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缙反应一瞬,下意识点头,是,夜间唯火光最醒目,倘若燃起火,便能以最快方式引来各处援军,威慑刺客。而若姜妹妹在途中,亦可为她在雨夜中引路。
那是最快的报信之法,最亮的指路灯烛!
可是雨夜中又当如何燃起大火?
姬缙与青坞自三清殿疾奔而出时,耳边姜负的话语似乎仍未散去:“姬姓小子,你昔日跟着小鬼一同读过那么多举世无双的珍稀杂书,该不会白读了吧?”
“她在这仙人祠两殿之间的一座虎形假山后,藏有一根无法无天的削尖铁棍,把它找出来。”
戒心深重酷爱巡逻的狸,少不得藏匿兵刃,以便随时大打出手,与人、与天。
姜负嘴角的血滴溅在结印的双手上,她闭上眼,安下神,低声道:“既然醒了过来睁开了眼,那就好好看看吧……”
雷声滚滚,骇人心神。
青坞与姬缙寻到那根铁棍,在墨狸的护持下,直奔仅一道拱形石门所隔的左殿,持精铁行雨路,每一步都冒着巨大的凶险。
“当——”地一声,一只檐下铜铃被狂风与箭矢一同摧落,砸在石阶上,滚出不绝余响。
仙人祠中许多物件皆被姜负用以设阵,此祠当年督建时正是由她指点,因此方才可以因地制宜,顺利设下这原本堪称严密的阵法——然而雷雨狂风之怒降临,天要将这阵法摧毁。
伴着铜铃滚落之音,仙人祠西侧的障眼法被破开一道裂缝。
三清殿内,严勉看着垂眼流泪的少年,若有所察,气力迟缓道:“你什么都不问,却在今日跟着上山来……看来你知道,早有察觉,难怪当年病好后,要离京去游历……”
严初没有否认,不说话。
“罢了,事到如今,你又何必再守着我……”严勉有些自嘲,带些愧疚:“去吧,想做什么,便去做什么吧。”
严初流泪重重叩首,起身出了三清殿,望着渺茫雨幕,一时却不知何处去,呆立许久,复才提剑从心而往。
“劝山,你知道这场刺杀,你的消息比谁都快……”
“可你并未带来更多援兵,是未来得及,还是有其它缘故?”
身前抱扶着年少时的恋人,冯珠脸上有泪,声音低颤:“若今日要在此地分别,不要让我从旁人口中重新认识严劝山……我要听你说,听你亲口说。”
摇曳的神台灯火下,严勉脸上出现从未在人前流露过的痛苦脆弱之色,那痛苦不止在躯体,更从骨血里钻刺出来,让他几乎哽咽无助地道:“珠儿,我好悔,我好悔啊……”
“我曾做过一件事,在你回来后,便千方百计地想要掩盖它……但做过就是做过,天不肯放过,终究是没办法了,今时的我实在是毫无办法了。”
他想要闭上眼来讲述,却不舍闭眼,只能在那双泪眼的注视下供述自己的恶行。
第245章 因果环
严勉苍白的嘴唇吐出很慢的声音,但未再有任何粉饰、逃避,有的仅是无尽的悔恨,以及一丝终于得以坦白的解脱:
“构陷长平侯通敌匈奴的密信……乃是出自我手。”
一道道雷声滚响着,仿佛劈在冯珠心头。
她身形僵硬,血液好似停止了流动,声音格外紧绷平直、像一根拉满的弓弦:“为什么?”
紫白色的闪电撕开天幕,将天地万物映出一瞬的死白。
也映出左殿中郁司巫惊动的神态:“你们要做什么?”
四下动乱,负责留守此座神殿的郁司巫仍驻守于此,在殿中看护香炉中尚未焚尽的香火。
然而姬缙与青坞带墨狸闯入,快速翻出火油,陶罐,麻绳,几名听令的道人又迅速寻来了许多晒干的菌子等助燃物。
“事态紧急,音信难通,请司巫通融,我等需焚此殿以报信求援。”
听罢姬缙之言,郁司巫面色阴沉苍白:“此乃触怒神灵大不祥之事!更何况刚结束封天大……”
“司巫,巫神生死未卜,欲通援于绝境,当有此计……”
郁司巫的话被打断,她眼中那胆小谨慎的均官丞此刻竟含泪道:“巫神往日行事亦不乏非常手段,神者受香火供奉,当恤苍生之危,又岂会因一椽一瓦之焚,而怪罪降罚呢?”
待脑海中那句“巫神生死未卜”之音反复嗡嗡回荡至第三遍时,郁司巫问:“雨势不停,如何燃起不灭大火?”
问罢这问题之后,郁司巫接下来的脑袋便是空白的,待她反应过来时,已然帮着众人一同将烧料填满陶罐,布置在殿中各个角落,将其点燃,腾起阴燃的青烟。
在少微梦中上一世曾奔入被焚烧的神殿、与神殿共存亡的人,今时却于神殿中纵火。
两世焚香祭神,一朝焚神而祭,惶恐的郁司巫在火烟弥漫的神殿中最后跪下叩首:“万般罪罚皆当加于守殿者之身,但请护佑巫神无恙归返!”
这世间可焚毁不止一座神殿,却断不能够丢失那一只神狸!
姬缙已被墨狸拎上殿顶,冒死将那削尖的铁棍布置固定。
然而阵法已有多处裂缝,刺客在涌入,他们虽不知殿顶之人欲何为,但在高处醒目的目标,理所应当成为顺手猎杀的对象。
多名刺客涌来,墨狸挥刀抵挡,接连有刺客坠下,但敌众我寡,墨狸同时应对两人的攻势间,又一道黑影凌空掠至,长刀劈向姬缙后心!
“扑通!”
一声坠响,身负刀伤者自殿顶溅血滚落,伴随着姬缙的惊喊。
缩藏在神殿对面一座石兽后等待姬缙结束此事的青坞见状心神一震,呆怔片刻,不顾危险,骤然奔出。
凶险箭矢擦面而过,尾羽在眼角扫出一条血线,青坞怕得要命,仍疾奔而去。
那人砸落在神殿正门前,腰间玉笛碎成许多截,沿着石阶滚落飞溅,掠过青坞的裙角。
青坞扑跪下去,要将人扶起拖走,却听他“嘶”声道:“别动,别动,越动,死得越快……”
若非是他整个后背后心几乎都被砍穿露骨,这话听起来仍如玩笑般。
眼睛开始流泪的青坞犹感到反应不过来,她目睹了登上殿顶的严初替姬缙挡下那致命一刀的画面,可在这之前,她分明仍觉得看不穿此人,此人与阿缙的关系似乎也远远不到以命相护的地步,这是为什么……
像是看穿她的惊惑,严初喘息不匀地叹气,道:“若姬少史就此殒命,你必然要念念不忘,对那尚未来得及履行的婚约耿耿于怀,只怕要一辈子不肯嫁人了。”
“我本就比他不如,若他再死掉,那我当真要一输到底,毕竟这世间,断没人能比得过,一个这样出色的死人……”
他说着,咧嘴一笑:“既然比不过死人,那不如让我来做死人好了……如此一来,想必你会记得我吧?”
青坞的眼泪越流越凶,不懂他在这个时候还说这些做什么,此人真是本性不改,就连死到临头也要就地取材编些笑话来说,却究竟哪里好笑?
“不好笑吗……”横躺着的严初很慢地眨了一下眼睛,满足地道:“也好,你总算也为我哭一哭了。”
“仗着临死在即,我少不得再大胆说一句……”他的话历来密,此时也不肯例外:“这一路来泰山郡,我看得很明白了,你与姬少史乃家人之爱,实在不必勉强做夫妻,横竖这羁绊并不会消亡,何必非要霸道占下彼此身边两个位置……”
“你也有些喜欢我的吧?”
严初说罢,见青坞流泪不否认,遂露出一点笑,竟反而安慰她:“却不必遗憾,我不过一短命过客,若能让你看清真正心意,日后可从心活这一生……便不枉相识一场。”
他的话这样轻,却让青坞不忍再听:“你快快闭嘴省些气力吧……我去请巫医来!”
青坞刚有转身动作,即被一只尚且干净的手抓住了手腕,回过头,却见他带笑的眼中也有些泪光:“我早说过,我也是有秘密的人……但你害怕与我纠缠过深,担心我让你负责,从来不敢窥探我的秘密……”
他如释重负地笑:“此时我终于能说出这个秘密了,这些年,我要憋死了……”
他的秘密就是他知道当年长平侯一案是父亲伪造了那密信。
彼时他尚年幼,是无意间发现,当年人人都以为他是被宫变吓病了,实则将他真正吓到的是他的父亲。
他不知所措,胡思乱想,幻想父亲的苦衷,他向来感激敬重父亲……
他迟迟不敢说出来,之后一连数年的外出游历实则是出于逃避,万事不上心的皮囊下游荡着一只茫然无所依的矛盾灵魂。
喜欢上她几乎是注定的事,他看得出她也藏着秘密,她听得懂他的笛声。
她如青苔般柔弱低微,却有意想不到的平实生命力,走近她时能嗅到稻苗般的清新,再亲近些,还能闻到刚出锅的米糕香气。
她是那种遇到天大伤心事,用帕子擦过眼泪鼻涕,却还会抽噎着及时将帕子洗净拧干的人,她实在很会脚踏实地地活着,靠近她就觉得心安,灵魂想要扎根栖息于这宁静的青青山坞中。
看似权贵者不过茫然无依,貌似微小者却富饶充沛。
或许不必非要用此生不渝的情爱来概括这情思,尚未及发展到那样刻骨铭心的地步,起因只是在于她身上藏有他向往的气息。
所以他务必要与她说明:
“好了,我挨这一刀,却不是为了你,也并非是为了姬少史……”
“这些年来,我一直有知情不报之罪……今日局面由我父亲造就,若我早些坦白,你们便不会陷入这死局,我必须赎此罪,否则日后,实在无法面对你们……”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挨了这一刀,或许,我便也能,和你们变成一伙的了吧?”
青坞再忍不住,低下头去,呜咽流泪抵上他的额头。
浑身被雨和血打湿透的姬缙在墨狸的护持下走来,见此一幕,脸上涌现出悲痛、震动,以及一丝迟迟领悟之下的愧疚。
他跪坐下去,流泪抓住了严初另一只手。
严初用最后的力气笑了一下。
“这样多的眼泪,死得如此光彩,此生无憾……”
上一次感到光彩,应是被父亲从族中带走那一日,族中准备了好些聪慧的孩子想过继给父亲,父亲偏偏挑中了没什么长处的他。
他想了许久,勉强得出答案,他似乎还是有一个长处的:他和父亲有些像,不止样貌,还有他也是自幼便没了父母。
父亲对他是有些投射般的怜悯在的,因自幼觉察到这份怜悯,他便也自命不凡地想要给予父亲一些怜悯——
去年回京后,他曾犹豫过是否要对六殿下说出实情,但因目睹父亲的改变与珍视当下的侥幸,便终究不忍撕破。
他无耻地想着,就这样瞒天过海,当作什么都不曾发生吧,不要有任何人打破这安宁,当下的局面对所有人都是最好的。
一声长叹后,严初在温热的泪雨中闭上眼。
禁军护卫在抵抗,厮杀声在耳边,泪眼朦胧的姬缙无端想到途中在济水河边嬉戏的情形——
那日泼溅的河水恰似此时的雨,彼时河中的严家公子扑倒在阿姊身前,严相曾替冯家女公子挡下水箭般的水花,那份嬉笑安宁里竟似早已预示了今日看似荒诞突兀的一切。
这场仿佛由天意推动的宿命般的灾劫,是否果真人人避无可避?
姬缙仰面,在越来越浓的青烟中望向殿顶竖起的铁棍。
一场灾劫般的风雨冲洗出了严家父子的秘密,严初的意识彻底消散时,严勉也已将最详细的答案说与了冯珠,用来回答她那一句“为什么”。
众所皆知,先皇刘闻起事之初,与有声望有底蕴的弘农严氏相比,是个实打实的泥腿子。
那所谓刘家军,本该被严氏大族一早吞并,但严氏家主严湖与刘闻不打不相识,欣赏其气概,将其引为知己。
刘闻曾当众歃血起誓,来日天下大定,与兄共天下。
刘闻擅战,有严氏与屈家支持,势力迅速增长,其人豪迈重情义,从不在意繁文缛节,引得越来越多的能者猛将归附。
虚长两岁的严湖身体却不算好,仅严勉一子,那年其妻再次有孕,夫妻二人携子返回弘农,替老父亲贺寿,中途忽闻求援,道是刘闻亦赶回替严家老太爷贺寿,在后方二十里外遇到阻杀——
听起来是哪一路乱军作祟,严湖立即率兵将前往支援,于是即有了现如今亦世人皆知的“严氏家主为救护先皇身亡,其妻悲痛下一尸两命,先皇待稚子严勉愧之爱之,当作半个儿子栽培看待”的佳话。
“事实却并非如此……”严勉将深埋的旧事道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