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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晴日_分节阅读_第52节
小说作者:非10   小说类别:历史架空   内容大小:1.14 MB   上传时间:2026-01-10 11:55:50

  另有几名府上官吏也围了过来,见此形势,便也壮起胆量出言呵斥黄节等人。

  此外,一名青衫文人快步而至,那是汤嘉让人请上门的客人,此人名唤庄元直,本在朝中任谏议大夫,因触怒天威,不久前刚被贬至南地。

  汤嘉与此人并无交情,但因此人有“大乾第一骂神”之名,不免些微心动,试着让人前去送信,有意邀对方共商六殿下的教育事宜。

  没想到对方果真来了,但这时机显然不对。

  寻常人见到外面围着许多绣衣卫,就算来了,必然也要即刻折返。

  但庄元直不同,他甚至精神劲头为之一提,健步而入,一路询问了情况,此刻已是满面肃容,威目如炬,犹如判官天降。

  黄节认得庄元直此人,朝中谏官与绣衣卫向来不算对付,但黄节此刻却觉得庄元直在场倒是件好事。

  汤嘉在上方怒斥:“闹也闹够了,还不速速离去!”

  “看来六殿下果然早有准备。”黄节完全无视着汤嘉,径直看着刘岐,道:“想来也对,既是窝藏贼子,自然要藏得万分隐蔽,又岂会愚蠢到留在府上由人搜找……”

  汤嘉勃然大怒,伸手指向黄节等人:“毫无凭据,竟还敢空口污蔑!照此说来,岂非天下人皆有所谓窝藏之嫌?我观尔等亦有之!”

  既对方铁了心要搅作一锅乱粥,那就趁热互泼一顿好了!

  黄节忽然一笑,抬手示意这位长史大人切莫激动,道:“若无凭据,我等何来胆量登门冒犯?六殿下若要自证清白,却也简单。”

  他看向那门前坐着的少年:“当晚云荡山中,祝统领曾与一位神似六殿下之人交手过招,致使对方一臂负伤——若那人不是六殿下,此刻可否脱衣一辨?”

  屋内,跪坐着的少微无声抬眼,看向屋门外坐着的刘岐。

  少微视线中,刘岐慢慢站了起来。

  院中诸声沸腾,汤嘉从未如此时这样震怒过。

  令堂堂皇子当众剥衣验看,这是何等羞辱行径!

  六殿下的内心已经很病态了,这些人非要将人彻底逼成一个疯子吗!

  “强迫皇子当众剥衣查验,尔等远不够资格!”汤嘉厉声道:“若执意查验,便请陛下旨意来!”

  “此去长安数千里,若等旨意至,伤势也已痊愈,又如何还说得清?”黄节看着刘岐:“卑职也是为殿下思虑,给殿下自证之机。”

  汤嘉还欲言,却被一直沉默着的少年打断。

  那直身而立的少年意味不明地一笑,反问黄节:“若我自证了清白,你又该当何罪?”

  黄节根本不惧这虚张声势的威胁之辞,他微微垂首,眼睛却依旧抬起看着那位六殿下,拱手道:“卑职甘愿领受这僭越冒犯之罪。”

  屋内,少微也与黄节相似,虽微微垂首,眼睛却始终抬起,注视着刘岐。

  她看到刘岐不顾身边官吏劝阻,竟果真开始抬手解衣。


第065章 每一个,他都记得

  未急着表态的庄元直神情郑重,同样也在看着那个被绣衣卫逼迫当众剥衣自证的少年。

  夏日里男子打赤膊者比比皆是,但那多是粗人之流所为,士大夫们看重衣冠,将之视作某种尊严,更遑论天家皇子。

  且自己除衣是一回事,以此等方式被迫剥衣却又是另一回事。

  庄元直内心绝不赞成绣衣卫此举,但窝藏凌家子一事实在关乎甚大,谁也担不起混淆真相的罪责,而他也有心看个清楚明白。

  众目睽睽之下,那位六殿下看起来没有一丝一毫受辱的蒙羞之感,也不见半点忐忑犹豫,姿态动作不紧不慢,堪称洒脱从容。

  只见那少年高立石阶上,单手解开腰间嵌着谷纹白玉玦的金玉带勾,束腰革带就此松下,他即除去宽大外袍,随手弃于地上。

  外袍除去,里衣解落,便只剩下雪白中衣。

  少微看着那背影,其衣洁白,在正午的日光下几分刺目,隐隐扩散出一层冷冽雪光。

  而后那雪白上衣也被除去了,少年光裸的后背映入少微视线,宽肩直背窄腰,优越的骨骼之上包裹着紧致薄肌,而无论是左臂还是右臂,皆只见起伏均匀的肌理线条,竟无任何伤口痕迹。

  而其肌肤白皙如冷玉,白衣除去,仍有雪光萦绕不去。

  少微无声反复看了其左右臂,心间不免惊惑,而一旁始终低着头的阿娅见她竟看得目不转睛,一时既羞又恼,实在不懂怎会有人能这样毫不回避地盯着男子身体。

  刘岐就这样将一丝不挂的上半身示于众人眼前。

  院中已是一片哗然。

  心间大震的黄节却什么都听不到了,他不可置信地看着那少年人完好的左臂,前夜里刚受下的刀伤,任凭什么灵丹妙药也不可能恢复得如此之快如此完好……

  这其中必有什么不对……

  那夜云荡山中他并不曾与此子近身交手,但祝统领万分笃定就是此子无误……难道是祝统领认错了?抑或者是统领被刻意误导,因此出现了误判?那夜出现的根本就不是刘岐本人?!

  这巨大的变故让黄节脑中一时思绪纷杂,他不禁想到断去一臂的祝执自昏迷中醒来之后几乎发狂的模样……

  祝统领转醒之后,令他即刻入武陵郡搜查凌从南下落,查验刘岐伤势,务必当场定其罪。

  黄节固然能意识到祝执因断臂之恨而失去了部分理智,一心想要报复,但云荡山中,他们绣衣卫无功而返,且损失惨重,如不能及时拿下实证,给京中一个交代的话,这便将是一桩大过,是真正的弄巧成拙。

  此行是唯一将功补过的机会,所以于公于私他必须听从。

  可此时……

  凌从南这个活物藏起来也就罢了,整座武陵郡王府中搜不到蛛丝马迹也就罢了,竟连刘岐身上的伤口也诡异地“消失”了!

  究竟是消失,还是那夜的人根本不是刘岐?

  黄节定定地看着那少年完好无损的光洁臂膀,目光如同利剑,只恨不能切出一道伤口来。

  他还是不愿轻易相信是祝执误判,这后果实在太过严重……

  “六殿下,请容卑职近身一观!”黄节重重抱拳,不肯死心,跨步便要上前。

  “放肆!”汤嘉再无法忍受,暴喝一声,拦在刘岐身前,声音颤抖几乎带上悲愤哭意:“尔等逼人太甚,迫使堂堂皇子剥衣自证还不够,如今还要佩刀近身,莫非要当场划一道‘罪证’出来吗!”

  邓护等人也持刀围护上前,个个神情激愤难当。

  眼见形势翻转,郡王府中其余官吏添了底气,也开始出言斥骂横行无状的绣衣卫。

  黄节神情冷硬,心间正掂量之时,只听一声冷笑响起,旋即,那冷笑声道:“天子养虎,是为捍护天威,焉知此虎今亦敢伤天子之子,莫非养虎为患也?”

  黄节转头看向那直至此时才开口的庄元直。

  这句“天子养虎为患”,让黄节心中一坠。

  庄元直此人看他们绣衣卫不顺眼已久,其人虽被贬谪,但在京中仍有派系归属……今次之事已被此人全程目睹,若再起刀兵血光,只恐会被对方捉住更大把柄。

  果然,紧接着便听对方口吐骇世危言:“还是说,尔等见南境荒无人烟,远离天子脚下,便敢空口捏造出一个罪名,以泄私愤,以遮己过——”

  对上那双如炬之眸,黄节握紧了刀,一字一顿道:“庄大人不必急着危言耸听,某不过是奉令依规矩行事……”

  “奉令?奉谁的令?天子可知此处之事,又可有明令?”庄元直面孔一沉,既怒而威:“此地乃郡王府邸,你口中并不存在的实证已然落空,再敢无旨妄动刀兵,乃犯上之重罪也!”

  “黄节,你不过是个区区绣衣卫副统领而已——不是持天子使节,便可冤杀天家子了!”

  这一番话砸在地上,黄节面上神情尚且看不出端倪,心底却已波澜重重。

  他抿紧了微微发青的唇,慢慢转头看向那些持刀围护刘岐身前的郡王府护卫。

  事态发展至此,那些人无不激愤,一副主辱臣死的决然之色,此等情形下,他若强行近前,双方必将刀剑相向。

  而这位六殿下……

  黄节的目光上移,看向阶上之人。

  那少年被围护着,汤嘉正痛心疾首地为其披上外袍,他就立在那里,睥睨望来,黑白分明的眼中藏着一丝近乎挑衅的笑。

  黄节从这恶劣的笑意里看到了更坏的局面。

  他的指控已经落空,若此刻动起刀剑,这蹊跷诡诈的少年未必不会趁乱自伤,到那时只怕旧伤未曾找见,反添新伤……他这谋害天子之子的罪名当真要坐实了!

  黄节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此时他已陷入被动,且不确定的内情太多了,他甚至都无法笃定当夜受伤之人一定就是刘岐,赌上一切换来的可能是一条绝路……

  而庄元直方才的话确实提醒到了他,他不过是个区区“副”统领,截止此时,他所行之事皆是奉祝执之命行事。

  云荡山之过,他虽也不甘,但那皆是祝执一意孤行的主张,来日回京,他至多被降职处置。

  可此时已是无理失了底气,若强行见了血光,再被这小鬼摆上一道,闹得无法收场,却是只能他自己来担责了,届时只怕连命都要搭进去!

  黄节压下翻涌的心绪,抬手示意手下之人退后。

  他垂首,掀起眼睛看向刘岐,揖手道:“六殿下,今日之事多有不明之处,卑职人微言轻,不足以妄下定论,便先行告辞了。”

  言毕,他即转身,沉声与左右人道:“走。”

  他未能看到的背后方向,高阶上的刘岐向身侧伸出了右手,边道:“我衣已除,黄副使却似乎未请僭越之罪。”

  少年不急不慢的声音自背后传来,脚步声杂乱间,黄节驻足,忍下怒气不发,道:“待此事明了,圣上自有赏罚裁决,到时卑职自当——”

  他话未说完,身形忽然一僵,声音在喉间破碎,呼吸也被切断。

  他颤颤垂眼,只见一支弩箭穿透了颈部,钻出带血的箭头。

  在他背后,松松垮垮披着外袍的刘岐手持青铜十字弩机,微眯起瞄准的一只眼睛慢慢张开,定定地看着那僵立的背影。

  惊叫、恐慌、猝不及防,一时人声呼啸。

  这呼啸的人声在刘岐耳边化作风声,景物时节仿佛移转,他回到了那个雪夜中,立在了那被染红的宫门前。

  无数人影鲜血刀光,祝执提剑拨弄着舅父残破的尸身,那时只是祝执身边一名普通绣衣卫的黄节蹲跪下去,提起了兄长散乱的发髻,于是他看到了兄长被抬起的头颅,流血的口鼻,未肯闭上的双眼中似乎还有泪。

  那夜每一个仇人的脸他都记得。

  无论是现身的,还是未出面的。

  不管是那堵宫门外的,还是宫门之内的。

  每一个,他都记得。

  黄节扑通一声砸在了地上。

  濒死之际他只有悔恨,悔恨自己为了保命而妥协退去,然而却不知,无论他怎么做,身后之人都没打算让他活着离开。

  随着黄节倒地,局面出现了短暂的惊乱,那些绣衣卫皆惊怒不已,谁也没想到他们已要退去,那六殿下却猝然发难,且那弩箭不是射在臂膀、双腿,而是洞穿了喉咙要了人命!

  而正因是要了人命,而非只是伤人出气,此刻这些绣衣卫虽怒,更多的却是惊怕与失去了首领的茫然。

  庄元直也为之一惊,震惊地看向那个握着弩机的少年。

  刘岐心间风雪呼啸,面上神情淡漠,他将那把弩机随手丢在胡床上,看向那些绣衣卫:“僭越犯上者当死,下立者如有不满,只需上奏于父皇,我随时听候发落。”

  汤嘉心中已是尖叫连连,他就知道,他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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