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突如其来的教导与少微内心所想可谓南辕北辙,但逢场作戏还需乖顺:“是,花狸谨记。”
严勉又道一句:“赤阳仙师在未央宫中设符箓阵法,香炉不得擅移,窗牖不可擅开。”
此言罢,严勉即离去了。
好一会儿,少微才抬起头,看向那道离开的端肃背影。
若说头一句是教导,或是替皇帝警告她行事要守规矩,那这最后一句便是在解惑了,免去了少微的诸多猜想。
皇帝未开窗是因阵法之故,而之所以未允许她立即近身把脉,答案则在上一句中——她初来乍到品性未知,暂时还不能被允许“侍君侧”。
一鸣惊人已是极限,一步登天只是妄想。
少微一路走,一路思索着,不免进一步认清了赤阳在宫中的地位,此地连窗户都可以归他来管。
“能得皇后和相国如此提点,巫师日后只需把握住机会,大展身手指日可待……”行至无人开阔处,引路的内侍笑着道:“有朝一日位居人上,巫师可莫要忘了今日引路的奴啊。”
这本是察言观色之人的习惯奉承,内侍自知卑微,原也没想着得到什么明确回应,不料那少女转头看他,颇认真问:“好说,你叫什么?”
那双眼乌黑澄亮,虽有许多自信,却并不看轻他人,那八面玲珑的年轻内侍反而怔了一会儿,才扯出一个笑,答:“奴名,全瓦。”
少微颔首:“嗯,我记下了。”
宫门就在眼前,全瓦侧身相让,让少微先行。
少微跨出内宫门的一刻,鲁侯抬脚自未央宫正殿而出,同样跨过高高的朱漆门槛。
眼见鲁侯步下石阶,视线越来越近,廊中的明丹鼓起勇气开口喊了一声:“大父!”
鲁侯闻声看过来,一瞬的意外之后,神态和善地点头。
未央宫不是叙话家常处,又刚出了长陵塌陷的大事,鲁侯便只冲着那少女摆摆手示意:“好孩子,自忙去吧。”
明丹连连点头,心中大松口气,看来是没见到了,或者就是她眼花多疑了!
鲁侯已经大步离去,几个少女围着明丹,艳羡低语:“那就是冯老侯爷?真是威武不凡!”
先前面对这群女孩子们总是语气不耐烦的中年内侍上前来,语气无形中和善包容许多:“好了好了……各位娘子快请入内吧,下一场诵经就要开始了。”
内侍眼尖,方才瞧着鲁侯态度,虽未多语,但对这个顺带着找回来的便宜外孙女还是很买账的……
在明丹经过时,侧立着的内侍将身形略微躬低了些。
明丹看在眼中,面上不以为意,心潮隐隐澎湃。
大父不过出现了一下,就让这些人的态度变了这么多……她这个冯家女公子的身份,似乎比想象中还要风光,不只是在仙台宫,就算是在宫中也是有分量的。
明丹坐回原处,却见上首处空了出来,未再见到赤阳仙师以及那位皇太子殿下。
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那道半卷起的竹帘,只见帘后有人正在端坐抄经,竹帘挡去了他的头脸,只看得到宽大衣袖和执笔的手掌。
也无需看他的脸,只看这华衣便知是谁了,也不知是什么衣料,竟隐隐泛着华光,其上拿金银线绣着繁丽华贵章纹,叫人目眩入迷,细看之下,有日月,群山,华虫……
类似的日月彩羽图腾,也被雕画在神祠正殿前的廊柱上,连日雨水潮气使雕画颜色更鲜丽,所绘鸟兽愈发栩栩如生。
郁司巫立在廊下,看似镇定,内心已似火烧。
那只狸还完整地活着吗?会不会应对不当,触怒了龙颜,已被拖下去焚烧?或是暴露了其他居心,已被绣衣卫带走拷问?
一旁有一名太常寺的官吏在来回踱步,同样满心焦急:“也不知如何了。”
长陵说塌就塌了,此事于太常寺而言也有诸多麻烦,寺卿大人这会子忙得头都要掉了,而若那花狸预言之事能被陛下认可,便算功劳一件,寺卿大人的头且还能安回去喘口气。
毕竟是他们太常寺的巫,惩处他们担,功劳也该他们领。
可陛下会认可吗?那只小巫能过得了陛下那关吗?
风声呼呼,廊中似有一只无形的骰子也在呼呼旋转不停,输赢生死未知,且看骰子停在哪一面。
直到一名巫女快步奔来,好似按住了那无形的骰子:“郁司巫,花狸回来了!”
如雕塑般站了不知多久的郁司巫大步迎出廊外,那官吏更是提着官袍小跑。
那只花狸四爪俱全毫发未损、颇神气地大步走来,这原本讨人嫌的模样,却叫郁司巫险些红了眼眶,她克制着情绪,问:“如何?”
官吏也忙问:“陛下怎么说的?”
在宫中拘谨得浑身骨头难受的少微此刻随意站定,单手叉腰,平静复述:“他说——花狸,不错。”
官吏哎呀一声,顿时满面喜色。
郁司巫则瞪大眼睛,赶忙低声训斥:“放肆,什么他……是陛下!”
“规矩是该好好学!往后面圣的机会只怕多着呢!”官吏笑着道:“能得陛下一句认可,那就万事大吉了……”
郁司巫不敢轻信,低声问:“陛下既然认可,却没有褒赏?”
官吏小声接话:“长陵塌陷,总归不是吉事,怎好急着大张旗鼓赏赐……人能安然回来,已是认下这份功劳了!”
“是,是我一时糊涂了……”郁司巫回过神,眉间才终于现出一点振奋。
官吏匆匆离开,急着回太常寺报信去了。
少微看着郁司巫:“我活着回来了,司巫又待如何?”
郁司巫心绪涌动间,想到自己揪着此狸衣领的凶恶情形,略心虚地反问:“你想如何?”
“我要吃饭。”少微理直气壮地要求:“多些肉。”
郁司巫愕然而默。
又是这漫天开价的神态,气昂昂地伸出一根手指,开口时却只与人索要一文钱的做派……简直离奇。
那名为“她究竟打算何时报复羞辱于我”的悬而未决之感迫使郁司巫开口问:“再有呢?”
“想到再说。”少微已转身,只留一句:“饭食最好快些,我已饿得不行了。”
天色已近暗下,已到用晚食的时候了。
半个时辰后,少微大快朵颐,享用了入京后最丰盛的一顿饭食。
夜色渐浓,四处已静,少微准备偷溜出去见家奴与墨狸。
第092章 十分严谨的骗术
少微正欲换衣外出,却听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响。
动作顿住片刻,少微将取出的衣物塞回箱笼,仔细聆听那脚步声,只闻其声渐近,很快在她的屋门外停下。
屋门被叩响,少微犹豫了一下是否要装作已经睡下,然而灯火未熄,不好蒙混过去。
抽出门闩,将门打开,少微只见郁司巫带着足足五名巫女堵在门外,夜色中,这阵势乍看颇为汹汹,少微问其来意,郁司巫正色道:“你该换个住处了。”
自少微回神祠后,郁司巫便一刻没停,晚食也没顾得上吃,一直在安排与花狸相关之事,日常事务调整罢,又问起花狸如今在和谁一起住。
知晓此狸的两名室友皆已去了太医署,如今她暂时一人独占一屋,郁司巫想了想,犹觉不够,遂亲自带人收拾出了一间单独的小院,这小院紧邻神祠后殿,平日里少有人踏足,力保花狸日常清静。
郁司巫深知于降神者而言,清静二字尤为重要,头脑清明心无旁骛才能更好地开悟,进一步沟通神灵。
况且有些事不得不防,现下花狸所住之处屋子挨着屋子,新老巫者混杂,人心隔肚皮,有些一直不得志的巫者哪日受了刺激暴起伤人、或暗中下毒皆有可能,此类事都曾有过先例。
花狸性子虽有些自大,但就如真正的狸猫,模样瞧着威风傲气,却到底是小猫一只,满脸写着不知世事年少好欺,万一被算计,将是整座神祠的损失。
这样一只狸,还是单独放一个窝里养着更合适。
郁司巫一声令下,那些巫女便开始替少微挪窝搬物。
能单独住,偷溜出去也就更方便,少微自行心怀鬼胎,便没有贸然提出独住的要求,唯恐露出端倪,没想到郁司巫这就主动成全了她。
少微不禁思索,她未曾向郁司巫提的条件,郁司巫仍自行满足了她,而归根结底是因她过了皇帝那一关,由此可见,凡事无需向下索取,只要得到了来自高处的允准,下方的一切不求自得,可谓省心省力。
少微自觉对权力又添了一层认知,可谓心计日渐深重,而郁司巫的心情却截然相反,正皱眉问:“你养这些作甚?”
床尾处一匣一笼,匣中蜘蛛胆怯地缩成一团,弱大无助;笼中黑蛇直起半身吐着信子,凶狠戒备;而匣笼之前,黄白小鸟昂首而立,双翅大大展开,颇具一鸟当关万夫莫摧之态。
少微坦诚答,那是前室友寄养之物。
郁司巫当即就要让人丢掉:“当心玩物丧志!”
虽说碗口大的蜘蛛和黑漆漆的毒蛇怎么也不像玩物,但南地人的情况就是这种情况。
少微跨步也挡上前去,正义凛然:“失信于人如何取信天地?”
况且她收了蛛女和阿厌留给它们的伙食费,这其中还涉及钱财往来。
不过少微鲜少有空亲自照料它们,蛇会自己捕鼠,也尝试过捕鸟——但有少微以淫威为沾沾立威,如今黑蛇也已经很能摆正自己的位置了。
沾沾作为大当家,也很具担当,近日时常捉虫回来饲养蛇蛛,于是威信愈重。
少微坚持,郁司巫也只好妥协,并安慰自己,和生灵沟通或也助于增长灵气……算了,谁让她有降神之能。
但:“这又是什么?”
郁司巫拎过拿布盖住的竹篮,翻了翻,发现里头有半只烧鸡半边猪肘和一些点心。
少微一把夺过:“我特意留着夜里吃的!”
郁司巫心间发愁,何其大的食量又何其小的出息……算了,谁让她有降神之能。
懒得再多过问,郁司巫摆摆手,令人将东西通通带走。
如此一番折腾,在新住处安置下来后,夜已很深,一整日没能歇上一刻的少微终于打起了呵欠,今夜再想出门显然已是不能了。
郁司巫却依旧没离开。
那些巫女守去了外面,郁司巫于室内低声问那哈欠连天的狸:“今日陛下都问了你什么?你是如何应对下来的?”
陛下疑心深重,待巫者又心存成见,单凭一次预言成功,按说并不足够让陛下彻底改变态度。
而花狸身上有几分未经雕琢的山野气,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好在这份气息让她看起来很“真”,坏在言行容易失了分寸。
今日陛下召见,必有诸多试探权衡,这绝不是单凭运气便可以顺利脱身的,必然还有什么别的内情……
少微困倦不欲多说,便只道出一句简短之言。
下一刻,守在门外的巫女们便听到屋内郁司巫发出一声尖叫。
巫女们愕然交换眼神,郁司巫一贯沉稳如老井,近日却是精神百倍,整个人都变年轻了。
“你说什么……”郁司巫压低声音,死死盯着那盘坐榻上的小巫:“你竟同陛下声称,今夏京师将要大旱?近来雨水这样多,数月后之事,如何能断言!气象变幻无常,你可知太史令和赤阳仙师也不能预测数月后的晴雨,你……”
少微心说,自当人无我有,才有立足可能。
明面上则道:“是太祖说的,不是我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