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有人围过来,附近的禁军也被惊动,众人高呼催请医士,更多的人向刺客所在围剿而去。
然而那隐藏在仙台宫中多年的眼线刺客存了必死心,无论成败都已有决断,那道人划破颈项的同时翻下围栏,血抛洒,人坠下。
天机遇刺命悬一线,仙台宫哗然大乱,人人不得安宁,消息由禁军快马秘密传去宫中。
这消息暂时传不到贺平春耳中,他在炼清观中带人搜查清点,并且有些忧心夷明公主静院中的六皇子与大巫神。
他自宫中赶回后,便听闻姜太祝和六殿下再次返回公主静院暗室,且六皇子让亲卫把守在外,却说大巫神有感而入,结果明朗之前,任何人不得打搅。
搬出这样的神鬼之名,贺平春也无法插手,只是此刻看着大亮的天,不免担心那静室中会不会另有伤人的玄机,于是决定再等半个时辰,倘若还是没有消息,他必须入内查看情况。
不允许其他人跟进来,这是刘岐的意思。
在找到她要找的人之前,他要这里是受她控制的,倘若顺利将人寻到,而她需要带那人离开,他也可以帮她瞒天过海,哪怕她也要就此脱身而去。
机关悉数被破坏,杀机均已解除。
刘岐身上染着不少血,这些血他流得十分心甘情愿,若她离去,势必可以记住他今日模样,哪日想起,或许便会来看一看他。
此念不纯,隐有些痴魔征兆,充斥着自己也无法消解的矛盾。
但真正疯魔的存在,却还是眼前所见。
因有少微在最前方开路,跟来的又都是刘岐手下精锐,虽说大多都负伤在身,幸而并无致命伤处。
有人靠着墙壁坐下,就地包扎止血,邓护带几人重新引燃了一些落地熄灭的火把,将前方照得通亮,但火光不仅没能带来热意,反而使众人感到周身发寒。
前方所见便是密室尽头,石壁上描画着古怪图纹,到处悬挂着符纸,但那些符纸并非常见的明黄色,火把映照下,却透出微黄的发硬质地,其上朱砂颜色则偏淡、泛着细小颗粒。
“是人皮与骨粉。”刘岐低声说。
赤阳撒了谎,他并未服食童子骨皮,此物也并不在夷明公主的丹药与面脂里。
刘岐看向少微,她先前让雀儿撒下一个谎,谎称赤阳杀害童子是为设下邪阵,这谎言不过是早早道破了真正的丑恶真相。
人皮做符,骨粉画就,细小的铜铃响宛如孩童被囚禁于此的哭笑声。
少微看向前方那阵法正上方悬挂着巨大铜钟,它好似代表着某种镇压与摄取……钟影笼罩着的下方,不知藏有何物,但一定不是凡物,那是阵眼所在。
这样血腥罕见的邪阵,不知耗费多少无法可想的手段,充当阵眼的会是何等不凡之物?
少微一眼不能望到,因那阵眼周围竖立着一樽又一樽狰狞石像,亦像是某种看守。
“当”地一声放下手中拖着的铁棍,从来不惧鬼神邪术的少微,不知为何迈向那阵眼的脚步却有些迟缓。
许是因为太安静了,她未能分辨出任何活人声息,但也许是她五感因疲累而衰退,又许是有人故技重施,又要装死戏弄她……
少微走近那阵眼,再上前,站在两樽石像之间,随它们一同看向眼前那长约九尺、深三尺的土坑。
刘岐在后方静静看着,只见少女站在两樽石像间,似成了第三樽石像。
地室上方,不少女冠被押离炼清观,送入了绣衣狱。
这些女冠多是夷明公主的近身侍奉之人,她们皆穿着女冠青袍,被押着走过去,就连视线恍惚的赤阳也能将她们的身份分辨。
“看来找到了……”赤阳似遗憾叹息,但干裂苍白的嘴角弯起一个心满意足的弧度,喃喃着问:“……不知是否如愿?”
而后,他不知何来力气,突然仰躺着发出怪异笑声,引来狱卒拧眉呵斥。
赵且安也走进了那密室。
他一直暗中在炼清观附近徘徊,直到半个时辰前,迟迟不见少微出来,他遂向窦拾一借了衣物令牌,以六皇子亲卫的身份混入观中,来到此处。
但来得晚了,路已蹚平,人已……
“找到了。”坐在地上,刚止住手臂血的墨狸见到赵且安,便指向那阵眼:“我看过了,家主就在那。”
赵且安看向呆立不动的少微,朝她走过去,再与她看向同一处。
铺着石灰等物的坑中躺有一条人影,衣物是离开当日的青衫,但已不辨原本色彩,面容身躯皆已腐败干枯,部分已现白骨,死期应在半年以上。
赵且安跃至坑中,查看一番,尸首心口处破损的衣衫下,可辨骨骼有贯穿伤痕残留,乃死因所在。
骨量,身形,都是熟悉的。
其足上仅有一只鞋履,腰间佩玉上坠着早已变色毁损的寿字结。
许久,赵且安才从坑中出来,站在少微身边,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做到了,见到了,带她走吧。”
少微没说话,仍看着那具尸体。
找到她了,但怎会是这样的她?
一定是她吗?
赤阳不是说要她拿命来换,不是说什么“未必能在她死前将她找到”吗?所以竟全是谎话,不过是骗她自毁,不过是要诛她的心,不过是在用一条早就不存在的人命来戏弄羞辱报复她?他不想交换性命,是因为他根本拿不出活的姜负?姜负早在失踪那日就已经死去?从三月三那只鞋履,再到五月五那缕黑发,赤阳一直都在诓骗欺凌她?
少微理应感到愤怒,但此刻有另一种巨大的情绪盖过了一切,她竟顾不上愤怒。
茫然地抬起僵硬的头,少微看着上方那口大铜钟。
“你若觉得不是她,那就不是。”家奴哑声道:“我们可以继续找,找到什么时候都可以。”
少微眼睫微颤,竟对这个提议感到一丝向往,此刻才知天长地久地找下去并没有那么痛苦,她口口声声说死要见尸,像是一种自以为洒脱的天真大话。
但要如何证明这尸体不是姜负?尸身骨架痕迹没有纰漏,皮囊特征已经消失,那就只能从别的方面来否定,比如……赤阳在用假的尸体哄骗她?可赤阳为何要这么做?这样一个费尽多年心力、牵扯如此之广的邪阵,就为了将她蒙骗?理由在哪里?想让她死心?这说不通。
赤阳甚至就只剩最后一口气了,他就要死了……
他言语中制造出姜负还活着的假象,让她焦灼地寻找,有朝一日寻到这里,从希望的云端跌至炼狱,或许正是他的报复。
见少微仍不说话,家奴心中不安,只好问她:“你如何想?”
少微不知道。
她坐了下去。
许久不曾安眠,找了又找,却从未觉得疲惫,但此刻无尽的倦怠将她包裹,这倦怠无形无声,无有重量,却茫茫然如天大,不由分说将她压下,不给她逃避的可能。
她很想休息一下。
少微倦怠地斜靠着石像,魂魄却似解体而出,看到了自己此刻颓然狼狈的模样。
而坑中青衣已腐朽,不再笑她,不再管她。
不被取笑的眼泪竟好似不再有意义,所以少微不想哭,她喉间干涩,连声音也丧失了。
她屈起膝,闭上眼,不再动。
家奴也不敢妄动,他沉默着走到刘岐身边。
刘岐看着那躲在石像里的影子,轻声说:“让她歇一歇再做决定吧。”
第165章 要去
贺平春带人走进这机关重重血迹斑斑的密室,看清藏在其内的诡异阵法,亦是不禁色变。
纵然不提这阵法的血腥阴森程度,单是那些悬挂着的“符纸”已足够骇人,其上所书不止是难以看懂的符咒,更有他不敢细看的生辰八字。
而刘岐已再次代他辨明,令人取下了几张“符纸”,交到他手中。
贺平春面色凝重地用黑布将它们包裹收好。
时隔不过五六个时辰,他要再一次入宫。
离开前,贺平春不禁道:“六殿下多日不曾歇息,此刻又有伤在身,还当回府医治休养,余下之事便交给手下人去办吧。”
他自踏入这隐藏的密室,一路观看痕迹,便知经过了怎样一场凶险,六殿下负伤,只经过简单包扎。
而有感而至的大巫神纵通鬼神,仍是凡体,又无功夫傍身,许是在最后方跟随入内,但依旧受了伤,且看起来好似精力耗尽,宛若木偶石像不言不语,却不知为何不愿离去。
察觉到贺平春疑虑,刘岐道:“此阵阴邪,太祝坐镇,指挥使不必忧心,我会让人照看。”
贺平春应声“诺”,就此离去。
刘岐的人与一众绣衣卫在这密室中仔细搜找,排除其它可能。
随着翻找挖掘,阵法已被破坏,然而坑中躺着的青衣者依旧寂静不变,同样不变的还有坐在原处的少微。
她看似失神,却也一直能够清楚听到耳边的一切,现下已确认,这阵法的作用在于窃取龙运、乃是针对当今天子。
早在最初,少微便知晓赤阳要将姜负尸身带回师门镇压的对上说法,而今想来,他当初之所以要捕获姜负,真正的目的或许就是为了成就此阵。
少微面上看不出表情,并非不愤怒,但依旧被阻隔在倦怠茫然之外。
无数个日夜找寻,从未有刹那懈怠,此时却仿佛被这一路积攒的万千疲惫覆盖。
需要休息,想要歇一歇,但又无法真正休息,纵然闭上眼,依旧不甘心地幻想,但每一个幻想都被反驳否定,一次次带来更大倦怠。
她不愿走,没人能够强迫,刘岐离开这暗室之前,请来几名胆怯的少年女冠,以布帘将她遮挡,就地替她处理伤口上药,又让人送来一些食水。
少微不动不言,家奴深知狸不喝水不能强按头的道理,只好先由她,自己则盘坐吃喝了一通,总要先保证体力,才能照看陪伴。
对着一具陈旧尸首吃喝的家奴,又劝说道:“或许真不是她。”
说罢又自行沉默。
他空说话却拿不出证据,而孩子是呆住不是傻了,并不能被哄骗安慰。
时隔不知多久,家奴再开口:“我方才出去了一趟,听说仙台宫那个被人刺杀,生死不明。”
又哑声低语:“我早说过,她压不住你的凶险命格。”
少微听了,依旧没有反应。
再次失败的家奴继续沉默。
直到蜷缩在少微身边睡了一觉的墨狸醒来,才将这沉默打破,墨狸睁眼坐起,看着四周,反应了一会儿,问:“今日要去做工吗?”
他口中做工是指打铁,赵且安低声道:“先不去了,歇一歇,这里人多,少说话。”
墨狸“哦”一声,看到一旁有饼,立刻精神抖擞地指过去,小声问:“只说一句,我能吃吗?”
家奴点头,墨狸自取,大口吃起来。
家奴看着发呆的少微,吃饼的墨狸,再看坑中身影,竟觉此刻此地竟也有些家模样,虽说像是办丧之家。
临近正午,夷明公主的尸身被包裹抬挪而出,到底离开了那副金丝棺椁。
祈福的女眷终于得以陆续离开炼清观,她们或浑噩或受惊,仍对夷明公主的大逆不道感到无法可想。
正午日光高照,未央宫内却人人噤若寒蝉。
一夜半日间,太多事发生,先是夷明公主豢养死士畏罪自尽,再是天机遭到刺杀,此刻又说炼清观中藏有犯上祸国的邪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