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踏远去。
少微踢踢踏踏迈着大步回到居院中。
小鱼窜出,瞪大眼睛问:“少主,找回家主了吗?”
这次少微终于昂首点头:“嗯!”
白日里已零星打探到一些消息的小鱼这才敢真正露出惊喜之色,她奔到少主身后,见到那被抬着的竹榻上的人,不禁眼睛大亮,跳起来大声“哇”了一下,忙跑去家奴房中,将那仿佛陷入冬眠的人摇醒。
“赵叔,家主被抬回来了!”
赵且安睁开眼,浑浑噩噩,只当孩子已面对现实,此时扶灵归来。
他被小鱼拽起,往外走,但见灯火晃动,人影围绕,墨狸说些令人听不懂的话:“少主,家主怎又变样了?为何褪色成这样?”
赵且安看去,透过人影缝隙,望见了竹榻上紧闭双眸的人,确实是褪色模样,宛若饱蘸黑亮墨汁的羊毫在清泉中涤荡,只剩雪白颜色,又似褪去凡色,归为至上无相。
似真似幻神相,令赵且安如坠梦中,不知天地为何物,他遭受打击,又或许加上尸气入脑,沉睡一夜一日,此刻仍处惺忪朦胧之中,因此心中了然,自觉窥破一切,此乃梦境而已。
她竟来向他托梦,必是要告诉他,她的尸身想要归家。
感受着这份心有灵犀,家奴哑声道:“你放心,我懂了,纵然她不愿认你,我也将你葬入伯母墓旁。”
少微拿奇怪的目光看向他。
家奴见了,面孔淡然,继续道:“她不同意,我便骗过她,偷偷将你落葬,只是不能立碑,否则她心中不认,定要将你刨出。”
“……”少微顿住脚步,不禁瞪他。
家奴甚至淡淡一笑,有种无欲无畏的洒脱,身体虽说下意识有些紧张,但脑子告诉他,不必胆怯,梦而已,孩子只管叛逆不满,他尽可以畅所欲言。
少微边走边瞪他,直到再不能转头,带着从偏厅请来的蛛女等人踏进房中,“砰”地一声关上房门,将吵吵闹闹痴痴傻傻疯疯癫癫者统统阻隔在外。
家奴仍旧淡然,甚至负手于背后,虽衣袍松垮,顶着一双睡得肿胀的双眼,却有一种孑然独立于幻梦中的超脱之感。
吵吵闹闹的沾沾飞到他身前,落在他肩上,突然又去拔他刚长出的胡茬。
沾沾已不再因焦虑而拔毛,仅是因为习惯一时没能改掉,见到家奴胡须生出便自动触发此动作。
胡茬太短,沾沾啄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成功连根拔除一根短须。
家奴淡然的表情忽然出现迟疑。
他愕然摸向自己的下巴一侧。
有点疼。
不是梦?
呆滞的家奴转过头,看向被小鱼把守的紧闭房门。
墨狸跑来请示:“赵叔,我要烹晚食了,要不要加上家主的?”
第174章 家主是神仙吗
赵且安好一会儿没答话。
家主死去活来,又变作褪色模样,此中复杂程度完全超出墨狸认知,很难确定家主是否需要进食。
但见赵且安不吭声,墨狸也并不纠缠追问,转身自往灶屋去,已决定多备一份,若家主不吃,他大吃两份。
然而墨狸跨出数步,赵且安的声音默默自后方响起:“熬米粥,熬烂些。”
墨狸回过头,又听赵且安哑声交待:“煮鸡子,多煮些。”
墨狸“哦”一声,点头跑走了。
一切对话都格外平静平常,墨狸在小炉上熬一罐米粥,灶屋里统共二十多颗鸡子皆被投入锅中,熙熙攘攘,咕咕嘟嘟。
每颗鸡子都被煮的完整熟透,圆滚饱满,再不存在被打碎乱淌一地的可能。
小鱼抬头看向和自己一同守在门外的人,忍不住小声打探:“赵叔,家主是神仙吗?”
赵且安“嗯”一声:“被你看出来了。”
小鱼眼睛晶亮,她早就猜到了,少主已经这样神之又神,家主不是神仙才怪!
只是忽而又有些紧张,声音更小:“神仙受伤,应当不会死吧?”
家奴又“嗯”一声:“回来了,就不会了。”
神仙也怕小鬼,天下最凶恶最不驯的小鬼决心要锁住她的命,她便死不成了。
雨已停住,家奴静静看门,看着廊檐下不时滴落的水滴。
屋内,蛛女脸上的汗水也如檐下雨滴,不时便积攒出滚圆一颗,被一旁打下手的巫女拿棉巾及时擦去。
少微跪坐榻边守着姜负,一双眼睛忙得不可开交,一会儿紧盯蛛女取针的动作,一会儿查看姜负的状态,一会儿又要辨认还剩几处穴位,满脸满眼都是很少外露的郑重紧张。
要取出这些封锁穴位已久的长针不是易事,纵然少微也熟知各穴位要领,但取针需要极其丰富的手法实践经验,但凡有些微闪失,使长针刺穿或断折游走入经脉之中,即刻便会有伤残甚至殒命之忧,这也是灵星宫中随行的医者不敢妄动的缘故。
有些长针已与血肉黏连,蛛女使出浑身解数,再三小心,比替皇帝施针时更紧张万倍,此事艰难是其一,更重要的是她清楚察觉到这位神秘女君对大巫神而言极为紧要。
长针离体,危险逐渐减轻,也伴随着元气外泄,那神秘女君几度支撑不住,大巫神竟以匕首划破手臂取血,予那昏迷女君饮下,用以维持其气力体征。
在场者无不震惊,愈发不敢有分毫大意。
这紧张氛围足足持续近两个时辰之久,三十八根长针悉数离体,虽有数根断折,却也及时剥离取出,有心人倾尽全力,得以有惊无险渡过此关。
蛛女松下这口气,面色却依旧不算乐观,这女君已虚弱到极致,而更加麻烦的是:“……针虽离体,但女君身患之症,却与那妖道相同,只怕很难拔除……”
此病影响外表不说,更是十分败坏内里根基,那妖道也只是服药压制,且寿命依旧受到影响,而一旦断药,身体必然要迅速衰亡。
“小鬼,别怕……”姜负闭着眼,声音轻若鸿羽随风飘飘浮浮:“我有应对之法……此间因果说来话长,之后再慢慢道与你听。”
少微心间恐惧散去大半,忙又将她的神智叫住:“你先别睡,吃些热粥,墨狸煮的!”
墨狸隔门已询问七八次“家主何时吃粥”,每每家奴皆答“先煨着”,待煨至将干,墨狸复又加水,如此数次,粥已熬作浆糊,倒是更适宜姜负食用。
小鱼将托着粥碗的食盘自墨狸手中抢夺,跪来榻边,积极地道:“家主,小鱼来侍奉您吃粥!”
蛛女等人俱被咏儿带去前头用饭歇息,榻上的姜负此刻半靠坐在少微身前,雪白的发垂落在雪白的衣袍上,雪白的眼睫下浅淡眼眸只是微张,此时看着凑上前的小女孩,轻声问:“哪里得来的一条小鱼?好明亮的一双眼睛……”
小鱼忙答:“小鱼是少主捡回!”
姜负对这小孩微微一笑:“她很会捡人,你也很会被人捡。”
小鱼脸微红,其实是她抱住少主的腿,强行被捡来着。
又听神仙家主含笑说:“可惜缺了眉毛,被窃了贵气……”
小鱼立即告状:“都怪沾沾!”
说着,转头瞪向一旁正蹲着瞌睡的小鸟。
沾沾一个激灵醒来,大声叫:“都怪姜负!都怪姜负!”
姜负轻“嘶”一声:“你这坏鸟,还是这样作恶多端啊……”
第一次见家主便顶着两条光秃秃的眉毛,小鱼一时神态气馁,却听家主轻声安慰:“不打紧,待重新长出,便是云开雾散日,贵气回还时……”
“来吧,先遵少主之令,喂本家主吃粥。”姜负含笑闭上眼,张开嘴。
小鱼一手拿勺搅拌,一手拼命扇着:“家主莫急,还烫着!”
少微生怕姜负等不及粥凉便又昏去,又觉得这清粥吃不出太多用处,当机立断吩咐墨狸:“墨狸,将案上匕首给我。”
墨狸听话地将匕首捧来,姜负攒了些力气,艰难抬起一只手,按住少微手臂,道:“虽知你性子急,却也不必如此急法……你这样生龙活虎,半碗热血放进去,只怕反要浇得更烫。”
少微坚持:“你要补一补!”
姜负轻轻叹口气,对这方才便有主动放血之举,实在过分慷慨的小鬼说:“只怕太补,为师要虚不受补……”
少微却因她那声叹气而忽生狐疑:“你昔日不是说我的血最温补,乃老少皆宜之物?”
“假的,小鬼……”姜负趁虚坦白:“血就是血,并没有什么奇用。”
少微眼睛睁大:“你从一开始就骗我?”
“没办法啊……”姜负道:“你那样警惕,我若不拿出什么意图与你做交换,你又岂会跟我走呢?”
彼时那小鬼身无一物,没什么可用来交换,只有手臂上一道又一道放血留下的伤痕。
少微表情愕然变幻:“于是你就这样骗我放了这么久的血?”
“指尖血而已,放血泄毒,有助恢复……”
少微咬牙,想要生气,却又觉得此人很有道理,可若不气,她偏被骗了这样久,更何况:“我真信了你的鬼话,当真以为用我的血炼丹很有效用,先前为取信皇帝帮他炼丹之际,还偷偷放了好些血进去……那又算什么!”
姜负叹息:“只好算你气血充沛……”
少微大恼,姜负哀叹:“乍然将针卸下,竟是疼得我生不如死啊。”
少微忍住没发火,却也将姜负丢开,不再亲自扶她,只塞了许多软枕在其身后。
本欲就此生上一个时辰的气,但见家奴端着煮熟的鸡子进来,少微还是将那大海碗接过,替姜负滚起鸡子。
马上就要到子时,姜负的生辰就要过去,少微决定过了子时再执行生气一时辰的安排。
姜负喜好在生辰时滚鸡子,但若论起过一次真正的生辰,此番却是第一次。
少微冷脸滚热鸡子,从头到背,再到手臂,滚得无比认真。
滚过的鸡子便任由它滚下竹榻去,摔得裂开有吉祥寓意,墨狸蹲在榻下,捡起滚过的鸡子,认真剥开,大快朵颐。
家奴静静站着,看着榻上接受小鱼喂食、由少微滚鸡子的姜负。
屋外又下起了雨,但家奴心间干爽温暖,因言语匮乏,不知说什么好,情绪都堵在胸中,竟有点想要赋诗的冲动,又因根本不会而作罢。
子时过去,少微探了姜负昏睡中的鼻息,人是活的,已彻底活过三十周岁。
放下忧虑,少微预备生气,她坐到对面另一张榻上,但生气未满一个时辰,人便撑不住,倒头睡了过去。
夜里由大眠了一场的家奴守夜。
一夜无声,家奴守至天色将亮,出了屋子,在窗外树下舞起了长刀。
寻常的灰袍,寻常的样貌,但其身法刀法无不顶尖,身法落拓不羁,刀法沉敛绵长。
舞到最后,招式之间已不见杀机,反而有着包容万物的延绵生息,干旱之后忽逢大雨,晨风下一时落叶纷纷,那锋利长刀探过落叶,未伤众叶分毫,待悬刀不动之际,一枚落叶轻柔落在刀脊之上。
风吹过,叶飘离,刀落下,家奴望向窗内屋中,只见姜负已靠坐在榻上,见他望来,朝他微微一笑。
家奴放下刀,走进屋内,便听姜负用气息稳固了不少的声音说:“多日不见,你这本已至极境的刀法竟又见精进,实为罕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