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手中分割牺牲的短刀贯穿了那名欲图离开的吴国使者的颈项。
鲜血溅得到处都是,众人惊叫,使者颤颤捂住脖子抽搐倒地。
吴国世子吓得张大嘴巴,也瘫倒在地,又恐惧地往后挪退……杀人了,竟然杀人了!
“……六弟!!”刘承不可置信,脱口而出:“你放肆……此乃大祭,此乃吴国使者!”
当众杀了吴国使者,如此任性挑衅,是要逼吴国造反吗!
“正因是大祭,正因是吴国使者。”刘岐不看刘承,看向恐慌安静的众人,尤其是站起身的列侯:“此人做贼心虚,监守自盗,唯恐东窗事发,便煽动诸位一同违逆大祭——”
少年立于巫神之下,手持血刃,微抬下颌,拔高声音道:“此非人臣,实为妖孽,蔽塞天听,构乱君臣,煽动人心,自当杀之祭天,以平神灵怒气!”
“正因我深信吴国王叔心诚至真,因此杀此贪婪祸国之奸贼,以正视听,以免吴国与朝廷互生嫌隙——”刘岐垂眼,看向吴国世子,微微含笑:“兄长认为此举是否应当?”
这声满含信任的兄长让吴国世子劫后余生般猛然回神,连忙点头:“应当,应当……杀得好!思退,你肯信吴国便好,我一定如实禀告父王,再行详查此事,务必给朝廷一个交代!”
他是个矿山富贵窝里长大的世子,也有一副纨绔脾气,手上纵沾过几条人命,但也从来无需他亲自动手,看谁不顺眼,自有下面的人替他去打……像此时这样近距离瞧见熟悉的人被抹了脖子,却是实打实头一遭,没法不害怕啊!
此番入京,进进出出,诸如六安国世子这群人无不是将他捧着……然而穷的怕富的,富的也怕疯的!
而除了怕,他此刻竟还因为对方这份明辨是非的信任,从而感到一丝庆幸感激!
眼看吴国世子如此态度,刘承浑浑怔怔间突然明白了,六弟虽杀了使者,却也信了吴国,免罪免黜……这份信任才是真正一劳永逸的送人情,而不是情急之下听从一个使者的私心暗示不清不楚揭过此事……
然而杀人之举实在冲动,六弟难道不知这样的举动会带来怎样后果吗?单是稳住吴国又有何用,接下来究竟要如何收场……
刘承亦遭受冲击,只能先让人将尸首拖下去。
尸身所经处留下血迹,仍被绣衣卫押着的高密王看着那被拖去的尸身,浓密胡须微颤,脑子里只有一道声音:这小儿,这跛脚小儿,真是狠啊……说杀人就杀人。
这小儿,这小儿……岂止是四肢不全,更是五行缺德,六亲不认,七情断绝!
高密王有心要骂,却一时说不出完整的话。
直接举刀杀人的血腥冲击,会激发最原始的恐惧。
然而那个小子却不只是个纯粹的疯小子,他凭借《酎金律》占下全部道理,手握杀人刀震慑四下,而他身后站着的是代表神祇天意的巫神天机……
那位不为所动的巫神非同凡响,灵星台祈雨时他们许多人都在场,那份亲身经历的敬畏轻易不可抹消。
君权,神权,鲜血……齐齐压将下来,将他们困在这神殿中,成为了摆在供案上的祭品。
本以为就是场寻常的祭祀,和往年一样走个流程……正因为怀此等想法,才会这样措手不及。
慌乱,愤怒,忐忑,焦灼……不被允许离开的神殿,像逼仄牢笼,将全部情绪无限放大、却又不提供任何出口。
列侯之中不安者居多,他们的黄金还未被检验,而刘家诸王都被如此对待,又何况是他们这些外人。
他们没有刘家诸王的强悍势力,这天下就算要换皇帝也轻易轮不到他们,他们各有姓氏,各为个体,大多只想要守住侯爵,代代相传,攒下根基,再观日后……
然而现下却因几斤黄金,便要面临被夺爵的下场!
朝廷若做到如此地步,不免逼人太甚……
众人各怀心思,抑或隐晦交换视线,殿内虽不再人声轰乱,却陷入另一种人人自危的剑拔弩张之中。
近在咫尺的巨大冲突,萦绕不去的血气,使人放大生存本能,殿外天色阴沉,风云流涌,昏昏殿中祭火跳跃,阴影与火光切割了每个人的神态五官,紧绷的人好像都成了静静龇牙的兽,观望,对峙,随时都可能引发一场暴起。
金目面具后,少微嗅着流动的危险气息,亦戒备,紧绷,但丝毫不退惧。
姜负曾说,许多博弈到了最终皆是人性的斗争,而她此时嗅闻出的人性分明充斥着浓重兽气,撕开锦绣皮囊伪饰,人性这样赤裸,本相皆是兽物,根本从无贵贱,只分强弱,既然如此,她为何要惧?
宽大玄朱袍服下,少女骨骼挺拔,筋脉偾张,胆气凛然。
下方两节台阶处,刘岐手中持刃,面对下方群狼,亦无退惧动摇:“请诸位继续献金助祭。”
刘承闭了闭眼睛,压制着翻腾的恐惧。
豺狼环视待扑,近距离的压迫,让他几乎无法喘息。
还要献,还要验……六弟这样不留余地,照如此严格的验金法,今日两百余王侯,少说也要有半数被夺爵,这是何等闻所未闻的数目?
这些人当中,多得是识字都还没几个年头的匹夫,将他们逼急,莫说日后,单说此刻他们都有可能狗急跳墙,暴起动武……
“哐当——”人群中,有人将金匣重重放在了地上。
“六皇子如此威吓我等,为区区几两金,便要夺我等拼死得来的爵位。”一名鬓发花白的老侯站起身,声音沉沉:“敢问这可是陛下的意思?——莫非是天下已定,刘家朝廷用不着咱们了吗?”
老侯身边之人亦面孔紧绷,看着上方的少年。
“金者,精诚之至也。今多见金轻色恶,并非数两黄金之失,而在于藐视国威之过——”刘岐与那老侯对视着:“先祖创立基业,分封天下,立下此法,令尔等祭金助祭,意在以诸位之赤心肝胆上达于天、下安于民,而今诸位如此怠慢轻视,敢问昔日忠义何在?又视国祚尊严为何物?”
这声质问让那老侯脸色沉极,其余人也纷纷色变,危险一触即发。
刘承再无法坐视不理,他猛然起身:“六弟!”
刘岐打断他的话,向众人叉手行礼,定声道:“请诸位依礼法献金,助祭!”
刘承眼睛一颤,看着那个并不与他对视的顽固少年。
这样一意孤行,公然忽视他这监国储君……
一旁安静跪坐的屈白见此状,目光落在那两名少年人身上。
此乃博弈之际,既然已经开始,无论如何,便该一致对外,六皇子这份忽视并非是对储君的轻视,而是决不能在此时被动摇军心,让那些王侯嗅到任何软弱松动的气息。
而太子显然并不信任这个弟弟,并且夹杂着某种下意识的抵触。
屈白的目光无声游动,最后无声落在了持刃少年肩头。
见不到任何松动的余地,胶东王只好硬着头皮上前,当下你进我退,身为被压制的一方,顾不得许多,他含着泪叹气,说起沛县乡音:“……思退,是人都有疏忽时,都是一路走来的自家人,何苦非要闹到这样田地?你小时候,王叔我还被你当过马骑,这些你都忘了?”
他另辟蹊径欲以亲情破局,不料竟果真换来那少年人一阵沉默。
胶东王见状,更是对着太祖金像抹起眼泪,说起此前先皇在时的种种。
这些王侯并非个个都沾过血,很多人身上只沾过泥点子,大弊大利当前,余下之人见状也纷纷效仿,说起血脉至亲人情:“纵是国法之外,它也有天地恩亲人情……”
刘岐看似不为所动:“诸位王叔,兄长,此事并非是我要追究,实为触怒太祖之灵,降下异象,此罪难赎——”
此话音落,六安国世子突然哭着爬跪上前,向太祖金像俯身拜下:“大爷爷!是孩儿错了!请饶恕孩儿这一回吧……孩儿万请折罪!只求您息怒宽恕!”
第196章 大胆的孩子们
六安国世子大声哭求,一再叩首。
金像垂视殿内众生,金像下方岿然不动的大巫在此刻开口,其声不知是受到何等力量催动,凛然响彻,宛若传达真正的神谕:
“太祖之悲,不在献金之失本身,而在人心不齐,致江山难宁,尔等本为国之脊梁,当护太平基业于万世不拔,此志当传承后世代代不息——然而献金之心未诚,又何以使太祖不疑尔等之忠义?”
此声清晰传荡,殿内陷入短暂寂静。
跪在神案下的六安国世子仰望上方,如梦初醒般:“……正是!太祖之灵动怒,皆因忧心江山不稳人心不齐……”
“六安国自知犯下无知不敬之大过,愿出兵平定梁国之乱、肃清家贼,以慰太祖在天之灵!”
他哭着叩首,真情流露,既怕又悔地哭求:“历来律法中也有赎罪之法,请太祖准许六安国出兵折罪,也好弥补这无心之失!”
额头已磕出鲜血,脑中嗡嗡作响,他越哭越大声:“……万求太祖大爷爷垂慈宽宥!”
“赵国也自请出兵平梁!”
忽有少女清利的声音响起,乃是一旁已经献过黄金的赵国郡主刘鸣。
刘鸣出列,跪坐于六安国世子旁侧,双手交叠于身前,清瘦面孔尤为坚定,话语掷地有声:“赵国今日献金如法,此举不为折罪,仅为尽刘氏子孙之责,告慰太祖神灵!”
刘鸣抬眼上望,看似注视金像,实则也望向大巫神。
此言源于肺腑,刘鸣双目微红。
出兵讨伐梁国的提议早已随阿弟残履一同送回赵国,前日已得父王回信允肯。
她本欲待大祭结束后入宫面圣陈明赵国之心,然而今日静观许久,她愿借此配合太祝行事。
此中有人为谋算又如何,此心所向是为太平大道,太祝比她还要年少两岁,且敢开启此局,可见心台明净坚定如天石,历来都言心主神明,既有如此无上心台,便是她眼中名副其实的当世神明——追随神明之愿,乃为大幸。
刘鸣之音愈坚定:“太祖在上,不肖孩儿刘鸣以赵国之名在此立誓,鸣愿代父领兵出战,举赵国举国之力伐梁,不平此乱誓不罢休决不回还!”
少女话语中带有复仇的决心,锋利嘹亮,惊醒整座神殿。
呆怔的胶东王猛然俯身叩首:“……太祖在上,胶东国亦自请出兵,共同平定梁国之乱,且折今日之罪!”
六安国世子仍在死命磕头,仍在受惊中的吴国世子只觉自己的脑子也跟着嗡嗡,出于某种稳妥的从众心态,他亦出声道:“太祖明鉴,吴国御下无方,愿补献万两金,充作军资,用以平乱!”
出兵的事他不敢代父王承诺,但给钱还是能做主的,就当给太祖多烧些,买个真正心安。
气氛开始发生变动,而见一名鬓发苍苍的列侯忽然出列,手捧金匣主动上前。
“先皇在上,老臣冯奚前来献金助祭!”
老侯跪坐下去,望向上方金像,眼中有泪,既是面对旧人金像的触动,亦有对待自家孩儿的自豪。
一张神鬼面具掩去一切,面具下的少年小儿尚且有天真懵懂态,却依旧胆敢直面满殿王侯。
今日此处亦如战场,在他眼中,他家孩儿乃是胆气冲天的豪杰,有他家孩儿在此凛然镇守,刘岐小儿方可持刃冲锋陷阵——太祖有灵见此象,必然也会与他一般自豪。
这乱哄哄世道正该有如此少年以自身为刃,横冲直撞,挥斥八极!
鲁侯此刻叩首也叩得畅快至极:“臣知先皇所求是为天下太平,冯奚已老,不堪再战,今愿献出半数家资治理黄河水患,以遵先皇之愿!”
此话音落,立时便有两名与鲁侯交好的列侯随之出列捧金上前,表示愿出资治理水患。
数日前,太子承当朝表彰一位愿出兵平乱的列侯,以期得到更多响应未遂,今时之象已天差地别,彻底颠倒翻转。
后方一些原本站起身预备发难的列侯交换过眼神,复又无声跪坐回去。
被刘岐宣布夺爵的数名诸侯王见状纷纷表态,或愿出兵,或愿出钱,叩求太祖谅解今日献金之失。
真真假假哭声愈发密集,兽相敛起,人性迸发。
而在此际,忽有人失声惊呼:“太祖……太祖金像落泪了!”
众人纷纷仰望,但见金像面庞之上凝出水珠,渐如一樽庞大的金铜旧烛淌下两行烛泪,清晰醒目,见之惊心。
殿内倏然爆发出更多悲切动容哭声,请罪的诸侯们哭得更加卖力,口中高喊:“太祖仁慈,显下此灵,是愿意宽赦我等不肖子孙了!”
今日是太祖之灵被触怒,他们触犯的是太祖定下的《酎金律》,既太祖肯显灵宽恕,那跛脚小子的夺爵之说自然便不复作数!
高密王狠狠挤了挤眼泪,在两名绣衣卫手中猛然用力往下蹲坠,高壮身躯先是摔得瘫坐,再哭着扑跪:“……太祖,太祖啊!高密国亦愿出兵伐梁将功折罪!您老人家肯息怒便好!”
他一边哭喊,一边斜睨那跛脚小子反应,只见那死小子终于也不复强硬,双手捧起带血的刃,亦朝着上方跪坐下去,做出愿遵神谕之态。
刘岐是在台阶上跪下,所在处高于身后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