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娅愕然抬头,对上少女认真的模样,竟“唰”地一下热了脸颊,眼神闪躲开,轻轻点了点头。
炉火通红,茶汤氤氲,临别之间,刘岐问:“可有名吗?之后要拟名单才行。”
这话中藏着只他知晓的私心,他很想知道她的名。
但她捧着茶,望着亭外,想了好一会儿,给出的显然是思索之后的结果:“花狸。”
思索过的东西按说应该很有匠气,可是这个……
“花狸?”刘岐念了一遍,与她确认:“三种花色的狸猫吗?”
“嗯……”少微闷声道:“就叫这个。”
仍未能得知她名的刘岐不禁问:“为何取这个名?”
“才不是我取的。”少微垂下眼睫,望着手中茶汤里自己的倒影,看到的却是另一张脸,她自语般说:“若她还活着,听到这个可笑的名,便知是我来找她了。”
“并不可笑,是个很不错的名。”刘岐说:“听起来天生无拘,恰恰很适合做一位沟通山河生灵的神巫。”
少微原本感到有些丢人,听他这样说,不禁抬头问:“当真?”
刘岐没答话,只是拿手指蘸取了些茶水,一笔一划在矮几上写下这二字:“你瞧,此二字的结构写出来也很好看。”
少微歪头去瞧,却觉好看的分明是他的字而已,不过多瞧几遍,好像也确实顺眼了些。
刘岐看着她歪头盯字的模样,愈觉她与此名相衬了,忍不住试着唤了一句:“花狸?”
少微立时抬头看他。
少年嘴角溢出一丝笑意,解释道:“无事,好叫你习惯一二。”
少微疑心他在存心取笑却又没有证据,只好坐直回去,将阿娅递来的那盏茶咕咚咚喝了个精光,之后将茶盏搁下,抓起那把短刀便起了身。
她动作利落,刘岐也随之起身,他心中有个声音在说,他也该利落一些,不可再缠留她了,否则显得实在古怪没有风度。
于是他未允许自己再出亭相送,起身即止步,只最后与她道:“我让人护送你。山重路远,凛冬将至,务必保重。”
少微站得笔直,点点头:“好,你也保重。”
说罢这句,想到这一别不知彼此还有无性命再相见,又不禁思及前世死前种种画面,少微难得也生出一缕触动,却不知如何表达,于是在这看似临别、也有可能是永别之前,胡乱挤出一个带些鼓励的笑,说:“总之你我都要保重,余下的等我到了长安再说,刘岐……我走了!”
她笑时脸颊很圆,格外灵动粲然,虽只一刹那。
待那道轻快的背影走远,刘岐还有些不能回神,这是他头一回见到她笑……更何况她口中还出现了他完整的姓名,他的名字被她这样喊出来实在很奇妙。
那背影完全消失,刘岐便垂眼,看向那茶案上的“花狸”二字。
幸而四下湿潮,茶痕淡去的很慢。
字会淡去,但他想,他和她很快会再相见。
茶案上的字不知究竟用了多久才彻底消失,而在那之后,此二字即被官吏端正地写在了入京的巫者名单之上。
各地选拔出的巫者皆需要有人举荐,有关“花狸”的一切是由庄元直在暗中运作安排。
自收到郡王府来信之后,庄元直迅速上道,又迅速上磨,短短时日内与刘岐由明转暗的书信往来已有十数封,人越写越精神,简直让来食入乡随俗地怀疑六皇子在信中下了蛊。
天和十六年,冬月十五,在名册记录中仅载有“年十五,无父无母、灵气天成,似天降也”这简单一行字的巫女花狸,就此跟随队伍北行,往长安城去。
行驶的马车中,少微身穿彩色巫服,拿彩绳编着两条粗粗的发辫,额间缀着彩色珠石,彩到不能更彩,恰似一只真正的彩狸了。
少微对面坐着两名年纪稍长些的巫女,一个抱着装蜘蛛的大匣子,另一个袖中手臂上盘着一条黑蛇,她们起初见少微怀中蠕动,很是好奇,待瞧见那衣襟里钻出的竟是一只黄白小鸟脑袋,不禁大感失望,只觉这位小同行实在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温良,之后少不得被人看低欺负。
少微还不知自己已落得这般可怜形象,此刻她掀起一角车帘,往车外看去,只见淫雨霏霏,飘飘渺渺。
她看进那雨雾中,脑海中忽然闪过遥远的画面和声音。
那时也在路上,她说她才不去长安,姜负却问她:
“若有朝一日,你不得不去那里呢?”
“何为不得不?你要将我绑去?”
“为师自是不会。可这世间诸事,有时也会生出许多手脚来,将人推着拽着往前走。”
“那我便将这些手脚统统砍断。”
她彼时答得果决,可眼下她竟当真被推着拽着去了,而真到这一步,她才发现她根本不舍得砍断那些“手脚”。
因为那些“手脚”里有恨,有怒,却也有一种叫她滋生出恨和怒的根本之物。
她读书时,曾问姜负,为何“爱”之一字看起来像是在走路?
姜负笑眯眯地回答她:“爱即是想要疼惜呵护对方,并甘愿为之奔波辛劳,哪怕天涯海角也要追寻不弃,故为行走态。”
那时少微只半知半解,觉得这个解释八竿子打不着许多关系。
而今她已行走在路上。
她要牢牢反拽着那些手脚,一路奔过去,将该杀的东西杀掉,将该找的东西找回。
车马踏踏而行,驶入凛冬处。
第079章 归来者
巫者队伍北行的速度不算快,一来本就不是要急赴战场的兵将,二来越往北气候越冷,常见冻雪,无法疾行。
冬日赶路实为下策,从前三年一次的巫者入京,通常是在春日启程。今次之所以例外,是因太常寺提前下达了催促之令,各地不敢怠慢,于是纷纷将动身日期提前。
太常寺特意敦促的背后,是仁帝入秋之后如阴雨般缠绵不断的病情。
历来巫医不分家,太常寺下辖诸署,太医署也在其列。
太医署中掌管医疗之法的,有用药的医师,有针疗的针师,以及咒禁师,其中咒禁师通过符咒等术拔除邪病,多由道教方士与巫者担任。
这些巫傩者入京之后,太常寺会根据个人所擅长的本领,分入对应诸署学习,其中自也包括太医署。
太常寺想要尽快灌注新鲜有力的血液,以为那一具不甘老去的龙躯谋求更多生机希望。也祈望着能够再出现一位可以沟通天地意志的大巫神,稳固这风雨漂摇的大乾国运与天下人心。
和往年入京的前辈们一样,这一行巫者也都跃跃欲试,心怀大展拳脚的志气。
然而北行近一月,大多数南地人都难以适应这份酷寒,严重些的病倒,轻些的被冻疮缠上,拳脚还未来得及大展先大肿了一场,一腔志气暂时被冰封在了肺腑里。口中也暂停叙述雄心壮志,上下牙关已被征用去发颤磕碰。
在冻得东倒西歪的一群巫者之中,少微是少见的全须全尾,原模原样的一只巫。
少微这一路很少开口说话,遇事多是点头或摇头,她头一回说话时,还将同车之人吓了一跳,那两名巫女起先只当她是哑巴,由此猜测她身负秘术——据说在南地有一种禁忌秘法,修习之人务必自幼服下哑药。
原来不是哑巴,想来也不会那秘术了,那这只小巫究竟有什么过人之处?若是走得正常路子,修习医术与傩技,她这点年纪实在又不够看。
那两名女巫思来想去,实在看不出这小巫有什么特别,不外乎就是个漂亮小巫揣着只懒惰小鸟,因此只觉对方更像是族中举行傩仪时个别滥竽充数的划水摸鱼关系户。
少微被怀疑是划水的混子,也并非全是偶然,她刻意收敛了身上的煞气,将存在感降到了最低。
她身上最扎眼的便是那股煞气,若悉数释出,必然一眼便能叫人看出这只所谓花狸本质上是一只身上背负着许多条鼠命的绝世凶狸。
而今少微能将这份凶戾煞气压制收放,一是这些年静坐的成果,二是跟随赵且安学习藏息敛气的功劳,再者便是磨砺后的沉淀,以前她从不屑掩藏与自我有关的一切,而今已不同了。
猎物尚未现身,纵是刚出巢穴的猛虎也要耐心蛰伏于雪丛之后,连呼吸都要学习着调整到最适合狩猎的频率。
车队中途休息,道路两侧枯草挂着雪,踏过那窄窄雪丛便是林子,林间铺满了未经破坏的绵厚积雪,分外具有诱惑力,引得一群怕冷的南地巫者也要裹紧了头脸跑去林间嬉闹。
对玩雪毫无兴趣的少微不想显得太过特立独行,便也敷衍地蹲在雪地里,拿手捏着雪团,心思则早已飞远,可谓脑子和手各干各的。
四下众人打起了雪仗,一个年轻男子边笑边后退而来,他脚下一滑,摔跪了下去,因急于互动反击,随手摸过少微捏出的雪团,就笑着砸向对面。
因想掷得远些,自然用了些力气,雪球砸在那年轻女子肩上却未曾如粉末般绽开,而是如铁块般原封不动地弹了出去。
那年轻女子脸上的神态从娇羞变得茫然,再变得愤怒,眼睛一瞪,捂着那侧肩膀跑开,回了马车里。
双手早就冻得麻木的年轻男子独自在风中凌乱愕然,只觉那条刚成形的姻缘红线忽然断裂。
年轻女子回到马车里,扒下层层厚重衣襟,让同行好友替自己查看。
眼见那半边肩膀红了好大一片,好友惊呼一声,咒骂连连:“……我早就说过了,他们那些南巫都是毒虫喂出来的烂肚肠,你偏要和他好,如今知道了罢!”
南边的巫者也分派系,荆州部一带的称之为楚巫,更擅医治之法。更南边的交阯州部更擅蛊虫毒术,被称为南巫。
在世人眼中他们皆被称之为巫者傩师,但楚巫自认才是正统传承,两派暗中多少有些较劲。
此刻那名巫女一边替同伴揉活血的药油,一边趁机大踩特踩南地巫师,为了劝好友死心,不惜上升到:“违背祖先的禁忌之情是不会被祝福的!”
经过这辆马车外的少微沉默不语。
意犹未尽的嬉笑声渐渐从车外被拢回到车内,车马重新驶动,于天黑之前赶至一座驿舍前,在此安置下来。
雪光模糊了黑夜的边界,天地间一片清亮,漫天星子好似也被覆上一层幽幽冷光。
刚洗漱过的少微端着一只木盆从房中出来,将水泼出后,把木盆抱在身前,仰头观星。
通过姜负所授观星法,少微仔细分辨,隐约可以窥见荧惑现空,星光闪动,而紫微帝星却有明灭不定之象,正是江山飘摇天下动荡的凶兆。
想到前世濒死前所见,少微于苍穹下仰头静立许久。
比起少微等人所在的后院排屋,前头矗立着一座颇气派的阁楼,用来招待有品级在身的官员。
此刻阁中灯火明亮,两名途经歇脚的官员围炉对坐,正低声谈论百里国师留下的那则秘密预言,此预言流传出诸多不同版本,许多真假未知,而此二人得知到的版本还算正确,虽前面六字含糊不清,后面六字却是分毫不差了:“……天机归,紫微盛。”
其中一位蓄着短须的官员低声道:“听说天机星转世就在仙台宫里,那群从各处挑选出的少年人之中。”
另一人皱眉思索,喃喃道:“可是这‘天机归’中的‘归’之一字又作何解?归乃重返故地之意啊……”
“兴许是指天机星重归星宿之意?”
“……”
二人的谈话声越来越小,逐渐被滚沸的茶水声盖过。
如那一年初遇姜负时一样,这一年的少微再次在赶路途中度过了一次正旦。
两次行路,彼时想着何日才能甩开那人畅快独行,今日之心境却已天翻地覆。
在这一场近乎两月之久的路途中,少微虚龄增长了一岁,人也长高了少许。
正月中旬,立春虽已过,冻土仍未解,正午的太阳刺目高悬,不偏不倚地挂在城门正上方。
车马慢下,开始等待查验入城。
如前世跟随凌家军入城时那样,少微掀开车帘,一眼即看到了那巍峨城门之上醒目的长安二字。
前次是远行来客,今时为归来之人。
来客藏着懵懂茫然之心,归者持以石赤不夺之气。
车帘放下,掩去少女闪动着的冷冽眸光,她攥紧手中一团布帛,跟随队伍缓缓入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