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从外面回来便发了病,泡完药浴即倒头大睡,少微实在饿得厉害。
少微猛猛一顿吃饼喝汤,待放下碗时,那股怒气也散了大半,竟不好大肆发作了,只好严肃道:“我不愿做之事,你不可使奸计禁锢强逼于我!”
姜负“好好好”着满口答应下来了,但少微觉得她一点诚意也没有,心中不免气闷。
见她神态,姜负笑眯眯地问:“作为弥补,我教你功夫如何?”
少微嘁了一声:“你会什么功夫?”
“我虽不喜欢习武,但我很擅长教人习武。”姜负拎起竖放在墙根下的一根粗棍,甩向少微。
长棍呼啸而来,少微下意识地伸手,一把牢牢握住。
与此同时姜负的声音响起:“墨狸,跟她打一架,打赢了今晚有炙肉吃!”
正在洗锅的墨狸闻言眼睛放亮,连手也顾不得擦,立时奔来。
姜负将另一根棍丢与他,他接在手中,二话不说便向少微袭来,脚步在小院中腾起一阵尘烟。
少微连忙双手握棍抵挡,虎口都被震得发麻。
这是少微第一次真正和墨狸交手,这个七情六欲只剩食欲的少年比少微想象中还要能打。
少微向来自诩力量过人,这是她的依仗,也是她的弱点,她习惯了以力量取胜,至多再辅以速度,却无太多技巧可言,压制寻常人固然不在话下,但遇到了力量速度相等的对手,这技巧路数上的劣势便很快暴露无疑。
墨狸多出奇招,那些招数少微见所未见,无从判断他下一步的招数,往往就被打一个措手不及。
不过十来回合,少微便被那凌空一棍击败,虽双手还能握棍格挡着,但人已经跪在了地上。
她咬着牙起身:“再来!”
又几招过去,伴随着扑通一声巨响,这次少微整个人都被打趴下了,手中的棍“叮了咣当”滚出好远。
这还是少微第一次被人打趴下,全面意义上的趴下了。
墨狸手中的棍则抵在她的脊骨处,少微此刻觉得自己像极了被人叉着的野猪。
简直是奇耻大辱。
青色裙衫晃动着出现在眼前,依旧被叉在地上的少微抬起泛红的眼,看向走来的姜负。
姜负手里拎着她方才飞出去的棍,笑问:“要不要再打一场找回颜面?”
少微伸出手便去夺棍,用动作回答了她。
姜负轻一挥手,墨狸收棍放开少微,后退几步。
二人再次对打起来,这次姜负不再只是旁观,她坐在门槛上,会在关键时出声提醒少微做出正确应对,破解墨狸的路数。
但少微的本能习惯太过顽固,她习惯了本能应对,一时很难彻底更改,而胜负往往只在一瞬间定下,容不下她迟疑思考。且她身高臂长实在不占优势,这一回合虽是多撑了几招,却还是又一次被打趴下了。
然而顽石最大的优点便是不会被轻易磨碎,少微越挫越勇。
此后,少微睡饱饱的觉,吃饱饱的饭,练饱饱的武。
她每日晨起静坐,放下饭碗、嘴里的东西还没咽完,便拎起长棍走向墨狸。
选择坚持静坐是因少微逐渐体会到了此中确有调息理气之妙用,很能助她提高专注力,这也是打架时必不可少的一项能力。
夏去冬至,半载时光飞过,少微手中的棍都断过了好几根。
每当午后,她常也会独自练功,姜负依旧坐在门槛处指点,视线中,女孩手中长棍挥舞出残影,呼呼的棍声搅进凛冽寒风里,结着霜气的落叶随着她的衣角起跃翻飞,如流星挥洒。
腊月初,桃溪乡下了一场很薄的雪。
临近傍晚时,姜负在堂中煮酒赏雪,恃宠而骄的青牛进了堂屋里烤火,青牛卧在炉边,沾沾卧在青牛肚子上。
屋内一人一牛一鸟岁月静好,姜负不时悠悠哉哉吟诗。屋外少微负重前行,坐在屋檐下哐哐当当劈柴。
姜负喊她,让她停手:“小鬼,你来,为师有事与你商议。”
少微撂下柴刀,拍着手上碎屑,走进堂中:“又有何事?”
第032章 娇怯的家奴
姜负单手支肘撑在小案上,托着腮,眼中两分浅浅醉意,不答反问:“近来习武时,是否觉得很难再有快速进益,而多有难以领会之处?”
少微心口一跳,险些怀疑姜负怕不是能偷听到她的心声,她方才砍柴时就一直在琢磨此事,莫非砍柴声泄露了心声?
见少微默认了,姜负才往下说:“小鬼,为师觉得你是时候该读书认字了。”
少微几乎脱口而出:“我认得些字,足够用了!”
姜负不赞成地摇头:“若想融会贯通,却是远远不够。”
少微皱了下眉:“文与武不是两回事吗?”
“从浅表上来说确是两回事。”姜负道:“你若只是寻常资质,自也不必再多此一举。然而你身手扎实,悟性又极高,于武学造诣之上已然早早登堂入室,若想再进一步,便需要从文道之上开窍添智,方能有机会修得真正炉火纯青之境。”
姜负循循善诱:“纵不谈于武学之上的助益,识字读书本就是一桩天大好事啊,你总得知晓些道理才行。”
少微原以为她是在说自己不讲道理,然而姜负下一句却是:“你只有自己知道了这些道理,才不会被那些满口道理的人哄骗欺负。”
少微一时未能听懂,姜负与她解释道:“拳脚刀剑打在身上会痛会流血,会叫你知晓自己被欺负了。但许多听来正确的道理打落在你身上,你却未必能知晓自己被欺负了,如此无知,岂不可怜?”
一个人入世与否的区别非常之大。
正如少微,聪明的方面会表现得尤其聪明,但不懂的地方却会一窍不通、无从分辨对错,后者这种情况并非是她突然变得愚笨了,而是二者之间本就存在壁垒。
读书即是打破这面壁垒最有力的捷径。
姜负这番话让少微愣住了一会儿,在她心底荡起一层旧日浮灰,灰尘飘扬,一片茫茫然。
片刻后,少微不知想到了什么,不觉间抿直了嘴角,抬眼问姜负:“那倘若我说,我不喜欢读书写字呢?”
问罢这句话的少微,眼前仿佛又出现了冯序那双无可奈何只好妥协的眼睛。
少微来不及去看清姜负的表情,只见姜负站起了身,要往堂外走,边对她说:“跟我来。”
路过屋檐下,姜负在柴堆里随手抽出了一根细细枯枝,拿在手中,走进院里。
地上积着一层薄薄的雪,如同银蚕丝交织铺就,满目光华剔透。
姜负用手中的树枝,一笔一划切割了这满地“蚕丝”,写就一行大字。
少微留神细看,一个字一个字地在心中念着:“少微乃天下第一……”
这七个字都是少微认得的,但其后剩下的两个字少微却与它们相顾无言,实乃陌路相逢,素昧平生。
少微横看竖看也猜不出分毫,纵然有些丢脸,却也只好问姜负:“……最后两个字写得是什么?”
姜负微笑:“智者。”
少微自是不信,更何况她认得“者”字,姜负分明在撒谎,因此她近乎笃定地道:“骗人,你必然是在辱我!”
姜负委屈:“空口无凭,你怎好这样冤枉为师?”
少微忍着怒气:“那你告诉我,它们到底是什么?”
“我说什么你只怕都不会信啊。”姜负叹口气,可怜道:“瞧吧,认得的字太少,就是会被人这样欺负玩弄的。”
一缕怒气刚从少微眼中溢出,便听姜负说:“你若敢撒泼胡闹,人家还要笑你恼羞成怒。”
“……”少微后牙都要咬碎了。
姜负将树枝随手丢下,拍了拍手,道:“旁人说什么都不可信,这字还是唯有自己认得才最可靠,你不如先将它们牢牢记下,来日总会有答案的。”
似在说字,又不只是在说字。
少微看向那二字,目光如刀,一笔一划在脑子里描摹刻印。
被姜负丢下的树枝压在那两个字上方,便犹如一根棍子串着两根胡萝卜,少微被这两根邪恶胡萝卜吊着,从此便成了在后头疯跑的驴子。
少微如饥似渴地认字,一心想早日揪出那两个字来,堪称寻仇式学习。
偏偏姜负自有自己的教学章程,只先从简单的教起,刚开始学些难写的字,她便转头去讲经史了,总能叫少微与仇敌擦肩而过。
而少微在日复一日中也慢慢得以将心静了下来。
她学起东西来很快,好奇心与好胜心一般旺盛,书里有太多她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之物,新的东西本就很能吸引她。
再加上她有着异常充沛的精力,姜负不止一次感叹:这头毛驴简直把石磨都拉出了火花来,她这个往磨眼里填粮食的简直忙得脚不沾地直不起腰。
这夸赞的话虽不算好听,少微却很受用。
同时,努力换来了肉眼可见的收获,收获慢慢堆出了成就感,这成就感开始正向反哺那个内里匮乏的孩子,填补着她,使她日渐充盈积极。
又一年春日到来了,看着那个脱去了厚衣换上春衫,一下就能看出长高了不少的女孩挥舞着扫把,风卷残云般将院子扫了个底朝天,姜负端着一碗清茶,靠在堂屋门前感慨:“真是使不完的牛劲啊。”
但就要有这股劲才好。
姜负见识了很多斗争,也读罢许多史书,因此她格外清楚,比命长乃是这世间顶级谋术之一,谁先将谁熬死谁就能赢个彻底——如此阳谋,听来过于朴素,胜在确实实用。
一心想活得久一点的少微此刻握着扫帚,立在院门前,迎着斑驳晨光,但见满目桃红柳绿,芳草鲜美,落英缤纷,回想这一年多的经历,倏忽间竟有几分误入太虚幻境的不真切之感。
日子并非悉数平静,偶尔也会有些细小的波澜麻烦。
姜负甚少出门走动,却还是引来了几道觊觎目光,哪怕她有克夫威名在外,也总有人按捺不住内心瘙痒——平静安稳的日子固然健康,刀尖舔血的艳遇却也使人着迷心慌。
否则那些书生遇狐仙而丧命的话本怎会十年如一日地受人追捧呢?
此一日,少微刚起身梳洗罢,抡起扫帚欲扫地,便听得叩门声响起。
墨狸打了一桶井水,正勤勤恳恳准备烹饭。
少微遂自觉前去开门。
门一打开,一张男人带笑的脸怼入视线,少微双手把着门边,并未立即放人进来。
那男人探着脑袋往院子里瞧,搓着手,笑着说:“……你家阿姊在家不在家?可方便与她说两句话?”
少微如今已略通三分人性,面无表情地拒绝:“她无空闲。”
见她人小小一个,说话却硬邦邦,那男人颇觉稀奇地“嘿”了一声,正要再说什么,被一只手从后方按住肩膀往旁侧一推。
于是另一个人从后方走出来,出现在了少微的视线中。
一张平平无奇的脸庞背后是另一张更加平平无奇的脸。
偏偏此人格外自信,大约是身上的肥肉与锦衣给了他底气,他挑了挑眉,挥着一把长柄竹扇,垂眸睥睨着少微,拿近乎手到擒来的语气含笑询问:“那现下可有空闲了没有?”
“……现下更是忙得不可开交。”少微“哐”地一声将门合上,那人险些被撞到鼻子。
这二人虽遭拒而去,却贼心未死,一个趁夜翻墙而来,然而只翻了一半,待扒着墙头要跳下时,忽觉被院墙下的什么东西顶了起来,低头一看,赫然对上了一双大大的牛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