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微的听觉恢复了不少,隐隐听到邓护将竹帘放下之际,低声对刘岐说:“公子,该换药了,属下去找阿鹤过来吧?”
刘岐嗯了一声,声音更远了些,想来那书房也很宽敞,而下榻处应当在书房最里面,少微对这些大户人家的房屋陈设印象来自鲁侯府。
少微知道刘岐身上也有伤,应当是在左臂,似乎伤得还不轻,靠近时能嗅到些许血气药气,只是衣袍宽大,不知情者轻易看不出来。
如今吃饭对少微来说也是场体力活,一顿饭吃罢,额头上竟蓄满了汗。
不过这身汗冒出来,身体也通透了些。
夜还深着,少微躺下去,强迫自己努力睡觉休养。
不知是不是枕下那把短刀的缘故,这次少微未再做噩梦了,但次日醒来时眼角仍有一点泪光。
她梦中回到了桃溪乡,还和姜负吵了很多嘴,这不是噩梦,却也不比噩梦来得轻松,甚至更能割伤人。
少微睁着眼睛缓了好一会儿,才试着坐起身。
此日,刘岐一整日都未入内室打搅。
而少微除了吃饭换药就是躺着,阿娅和阿鹤不时出入,两个说不得话的人,一个不说话的人,房中安静了一整日。
待到第三日,少微觉得自己可以试着下床走动了。
而不待少微主动提出,这下床的机会便突然到来了。
临近午时,阿娅突然捧着一身衣裙快步奔入内室,神情严肃焦急地冲着少微比划了一番。
少微根本看不懂,但她看得出阿娅的焦急,是以没有多问没有迟疑,当即很配合地让阿娅帮着更衣。
换好了衣裙之后,少微挪坐至床沿边,阿娅摇了摇袖中的一只小铜铃,阿鹤便快步走了进来,他抱着一只匣子,匆匆来到少微面前,跪坐在一侧,将匣子打开。
第064章 当众剥衣
阿娅跪坐在榻上,为少微梳头挽发,动作十分麻利。
阿鹤取出匣中物,为少微遮盖面上几处未消尽的淤青细痂,粉饰她过于苍白一看便知有伤病在身的脸色。
少微看着阿鹤的动作和匣中的瓶瓶罐罐,竟见他上妆的手法比之姜负还要熟练,那匣中之物更是见所未见的新奇多样。
而少微只觉自己这张脸好似成了衙署中的一堵听事壁,由人在上面大肆作画,涂画出了什么景象不得而知,阿鹤动作焦急,并没有顾得上取来镜子给少微瞧。
无镜可以自照,少微的目光和注意力只能就近安放,她看着眼前的阿鹤,只见这少年五官清秀,肤色素净的脸上有一颗朱痣,生在右眼角。
另有着不厚但宽的肩,并窄腰长腿,这身形乍看倒与刘岐颇相近,只是气质出入很大。
譬如此刻这少年被少微盯着瞧了一会儿,纵在焦急忙碌中,他却依旧抽空红了脸,眼神闪躲唯恐对视,睫毛如同不安扑闪着的蝴蝶翅膀。
少微不知在思索着什么,回过神时见他一张脸烧红,只觉莫名。
与此同时,少微听到有动静隐隐在向此处传近,凝神分辨间,周身已竖起戒备。
一切就绪,从榻沿边起身离开时,少微倾身伸手探去枕边,快速抓过那把短刀藏进袖中。
她动作很快,但仍被一旁的阿娅看到了,阿娅眼神震惊,那分明是六殿下从不离身的短刀,怎会被此人盗藏于枕下?!
阿娅惊诧之下抓住少微一边肩膀,眼神里满是讯问,然而少微根本没顾上与之对视,少微只当那只抓来的手是为了扶她,是以被抓住的那侧肩臂从后方一绕,快速反搭在了阿娅的肩膀上,借阿娅支撑着半边身体,一边催促:“要如何做?快。”
被错误当作善良拐杖的阿娅脸色扭曲了一下,但眼下确实不是争辩的时候,唯有先扶着抬起右脚的少微往前走。
少微双腿虽多有擦伤,但骨骼无恙,只是右侧肋骨有伤,走动间同侧落脚太过用力、便易牵动肋伤,因此便踮着跳着右脚走路。
与此同时,这座居院外的武陵郡王府上下已是一片惊乱之象。
绣衣卫突至,足有百人众,半数围下了郡王府,半数涌入府中搜查。
事出突然,汤嘉惊诧至极,怒然出面阻拦:“……此处乃武陵郡王府,非是尔等可擅闯之地!”
为首的绣衣卫乃祝执心腹,名黄节,去年刚被提拔为绣衣卫副统领。
此刻黄节看着试图阻拦的汤嘉,眼中轻蔑之色毫不遮掩,声音沉冷满含压迫:“我等持天子使节,四海之内无不可入之地,你区区一个五品长史,也敢阻挠绣衣卫办差吗?”
这看起来手无缚鸡力的长史却丝毫不见退让:“纵有天子使节,然而也当师出有名,须知郡王乃是皇子!如无正当名目或陛下明旨,尔等无权僭越冒犯!”
黄节盯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便敢护犊子的长史,片刻,忽而拔刀出鞘,同时拔高声音,与四下道:“武陵郡王刘岐于云荡山中设伏袭击重创绣衣卫,窝藏反贼凌轲之子凌从南!此乃重罪也!胆敢阻挠搜查者,皆以同党论处!”
府中官吏内侍仆婢无不大惊失色。
汤嘉愣在当场,被那跨步向前的黄节重重撞过肩膀,狼狈踉跄了几步,才勉强回神。
前夜云荡山中出了事,作为郡王府长史,他自然也已听到了消息,只是不知那祝执又发的什么癫……
可此时这些绣衣卫找上门来,却说是六殿下于云荡山设伏袭击重创绣衣?窝藏反贼之子凌从南?!
简直荒诞!
莫说凌家那个孩子早已不在人世了,就算退一万步说,那孩子还活着……这些事也必不可能是六殿下所为!
他倒盼着这些鬼话是真的!
如若六殿下果真能有这般心计能耐手段,他汤嘉今日死也瞑目,大可以就此含笑九泉了!
然而前夜里六殿下分明仍醉酒不醒,莫说杀人救人了,站起来出屋走两步都是难事,何来提前埋伏的条件?
他养着的六殿下,他又岂会不清楚这孩子几斤几两?虽有满腔恨意,却振作不出一拳之力!
依他看来,分明是那祝执在云荡山里吃了亏,办砸了差事,便诌了这荒唐的名目来寻六殿下的不快!
祝执乃当年废太子之祸的参与者,这贼獠疯癫歹毒,贼心不死,如今来了南地,便要来折腾欺凌六殿下……
汤嘉气得浑身发抖。
这些人实在欺人太甚,他们还嫌这个被远远放逐的孩子不够凄惨不够可怜吗?
六殿下心性本就极端,若再经受这等信口雌黄的栽赃羞辱,只怕要做出失态偏激之举……到那时无错也成有错了!
今日务必不能叫这些居心叵测的恶犬得逞!
汤嘉有生以来第一次这样拔足狂奔,追赶阻挡那些嚣张无状的绣衣卫。
他有万丈愤怒,但对方丝毫不放在眼中。
他一人仅有一双手,如何能拦下这些凶神恶煞的绣衣卫,汤嘉急怒难当,沿途呼唤众官吏内侍,然而那些人根本不听他这个长史驱使,无人敢上前阻拦。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今日本官纵然是死,也绝不容许六殿下受尔等欺辱!”汤嘉扑拦过去,却被满脸不耐烦的黄节一脚踹入了旁侧的池塘中。
塘中几尾被汤大人骂过的吃白食的鱼儿们一惊而散。
几名内侍护卫连忙奔去相救。
绣衣卫涌入府中各处,大肆搜找,连柴房都不放过,只差掘地三尺。
黄节亲自带领十名绣衣卫闯入了刘岐的居院,遭到以邓护为首的护卫阻拦,双方齐齐拔刀。
剑拔弩张之间,一道少年身影自房中行出。
黄节望去,只见那少年身形轮廓优越,行走间左腿却见异样,如华玉有损,叫人见之便觉惋惜。
已至正午,这少年却好似刚起身,但见其衣袍松散,发髻不整,几缕散发垂于额侧,其跨出屋门,于廊下止步,向他们看过来时,眼底尽是冷郁之色。
但黄节知道这是假象。
前夜云荡山中,统领与此子亲自交过手……当场就已辨出了对方身份!
分明已被识破,此刻还敢故作伪装,企图蒙混过关吗。
皇子又如何,不过是个早已失去帝心的可怜遗物罢了,今日只需坐实其窝藏凌家后人的罪名,便谁也救不了他。
黄节的目光扫视过那些护卫,继而重新落回到刘岐身上,问:“我等持节而来,搜查反贼余孽,六殿下手下之人却拔刀相向,莫非是这院中当真藏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吗?”
黄节注视着那个少年的反应。
石阶之上,那廊下少年开了口:“邓护,让他们搜。”
其言落之际,微微仰起下颌,几分睥睨之态,与黄节无声对视。
黄节不动声色地抬手下令,绣衣卫们立时分散涌入四处。
黄节亦踏上石阶亲自入内查看,经过刘岐身侧时,他嗅得那少年身上几分酒气与不知名的草木淡香。
踏入屋中,黄节的视线一寸寸扫视着。
未必一定要搜出凌从南,凡有蛛丝马迹亦可作为证据,以及……统领特意交待他,亦要留意那个身手怪异的少女的行踪,她伤了统领,自当碎尸万段。
虽说这刘岐即便再嚣张,想来也不可能敢留这样一个明晃晃的行凶证据放在身边,但多加留意一番没有坏处。
统领咬牙切齿地与他仔细复述了那少女的年岁容貌特征,言语如刀,只恨不能立即将其活剐。
黄节依次扫过房中人,只见一名少年仆从垂首立于书案旁,怯懦内敛不敢抬头,另有两名衣着相同的侍女跪坐矮案旁,案上摆放着酒具。
察觉到黄节探究的视线,少微无声紧握着袖中短刀。
不多时,外面传来一阵唾骂声,黄节回头看向屋外,是那汤嘉被人捞上来之后又一刻不停地追了过来。
黄节再次看了一眼那两名侍女,而后迈步离开,亲自去搜查室内是否设有什么机关暗室。
他极为细致,且熟知机关设置,然而一无所获。
汤嘉安抚了刘岐几句,便已奔入屋内,入目却见各处被翻找的一片凌乱,汤嘉气愤难当之际,目光却好似忽然被什么东西拽住——
他定睛看去,视线落在那两名侍女其中一人身上。
不对……
阿娅他认得,可另一个是谁?
六殿下喜怒无常,院中侍奉的内侍婢女固然常有变动,但整座郡王府里的大小侍女他都记得清清楚楚,防得就是有人背地里偷偷塞些女色进来,早早引得六殿下再入歧途。
因此,其他人虽察觉不出什么,但他汤嘉却无比肯定,这名侍女绝不是他们郡王府的人!
察觉到又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且似乎已经分辨出了什么不对,少微敛下的眼睛里浮现一丝杀意。
但下一刻,那道视线忽而移开了,那人疾走而去,口中怒斥不止:“……尔等肆意横行,僭越无状,本官势必会将今日之事上奏陛下!”
黄节不屑地冷笑一声,抬脚往外走。
如此严密搜查了数遍,各处皆无所得,相继有人快步而来,向黄节低声禀报:“副统领,什么都不曾发现……”
黄节站在石阶下,看着阶上的少年。
因时间太久,早有侍从为他搬来了胡床,少年坐于胡床上,冷漠地看着这一切。
浑身湿透的汤嘉顾不得更衣,而即便他自己已气得恨不能和这些人拼杀去,此刻却仍在旁安抚刘岐,千言万语化作一句:好孩子,不能中计,要冷静,不要发疯,事后下官定会求得陛下做主为殿下讨还一个公道说法。
见那些绣衣卫一无所获,汤嘉厉色出言驱逐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