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平春顶着压力将事实说明,但上首的君王此次却克制着未曾大肆动怒,只是闭上眼,道:“夷明真是令朕刮目相看。”
再睁眼时,问:“你是说是太祝引路,刘岐独自带人闯入那隐蔽邪阵?”
“回陛下,正是。”贺平春道:“六殿下伤得不轻,犹在清查后续事。太祝也为此负伤、此刻尚且在为陛下坐镇净化那不轨阵法。”
跪坐侍奉在侧的郭食垂下眼,便听皇帝道:“让刘岐回去养伤歇息,就说是朕的旨意。旱雩祭祀就在明日,太祝也要让人好生看护照料着。”
言毕,皇帝看向太子:“刘承,你代朕亲眼去看一看那究竟是一方怎样的邪阵。”
刘承待此类事向来惧避,此次却立即应下,未曾准备良多,即随贺平春一同出宫,临出宫门,遇到从仙台宫匆忙返回的几名医士。
医士们驻足向太子行礼,太子未停留,未过问。
天机伤重,依旧昏迷不醒的消息被医士们带到圣前。
皇帝眉间有几分倦态,挥手将他们屏退。
对刺客的清查正在进行,但天机的生死关乎甚大,郭食轻声道:“陛下宽心,天机化身命格不凡,定能化险为夷。”
“朕也这样认为……”皇帝疲惫的眼中仍有一丝锐利:“若她渡不过此劫,那她一定不是真正的天机。”
——而不是他大乾的国运将要断绝。
郭食垂首附和。
仙台宫中,闻讯赶来的冯序跪坐榻边,此刻泪眼朦胧,正抬袖拭泪。
“好孩子,你定要争气度过这难关……否则舅父要如何向你那可怜的阿母交代?”
一旁守着的医士们在心中叹气,这位鲁侯世子关心的不是天机国运人心,而是自家妹妹……可见确实是慌了心乱了神。
天机伤势凶险,若非有人挡下第二箭,若非仙台宫中候着许多医士,这少女此刻已无性命……但即便如此,情况依旧很不乐观。
医士们万分谨慎,冯序也守到天黑才离开,除了受惊请罪的巧江,他另又留下两名新带来的冯家侍女从旁照看。
回到侯府,冯序无比担忧地同妻子说明情况,更衣过后,他去了书房:“要快些传信给父亲母亲才好。”
然而至书房中,他的信还未写成,一只信鸽停落在打开的窗棂上,带回了一只竹筒。
竹筒打开,一截窄而短的布帛展开,仅见二字:“事成”
冯序胸中溢出一声喟叹,将那布帛焚去。
离开书房,他独自登上家中最高的一处阁楼,在此处凭栏,可将整座鲁侯府尽收眼底。
气派不凡,灯火稀疏,是一番好景,可惜草木多枯败,好似提前进入了秋冬。
旱灾发生后,申屠夫人与鲁侯严令府中爱惜用水,不许再浇灌花草,包括冯珠院中的芍药。
冯序再叹一口气。
父亲母亲连这样的小事都不能让他做主,尤其是珠儿回来后,母亲日渐明醒……
冯序的视线再次远移,望向侯府正门。
那朱漆的大门,不久之后就要挂上白绸。
“父亲,母亲,珠儿……”他轻声叹息:“你们放心,我会守好家中。”
这是父亲母亲最常对他说的话。
月明星稀下,冯序静立许久不去。
星月隐去,七月初五至,又是天晴。
日光透不进暗室,少微仍坐在原处。
一日一夜的时间,阵法被彻底破除,壁画被毁,人皮符纸收去焚烧,石像挪移开来,阵眼上方那口大铜钟也被合力摘下,仅剩那坑中女尸仍在原处,暂时只被白布覆盖,等候下一步处置。
刘承昨日抵达炼清观,查看过这暗室邪阵,询问了诸事进展,并在混乱的观中歇息了一晚,如此胆量与主张,倒是令不少绣衣卫刮目相看。
回宫之前,刘承再次进入那暗室,只见花狸呆呆盘坐,似失神似悟道,必是因为实在太累,太久没有歇息,加上有伤在身,她看起来没了往日的充沛生机,好似心火被燃尽,五感被隔绝,也顾不上与他行礼。
刘承感到担心,上前温声劝说:“阵法已毁,太祝回去吧……今日还要大祭。”
少女垂着眼睛没说话,刘承看向她左右守着的人,一个是她的仆从,另一个平平无奇的中年护卫看衣着却是六弟的亲卫……
这时,少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太子殿下,一切且听从巫神本意吧。”
刘承回过头,看向那未曾遵旨去休息的人。
四目相视,刘承道:“孤也是担心太祝的身体。”
言毕,他解下身上质地轻垂的外披,弯身披在花狸身上:“太祝保重,我需先回宫向父皇复命。”
刘承带着护卫离开,邓护看着被披在姜君身上的外披,莫名觉得碍眼,此处是有些阴凉,但六殿下一早让人取了道袍来披,哪里就非要再添一层?
刘岐也看着那外披,片刻,走过去,只在少微旁侧蹲跪下去,问出这一日一夜来的第一句话:“想好要到此结束了吗?”
少微眼珠微动,看向他。
找到了尽头,看到了腐朽,按说就该是结束,但她心底尚有一点火星不肯熄灭,尚有一件事还未做完。
对上那双有些干枯的眼,刘岐道:“天未亮时,我返回绣衣狱看过,赤阳尚有一口残气,足够支撑过今日大祭,还可以清醒痛苦地死去。”
“你若不想见他,大祭可以让他人代劳。”刘岐说:“你若想亲自将他祭天,此刻即可动身。”
少微看向坑中白布,片刻后,她以手撑地,身形微晃,慢慢站了起来。
再有片刻,她却去到坑中,揭开白布一侧,取下尸体腰间的寿字结玉佩,牢牢攥在手里,而后仰头看向上方的家奴与刘岐。
自寻到此处,她即沉默失声至今,此刻刘岐先开口:“放心,我会让人守好她,不会丢失。”
说话间,他倾身伸出一只手,她握住,被他拉上来。
少微离开这暗室,刘岐与家奴墨狸跟着她出去。
神祠的人已等在外面,郁司巫带着人,捧着大巫的衣裳和面具。
见花狸面容虚弱,唇色也惨淡,郁司巫心中一紧:“太祝可还好,今日是否还能去……”
话未说完,但见花狸伸出手,拿起了那只属于大巫神的神祇面具,盖在了脸上。
能去。
要去。
还没结束,她不要结束,杀了该杀的人,亲手将该死之人了结,再说其它打算。
身体极度虚弱疲惫,不听使唤的思绪也悉数僵住,少微戴着面具,举头望天,日光太刺眼,她闭眼片刻,抬腿离开,郁司巫等人恭敬跟随。
刘岐目送那道背影远去。
“殿下,您务必回去歇息了。”邓护忍不住提醒。
自从南山刺杀之事后,殿下身上带伤,除了日常事务,更是经常连日连夜搜查、审讯,城内城外地奔忙,此番抓胡生审胡生又追查到炼清观,暗室里伤上加伤,数日数夜加在一起只歇息了两三个时辰。
刘岐抬脚离开,道:“再等一日。”
今日是她定下的期限的最后一日。
既然在她看来还没结束,那这一日仍不能当作寻常之日来对待,他同样也要力所能及地再做些什么,哪怕他这个局外人此刻也不知是否还有其它可能。
家奴带着墨狸返回家中。
两条眉毛光秃秃的小鱼正在挥赶口中喊着催着她“去找少微大王!去找少微大王!”的沾沾。
同样也倦怠至极、此刻才敢表露的家奴哑声对鸟儿道:“大王上值去了,你去吧。”
沾沾脑海中早将大王上值与神祠位置绑定,闻言即刻飞着去找两日未见人影的主人。
墨狸钻去灶屋,小鱼追着家奴问:“赵叔,找到家主了吗?”
家奴:“或许吧。”
这古怪回答让小鱼满头雾水,却见赵叔像少主平时那样在台阶上坐了下来,整个人的气质竟比往日还要衰淡许多,分明无雨,却好似淋湿的一尾狼,又好似被失手打碎的一滩鸡子。
小鱼眨了眨眼,没话找话:“赵叔,方才有人从墙外丢了一卷信过来。”
家奴“嗯”了一声,小鱼再道:“我看那上头写着英娘两个字。”
小鱼对英娘印象深刻,家奴抬起头,道:“拿来我看。”
第166章 这一日很重要
数月前,英娘带回一些有关赤阳从前在师门中的经历,少微猜测赤阳曾借闭关之由外出三年,却不知那三年间他去了何地,见过何人。
英娘允诺,会在执行雇主任务的过程中,顺便帮忙打听赤阳旧时行踪,但因时隔多年,此等事无异于大海捞针,让少微不要抱太多希望。
此事唯一可供追查的线索便是赤阳有异于常人的外貌,英娘离京后东行,一路以寻亲的寡妇形象示人,她出入村头巷尾,每每与人闲谈,便危言耸听,说自己昨夜遇得白发鬼,险些被其索命——
这番说辞被反复利用了不下百遍,偶而牵出一点附和声音,英娘追查分辨之下,每每却又落空。
直到有一日,她顺着一句恰巧对应上了时间的附和,辗转找到一处渔村,见到了一名老船夫,那船夫称,自己多年前曾渡过一位带着小厮的年轻客人,那客人裹得严实,乍看没什么奇怪,但眼珠却是灰的。
英娘又细问一番,她猜测,赤阳或是尽量掩去了形貌,譬如头发遮起,再将眉毛涂黑,只眼珠终究无法遮掩。
船夫还说,他起初也有些怕,但那年轻人说话颇有高人风采,还说要去蓬莱仙岛寻求仙药,令他肃然起敬,不敢冒犯质疑。
那船夫所在,为九江郡。
英娘已无法再继续东行打听,她被仇人追杀,接下来要躲藏一段时日,因此先递回此信,交由赵且安和他的小家长自行分辨,若觉可信,再使人顺着这线索追查就是。
赵且安看罢,心中没什么起伏,只是麻木猜想:莫非赤阳当年果真去了什么仙山,寻到了能够压制他那怪病的仙药?——也就是少微先前查到的所谓“金苔仙草”?
因此药名中有“仙”之一字,记载中又称它生于金庭仙山内,猛兽守之,百年难见……如此玄乎,不免叫人联想到传闻中的蓬莱仙山。
心情衰淡的家奴此刻对此已无半点兴趣,赤阳已抓到手,就要杀掉祭天,一切将要了结,他曾经的行踪已不见得多么紧要,但英娘查都查了……
家奴略作思索,想到一个敷衍了事却也两全其美的办法,把信收起,使唤小鱼:“送去髓饼摊子吧。”
刘岐那小子脑子好使,人也年轻耐用,又掌握不少线索,丢给他分辨无疑是很合算省力的。
小鱼听命跑腿,家奴干脆往后一躺,就此瘫靠台阶上,如此一来便似一滩流淌范围更大的鸡蛋液。
出神许久,肆意躺靠着的家奴慢慢扭头,看向左侧上方一间屋子,那间屋子最宽敞,却始终空着,少微在里头摆了梳头的镜子,焚香的小炉,还有她从刘岐的漆器铺里带回来的漂亮漆器。
如同一只狸将许多好东西衔回,只等那天底下最擅长养狸的人有朝一日住进来,啧啧夸叹一句:“布置的真不错。”
眼泪忽然糊住了眼,家奴忍住这不熟悉的泪意,因太硌得慌,终于也坐起来,一双被泪水糊得乱七八糟的眼睛依旧盯着那屋子,哑着声音说出一句乱七八糟的话:“她若认你,我便将你葬在伯母墓旁。她不认你,那就继续找你。”
小鱼将那信帛递到髓饼摊子上时,刘岐刚回到六皇子府。
不多时,汤嘉从外面赶回,即闻六殿下要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