣扎之下,容身的陶瓮倒地碎裂,残缺的躯体爬行滚动,猛然张口咬住了正向少年举刀逼近的护卫的小腿。
这撕咬来得太突然,那护卫吃痛回头,乍见这一幕,只觉万分诡异心惊,他甩腿要将那发狂的怪物踢开,却如何也甩脱不掉,腿肉隔着衣物已被生生咬掉一块,护卫顾不上许多,竖刀捅入其背。
暗红的血溢出,那男人依旧不松口,护卫唯有一刀又一刀,正要出第四刀时,一柄同样的长刀率先捅穿了他的胸口。
山骨将刀拔出,护卫倒地,那残破的男人双目圆瞪,染血的嘴角却带着笑。
山骨眼睛一颤,张口要说话,却不知能说什么,他刚要奔上前,又有一人举刀砍来。
少微拼力杀近,从后方替他解决了那人,催促他:“走,往前杀!要出去才行!”
山骨点头,眼中却有泪,他一边随阿姊向前,一边哽咽颤声道:“阿姊,我还不知他曾经是什么人!叫什么!”
这话没头没尾,乍一听也不知说的是哪个,少微匆匆回头扫了一眼,却瞬间明白了,她急声道一句:“为我压阵!我帮你问!”
说话间,她挥刀而上,直接扫落一人手中刀刃,而后猛然飞扑上前,将人扑通一下跪压在地,横刀于对方脖颈间,凶狠审讯:“那瓮中人是什么来历,说!”
山骨听从地替她压阵,抵挡周围那些靠近的人。
被少微威胁的人看起来已有三十岁朝上,显然是祝执的旧心腹,他颤声答:“他是……他曾是家主最得力的死士!”
少微的刀再次迫近:“姓什么叫什么!”
“周举!周举!周……”那人一声声大声答,下意识地想用这种方式延缓死亡,然而第三遍未能完全出口,声音便和咽喉一同被少微手中刀刃切断。
迅速直身之际,少微问:“听清了吗!”
“嗯!”血和泪一起滚落,山骨自觉地和阿姊互相交付后背,拼尽全力一同往外杀去。
二人的默契是一起习武时建立的,也是在后河边“演练军阵”时养成的,彼时谁也没想过有一日会用在生死搏命的协作上,而这一日来得万分突然万分凶猛。
这场别无选择之下的搏杀,比少微想象中更加艰难。
纵然山骨和少微合作默契,一切听从她的安排,可山骨总归缺乏杀人的经验,尤其是面对训练有素的敌人,哪怕他已经在边杀边学,但无论是身手还是应变能力都比不上赵且安。
这个对比并非是为了贬低山骨,而是少微需要从中做出推断,她曾和赵且安联手杀了十三名绣衣卫,那已是一场需要自伤三分的硬仗。
而此时的少微只有那时三分的力量,纵有坚定昂扬的心志与取之不尽的勇气,可受伤失血是事实,又已两日两夜不曾进食,体力衰减太多。
更麻烦的是,祝执留下的这些人手,竟并不比那些绣衣卫来得好对付,少微原以为,她上来先用残暴姿态杀掉几人,多少可以威慑他们,使他们退缩,但是丝毫没有。
这些人根本顾不上惧怕。
他们和绣衣卫还不一样,绣衣卫总归是属于皇帝的,可他们只属于祝执,生死与祝执的喜怒深度绑定。献身于恶鬼的傀儡,最深的恐惧来源于恶鬼本身,他们只会被杀死,不会被吓退。
也因此,他们对祝执的命令高度执行,纵然起了大火,也不曾松懈对牢室的把守,仍留下了二十八人,这极大地增加了少微预想中的脱困难度。
兵书上的一切并非是不变的真理,声东击西也未必总能生出足够效用。
十三人先后在少微和山骨刀下倒地,二人均也尽到作为人的极限,终才勉力撕开一道口子,冲出了牢室。
少微带着山骨奔入一条昏暗的小径。
来时少微便认真留意了各条路,而蛛女亦在她手臂上描绘了通往后门的最快出路,她已于脑海中重复描绘了百次,绝不会走错。
但后方人快速追来,他们更熟悉各处路径,追赶之余,另呈包抄势从两面围堵前路。
最后一缕暮色已经消失,今夜无需点灯,冲天的火光照亮一切。
血在火光前溅出,人在焚毁中逃亡。
火势越来越大,消息也因此难以被及时传递获知。
延绵的火海不远处,一座月洞门外,有两名护卫手持长枪交错拦路,不允许那些医者逃窜,除非火势继续扩大,医者们才被允许后退,但仍在他们的控制范围之内。
月洞门内,医者嚎哭,护卫救火,杂乱中,阿厌紧紧抓着蛛女的手,颤声宽慰她:“别怕,会扑灭的!”
蛛女眸中倒映着冲天的大火,面上的恐惧只源于一件事:火势引来的人依旧有限,花狸是否能够逃脱?
神思紧绷着,蛛女努力分辨着耳边所有声音,直到一道身影飞快跨入这重月洞门,大声呼喊:“囚犯脱笼,弓箭手都随我来!”
蛛女猛然挣开阿厌,快步上前走向那凶神恶煞脸上染血的人:“她逃了?我知道了……她定是用了那个邪术!我知道如何对付!”
四下太乱了,那些在各处忙于救火的人根本没听到男人的话,男人还欲走近呼唤,注意力却被这慌乱无害的巫女暂时吸引。
巫女的话听来邪门,但将死的猎物突然暴起伤人更加邪门!
“我有这个,可以用来对付她……”蛛女快速走近,拔下发间的一根铜钗,双手捧着递向那人。
她动作颤颤,自觉完全没有做大事的天赋,也因此她始终没办法将这个办法用在祝执身上,而花狸反复叮嘱过她,贸然动手只会赔进自己的、乃至好友的家人的性命。
祝执疑心重极,每每都要至少三名医者检查她的针,她施针时也始终有人在旁紧盯着,动作神态稍有异样都会被审视。
她谨遵花狸的交待,时机不到绝不冲动犯傻,直到此刻,她想这是属于她的小小时机。
男人将信将疑要接过铜钗时,蛛女突然改为双手紧握,钗头刺向对方手掌。
男人掌心被刺破,面色一变,抽手闪躲,同时一脚踹出那巫女:“贱人!谁人奸细!”
他当即要拔刀,身形却倏忽一晃。
混乱中,他的声音没引起任何人的留意,直到他跪倒在地。
而阿厌趁乱扶起蛛女,迅速带她躲到假山后,低声质问:“你做了什么?疯了吗!会死的!”
蛛女丢开手中的铜钗,那铜钗暗藏玄机,内里中空,藏有用最毒的蛇毒制成的毒,见血封喉。
“火扑不扑得灭都要死,会不会起火也都要死,怎样他都会杀我,杀我们的……”蛛女喃喃道:“若要神鬼庇护,便不能什么都不做。”
阿厌又急又怕:“阿蛛,你到底在说什么!”
蛛女只是喃喃:“阿厌,你总会知道的……”
她透过假山缝隙看向往来的人影。
花狸不许她冒险,只让她放火之后隐藏在人群中静观其变,但她还是做了点什么,虽不知有无用处,但能拖延哪怕一刻、只杀掉一个敌人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