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大牢,夜色中,见少微双手抱臂而行,刘岐出声问。
六月底的天,暑气尚未褪尽,怎么也不该觉得冷。
少微摇头否认,但抱着的双臂没有放下。
刘岐见状,心生一无礼之念。
此刻行出大牢不远,等候未去的刘鸣走了过来。
她神情几分浑噩,但依然立即抬手,弯身向花狸深施一礼:“太祝查明了杀害纯儿的真相,使真凶伏法,如此大恩,刘鸣此生铭记……”
少微调匀了呼吸,压制住骨血里透出的寒意,放下抱起的双臂,却是道:“郡主,你不要信他的话。”
刘鸣怔怔然抬起头,对上一双极具说服力的眼睛,那眼睛的主人不容置喙地道:“他是杀人的鬼,还妄图推卸罪恶。他的话不要听,你只要记着一件事,他杀了人,他在承担痛楚,他就要死了。”
刘鸣身处浑噩茫然中,情绪忽然被这简洁话语劈开一道出口,她看着眼前的少女,竟从对方身上感应到一丝相似的气息,好似无形中走过同一条路,但面前之人俨然是开路者,所以才能为她引路。
下一瞬,不远处的刘岐即看到刘鸣践行了那个他无法付诸行动的无礼之念。
刘鸣含着泪,将少微一把抱住。
少微显得颇为紧绷,一时不知如何应对,她下意识转头,看向刘岐,眼神惊愕,似在向他求助。
然而刘岐乐见其成,未将她解救,反而露出一个带些促狭的笑,转身离开了。
刘鸣能做的事他做不得,但他还有其它事可以为她去做。
赤阳宁死也不开口,不是结束。赤阳死后,也不是结束。唯有她开口说停下的那一刻,才算真正结束。
她未下令之前,一切都要继续。
九日,八日,七日,六日,五日……
日夜思索、奔找、查探,少微绷成一根紧紧的弓弦,一刻不得放松。
她已接受就此杀了赤阳报仇作为收场,但依旧无比看重心中那个期限,留赤阳活到那一日前夕,亦是因为不愿放弃任何可能。
逼近的期限带来日益剧增的焦灼,少微的话越来越少,动用穴位大法也无法安眠。
沾沾察觉着这汹涌的情绪,也受到影响,开始出现鸟类焦躁拔毛的刻板举动。
继墨狸的头发与小鱼的眉毛相继遭殃之后,此夜家奴躺在榻上,焦躁的小鸟拿长喙一下下拔他近日不曾打理的胡须。
家奴没有表情,一副听天由命之态。
虽说别家的鸟急起来都是拔自己的羽毛,但他家的……大概是随主人吧。
小鸟的主人不在家中,再次夜寻去了。
时间只剩五日,少微再度行骗,以“大祭在即,需静心以寻求神灵感应”为由,已不再过问神祠繁琐公务,也不再见人。
明面上闭门不出,暗地里四下跋涉,寻求真正的“神灵感应”。
神灵感应难以捕捉,少微始终紧紧攥在手中的是那一缕非要强求到底的不肯罢休之念。
子时过,七月至,一身黑衣的少微独自坐在城中一处不知名的高阁上,放眼四望,看着七月初一的长安。
少微视线移动间,落在一座仍留着不少灯火的府邸上方。
思念既至,人也很快便至,少微这次已算熟练地躲过梁王府的巡逻,潜入青坞所在。
自离开桃溪乡,青坞一贯睡得很轻,她听到窗子轻响,立即自榻上起身。
窗户打开,夜访者探入,昏暗中,青坞抓住少微的手,另只手又触探少微肩臂,只觉人和衣裳都冰冰凉,如同一只夜行的狸,不知在冷风中跑了多远,抖擞的皮毛都结了夜霜一般冷。
青坞什么都没有问,当务之急只将人拉到榻边坐下,提来隔间炉子上温着的水壶,先拿巾子替其擦手,再倒一碗热茶,另端出日日都备留着的糕点。
少微听从地先喝茶再吃糕,虽尝不出许多味道,但茶是热的,糕是软的。
待她周身凉意散去,青坞才悄声问:“还是找不到?那妖道宁死也不肯吐露长姐下落?”
少微嚼着糕点,点了点头。
青坞攥紧手中潮湿的巾子,不禁道:“世上怎有这样坏的恶人……”
这里的人怎好有这样多层出不穷欺负人的手段?
青坞眼里冒出水光,再看昏暗里的少微,一时既焦急又心疼,却只能克制着,问:“便没有旁的法子了?”
“有的,都在试。”少微停下吃糕,道:“阿姊,我此次来,是想与你说,如今情况有变,我短时日内或许无法离开京师。待伯母的消息传回,我会先送你离开。”
原本心中默认的日期是姜负的生辰,可若赤阳死后,仍无结果出现,她便仍要找下去。
这京城太大,上有高阁,下有地室,一个月翻找不完,便五个月,一年,两年……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青坞没有立即点头,只是含泪看着少微。
好不容易捕捉了那可怖的猎物,却依旧未能遂愿,仍要吞下这苦楚,继续在黑夜里奔走……
青坞看着重新吃起糕点的女孩,同样只有一双手,再如何英勇厉害,却仍是一个人,一个都还没有真正长大的人……先前却告诉她,入京后从未被欺负过,叫她如何能信?
朦胧视线下垂,青坞看向自己握着浅白巾子的手,虽同样是人,她这双手却这样软弱,正如从前在桃溪乡后河处“演兵”时一样,她总是只演那个等待被解救的人质,此番入京,单单是强撑着不去轻生便已耗费天大意志,好在等到少微妹妹,又一次将她解救……
当初少微妹妹想要让她跟着习武,她害怕,怎么都不肯答应,只因她是阿姊,少微妹妹遵循“谁当阿姊谁说了算”的人间秩序,不敢将她勉强……可她这个阿姊,究竟哪里像个阿姊呢?
少微吃完最后一口糕点,接过青坞手中巾子擦手。
青坞则抬起手,替少微擦去嘴角一点碎屑,就像当年第一次见面时那样温柔耐心。
但青坞的心境已非当年,此刻她心底生出一股难言的情绪,倘若深究,那大致是一种不自量力的保护。
因为想要保护一个一直在保护她的人,而觉得自己无力无用。
她没有许多心计,不通丝毫武功,还有遮掩不住的胆小,一同被安排入京的同伴曾不乏嘲笑说这样也好,只要没有大动作,便没人能识破她是个奸细。
少微临走前,见青坞面上红斑变淡,不忘提醒她按时服药。
送走少微,青坞取出混在几只香丸罐中的一只小罐,倒出一粒药丸。
月色透入室内,时间好似静止,直到那纤细手指微动,那粒药丸被收回罐中。
青坞再未眠,一直到天色放亮,她也没能想出什么好主意。
但总是躲藏起来不是办法。
她决定做一锅米糕。
梁王府的管事很高兴,病了近一月的祥枝终于有病愈之象,去厨房亲手做了吃食,托他奉给主人,转达她对主人不弃的感激之情。
管事本意让祥枝再养几日,待好全了,再带她去见主人。
赤阳之事引发众怒,为了向上苍告罪祈雨,梁王近日和皇帝一同禁食五辛及肉类,自然也不宜纵情享乐。
即便如此,梁王见到那米糕之后,还是立即召了祥枝来见,见她面上红斑淡去,梁王笑呵呵地点头,拉着她的手,断续说了一些话:“……别怕,好好养着,等本王……带你回梁。”
青坞垂首轻声应下。
这时,管事从外面快步回来,带回了一则大消息。
——仙台宫终于卜测出天机时柱,凭借此完整八字,确认了真正的天机化身!
“好啊,啊……”梁王啊啊两声,身体都坐直些,激动地道:“天机现,天下安……”
他要去宫中向皇兄道喜,管事很快让人准备车马。
梁王激动好一阵,才顾得上问:“哪一个……仙台宫?”
管事:“是,就在仙台宫中!”
仙台宫内正上下沸腾。
身穿浅灰道袍,满面病弱的明丹怔然立在三清殿中,被喧腾声以及无数道视线围绕着。
天机?
竟然是她?
怎么会是她?
她只是捡了那生辰牌,她只是想骗过冯家,她只是想做少微……怎么却又成了天机?!
仙台宫里这么多的少年人,必然还有更多相同生辰的少年未被寻到……她从未想过“自己”会是天机!
病下多时,体虚心乱,巨大的震惊将明丹吞噬,始料未及中,只觉变作惊涛骇浪中一小舟,震晃颠簸,去路不明。
顾不上去思考更多,眩晕感将她包裹,昏去之前,无数惊呼在耳边响起,无数双手向她扶来。
少微听到消息,并无许多意外。
而紧随着这个天机现世的消息,窦拾一忽然前来传话——关于那些南山死士的出处,刘岐有了进展发现。
少微目光一振,立即随窦拾一去见刘岐。
半个时辰后,少微扮作玄衣护卫,系上披风,随刘岐策马出城而去。
第161章 墨狸,随我去
此前在南山带回的刺客活口,一半在绣衣狱,另有八人被刘岐秘密带走。
日子因少微的倒数而变得格外漫长,好似已经历上千日夜,但实际上南山刺杀之事不过二十日出头,对待这些训练格外有素的死士而言,这场审讯格外艰难。
这些被豢养的杀手在年复一年的残酷训练与杀戮之下,造就出的意志坚定而麻木,对死亡的恐惧远比常人要小。
而这些人当中的确不乏一无所知者,他们被圈养着,只知听命行事,根本不知背后的主人是谁。所以务必要从这些有限的活口中筛选分辨出知情者,哪怕其所知只是片面线索。
八人皆带伤,在审讯过程已死了四个,刘岐从余下四人当中,确认了一名小头目。
此等死士组织中,凡是稍有权限者,大多有家人或其他软肋被主人掌控,想要撬开他们的嘴务必要有非常手段,四日一刑,此人残破不堪,仅剩求死之心之际,刘岐令阿娅尝试以笛音驱使虫蛇、乱其心志,终于得出一句供词——蓝田县外,彭家铁矿。
刘岐得此线索,立即传信少微,为防打草惊蛇,刘岐没急着惊动绣衣卫,携数十护卫迅速出城。
他仗着皇令在身,做事不讲章程,也从不与任何人解释,四下对此早已习以为常,只将其出城之举看作又一次寻常搜查。
少微被阿鹤修饰了形容,涂暗了肤色,此刻玄衣玄披,混在刘岐的护卫中,全无半分违和。
出城时天色已昏,一行人马赶至彭家矿山已是深夜。
夜中有人闯入,看守矿山的人立即唤醒役工,持棍棒铁器防御。
未及对峙,看清来人队伍肃整,个个骑马佩刀,而后又亮明身份,竟是朝廷皇室,矿山管事立即收起威态,令人放下武器。
此地虽是私人矿山,主人有权处置擅闯者,但蓝田县就在京畿管辖之下,而朝廷对铁盐私营又已有收紧之势,如此关头,管事万不敢替主家得罪这手持皇令的天潢贵胄。
管事一面配合,一面暗中使人去往主家报信,却发现数处出口皆被持刀者封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