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她追上欲投井的蛛女,也为自己提早埋下了一份免于坠落的救赎。
少微眼中泪光溢出,表情依旧麻木,直到视线上方出现祝执骤然贴近的脸。
她躺在地上,祝执在上方压低身形将脸凑近她,二人面庞方向颠倒相对,祝执的脸越来越近,眸光阴鸷亢奋:“动弹不得了?哭了?怕了?你也会怕?”
少微的身体微微发颤,因为她感到无比恶心,也务必压制不成熟的杀意。
“真怕了!”祝执忽然闭上眼,深深嗅了几口少女身上浓郁的血腥气,他兴奋到跟着发抖,似已提前品尝到了猎物的滋味。
梦寐以求的猎物,必将烹出一场盛宴。
只是还需忍耐等待。
祝执颤栗着直身,他已无法再继续停留,否则只怕难以克制。
更何况还要沐浴焚香赶去长陵,他要一身洁净去面见神鬼。
下令让人将猎物关进笼中,祝执仍不放心,再次叮嘱:“让人严加把守此处,绝不能让她逃了!”
哪怕那些护卫根本无法想象一个已经生机无多的残破猎物被锁在笼中要如何才能逃走,但还是齐声应“诺”。
巨大的铁笼已经上锁,蛛女仍瑟瑟跪坐在方才施针的地方。
直到祝执回头:“废物,还不跟来。”
他因气血涌动之故,手臂又开始作痛,还需这巫女为他再施一次针。
这胆小如鼠的巫女被他砍断一根手指,他却依旧没能记住她叫什么,只隐约记得似乎是爬虫蝼蚁一般的名,恰如其人一般卑懦。
牢室的门被关上,被人牢牢把守。
两只铁笼里皆有着陈腐的铁锈气,少微双手被绑在身后,半躺半靠在笼中,山骨从她背后的笼子里爬跪着靠近她,在她身后道:“阿姊,都怪我!”
“是我连累了你——”此一句是两道声音重合,一重一轻。
话尾处,二人齐齐怔住。
少微看不到山骨的表情,只听他说:“不,阿姊,是我连累的你!”
纵然室内亦有两人在不远处看守,但此事无不可说,若一直沉默才是古怪,不知憋着什么坏。
因此山骨低声道出前因后果。
祝执时常羞辱于他,那日祝执洗脚,也令二人押着他跪在一旁,他不肯伺候,那二人便将他的头按进了洗脚盆中。
他口鼻耳中皆灌了水,濒临窒息时,才被人抓着头发抬起头,正当神思五感不明时,只见房中多了一个来传话的人,而祝执手中捏着一张符纸,浑身杀意腾腾。
祝执轰然起身,那符纸飘落进洗脚盆中,他才看到那符纸上画着一双万分传神的眼睛,他立时挣扎而起,惊惧道:“你想干什么!要杀就杀我!”
这句话当即引来了祝执的目光。
“我偏杀她,你待如何?”祝执用几句话稍加试探,便全都想明白了:“我知道了!你如今虽姓周,原是桃溪乡里那个周!是周姓养子啊!”
祝执当场大笑起来,此事说来话长……
去年重九,和赤阳一同捕杀了那个突然从男子变成女子的百里游弋之后,他原本没有将后续的“斩草除根”之事放在眼中,加上此事是半瞒着皇帝进行的,不宜扩大影响,故而他当时没有想过要追查牵扯什么与百里游弋师徒交好的邻舍之流——
况且,只是同乡而已,又非亲族,百里游弋是堂堂国师,她的徒弟定也眼高于顶,岂会将低贱乡人的性命放在眼中?即便捉来也做不得人质,而一个什么小弟子,绣衣卫杀来还不容易?又何须人质?因此不屑费心思索。
可之后他的想法变了。
斩草除根失败了,那个小弟子追着他杀来了!
重伤惊惶,匆匆归京,断臂已是血海深仇,况且此类会为了一个死人而拼命的人,多半是重感情的傻子,交好的乡民也未必毫无用处!
于是使人去查去找,却知这对师徒在桃溪乡以姐妹身份相称,姐姐被流言缠身,妹妹脾气古怪,因此甚少有交好的人家,仅两户而已,一户已经迁走,另一户的养子出了远门、那对周姓夫妇也突然消失了……实在可恨。
原来他找到的孽种就是那个出了远门的养子——既然已在手中,少不得要拿来试试有几两的分量用处。
故而才有了山骨此时这反复的愧责之言:“是我蠢笨,当时只该装作不认得的!”
“确实做得很不好。”少微有事说事,但也皱眉表示理解:“但当时脑子进了洗脚水,情急之下也算情有可原,下回再不能犯了。”
“嗯!”山骨重重点头,含泪道:“阿姊,我再不会了!”
这件事会给他带来最深刻的教训,至死也不会再犯同样的过失。
听他语气确确实实长了大记性,少微才问:“你既说他此前不知你我相识,那他为何抓来你羞辱你?”
她的说话声一直很细微低弱,认真扮演将死之人。
山骨的声音也不高,此刻则更低了:“他说……我阿婆是他的乳母。我的阿母,是他的妾。”
“他是你阿爹?!”少微往后转头,险些没控制好声音,再添上一句:我不同意!
虽说这种事不能受她控制,但她如何能平静接受同意!
姬缙不是说这世上的禽兽父亲还是很少的吗,为何却像河面绿藻一样繁衍得铺天盖地?!
山骨赶忙否认:“不,他不是!所以他才要杀我报复我!”
他说罢,转头看向潮湿墙角处的一只大木桶。
少微看不到他表情,此刻只松口气,低声说:“我没连累你,你也不算连累我,即便没有你,他也要杀我。”
于少微而言,即便被人连累,总比连累人来得要有脸面些。家奴说的果然没错,祝执不可能顺着她这么快抓到山骨,先前是她将自己想得太扫把星了。
“阿姊,你是说……”山骨悄声问:“你为何也在长安?这些时日你……”
“先不说这些不重要的。”少微:“省些力气。”
山骨便听话地压下疑惑,正要再说些重要的,却见阿姊微微转头,小声道:“你看到他的断臂了吧?”
山骨点头。
少微觉得这件事还是可以随口说一下的:“是我砍下来的。”
山骨瞠目结舌,万分震惊钦佩。
“但还不够……”少微喃喃,声如蚊响,眼睛注视前方。
“阿姊。”山骨察觉到什么,声音虽低却异样坚定,已做好了拼死护送阿姊离开的准备。
少微足够了解他,此刻道:“我救过你两次,你以后也要好好报答我。”
活着离开才有以后。
山骨鼻子一酸,轻轻点头,再唤一声:“阿姊……”
二人话中无半句商议,纵是趴近了听也听不出端倪,直到此时,少微才拿仅二人能听到的声音,如风如气,慢慢地说:“和我一起,杀出去。”
这是唯一选择。
花狸失踪的消息必然不会大张旗鼓传扬,但祝执只要去了长陵,十之八九会听到风声。
骗局失效,恶獠折返,必死无疑。
所以,务必要在祝执离开之后返回之前,先杀出去,而后杀他。
祝执已沐罢三月三桃花浴,更换了新衣新履,站在焚烧着天地香的香炉前,最后深深吸了一口香气。
他身后的心腹见状有些忧虑,家主似乎日渐沉迷这香气,精神也愈发亢奋,可天地香是从不同的地方买回,并无任何异样,饮食用药自然也反复查验过。
只能解释为家主过多寄希望于今晚的傩仪祭祀,可神鬼事,谁说得准,万一家主未能遂愿……
心腹不敢深想了,但参与今晚的大祭,是家主好不容易才向皇上求来的准允,不管结果如何,有机会重新见到陛下总是好事。
遂出声提醒:“家主,该动身了。”
现下已是午后,乘坐马车抵达长陵也要接近一个时辰。
祝执转身之际,看了一眼瑟瑟跪在原处的巫女。
心腹便问:“家主,要将她带上吗?”
“不必,今夜便回来了。”祝执抬脚离开:“只怕她物伤其类,会在神祠那帮人面前伺机胡言。”
大祭当晚,皇上面前,不要添任何麻烦了,他要用心静心面见神鬼之力。
祝执跨出堂门,望向那隐隐发红好似火烧的太阳,自语道:“等到明日,这里的一切都将献给神鬼……”
他走进日光下,穿着新装,去赶赴自己的新生。
院中数十名心腹跟随而去。
跪坐的蛛女慢慢起身。
她很清楚,如今已到生死存亡之际,这不止是一个人两个人的生死。
她一直在暗中留意动静,祝执近日让人送来大量火油,无论他今晚能否如愿,他都做好了将这座别庄一把火焚尽的准备。
这个疯子,想杀掉笼子里的人,想毁掉一切证据,想抹去这里的所有,回到城中,重新开始他妄想的新生。
可是凭什么?
蛛女站在开始西斜的太阳下,也终于生出了一点愤怒。
她迈出脚步,由慢至快,一路来到那牢室前。
面对阻拦询问,她抱着药箱,如常道:“祝家主有令,让我务必留意她的动静,以免她有挣脱的可能,也要避免她提早死去。”
这确实是家主会交待的事,出了变故谁也无法承担,于是为首者放了行。
蛛女快步而入,来到那铁笼前,跪坐下去,打开药箱。
少微低声命令山骨:“叫。”
山骨:“……别动我阿姊,走开!”
蛛女重新为花狸施针,并不问她为何会被抓来,情况紧急,每个字都很紧要,只低声问:“要怎么做?”
少微一动不动:“有多少人?”
山骨嘶声怒喊,身体碰撞铁笼:“滚开!拿开你的手!”
蛛女手上一边动作,一边快声道:“除去婢女,总共百人,他带走三十人,还余七十,这牢室外面便守了四十。”
按说一个将死者,何必动用这么多人手来把守,可见祝执很防备也很怕花狸。
少微不禁皱眉,但还是立即接着问:“近来此处都有什么动静消息?”
兵书上说要因时因地因人制宜,尽可能多地利用一切。
蛛女这边说着动着,而山骨已经没词,干脆羞愤愧责地哭嚎起来,其声震天动地,好似一只被人叉在泥水里狼狈挣扎的绝望大狗。
金乌彻底坠入西山之前,一缕火红盖过了它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