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那陌生少女不再多看多问,转头向一侧,喊出一个名:“刘岐。”
刘岐就站在她身后,面庞掩在重重昏影下。
四目相对,他于无声中已得召令,回过头,对邓护道:“让他们放行,向全部人等放行。”
“诺!”
这声掷地有声的应答之后,洞中影子只见上方少女未有离开,而是重新看入洞中。
那双垂视而下的眼睛里涌动着报复的风暴,语气却清晰平稳:“我乃当今大巫神,今欲以鬼神之名,假你之口舌,以谎言妄语揭破惊世之实——你敢言否?”
影子声音细小:“我敢。”
语落,上方伸出一只手。
影子颤颤将自己的手递上。
这道影子是个十岁左右的女孩。
她困藏于此,像是一根脏脏的、薄薄的衣带,伶仃至极,少微很轻易便将她拉起。
但因为太虚弱太伶仃,好似稍用力便要将那只胳膊拽得脱臼离体,少微只好改作两只手,抄至她腋下,将她托抱出。
再伶仃的人也有骨头和皮肉,抱起来时仍有重量,这重量握在手上,少微忽有些恍惚。
没在洞中见到想见的人,她失望至极。没寻到活的刘纯,她亦感到挫败。
但这陌生女孩即使无名无贵,骨血却也沉沉甸甸,这是命,是人,自有其重量,不以她失望或挫败而改变,依旧顽强活在这里。
而只要是人就能开口,正如蝇虫也能引路,蚁穴溃堤,微虫噬木,堤溃梁塌之下,所谓天子也要被迫改道禁步。
少微再次将神祇面具从头顶拉下,盖住了面容。
世间道理霸道无凭,凭什么要她守序?既将知情者灭口,经手之人死了,那真相就由她说了算。
面具佩好,少微起身,垂下一手,牵过那无名伶仃性命,刘岐一手提剑,一手提着半只焦履,影子重叠着一同走过数座硕大铁笼。
人群在涌来。
花狸久去未归,郁司巫牵肠挂肚,带领一群巫者,入得庭院寻找。
搜查仙师府的禁军首领,暗中担负监视刘岐搜查进度的任务,见刘岐迟迟不回,以护卫殿下安危为名,率禁军追来探看。
巫神入凶宅驱疫,巫者们围绕不去,许多百姓都被吸引,不少人寻到那扇破旧小门外,探首不敢入,不知哪个推了哪个一把,那人刚被推进去,立刻有人跟从,后方的百姓纷纷涌入。
人声伴随人影涌动,层叠堆涌如浪,直到巫神重新出现。
玄衣朱裳的巫神身侧立有身穿青金色衣袍的少年,一如神之祭器护持左右。
鬼神与祭器皆在,破败肮脏的院落仿佛就此成了祭坛。
巫神身后踉跄行出一个头发蓬乱、粗衣垢面,瘦到脱相的女孩。
众目注视下,女孩颤抖着身体,大声将真相揭发:“仙师赤阳多年来在此囚杀童女童男无数,放血!剥皮!碎骨!修害人邪术,欲颠覆大乾江山!!”
女孩竭力之下的声音隐约透着哭意,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下,传荡出此院,传进巷口,传入仙台宫,传至天子面前。
坐在棋盘后的皇帝转头看向跪伏传话的禁军。
棋盘对面跪坐着的是严勉,皇帝今日心情很好,坚持要与他下棋,然而此时……
严勉已变了脸色,抛下手中黑子,也看那禁军。
一旁正被婢女侍奉着吃瓜果的梁王神情大骇,口角流出瓜汁,一手指向禁军,一面看向皇帝:“邪术……皇兄,皇兄!”
那禁军再叩首:“六殿下还在那暗室中发现了赵王世子的鞋履……”
皇帝面容僵硬。
郭食听在耳中,心绪一时杂乱,于皇上而言,这件事中,有无赵王世子已不是十分重要,单凭那句“修害人邪术,欲颠覆大乾江山”……这赤阳就已注定再不能被信用了!暗中也用不成了,这如何还敢放心去用!
甚至再谈用或不用,意义已然不大。
消息蔓延奇快,民众激愤,城外人影如云如雷,闹闹穰穰,轰轰隆隆,连夜围至灵星山。
第156章 抓到他了
天色漆黑压抑,一如未央宫正殿中的气氛。
大殿两侧跪坐着以太子承为首的臣子宗亲,上首是面沉如水的皇帝与神态惊动的芮后。
被召入宫中的太祝与六皇子及那名同行的禁军统领,此刻跪坐于殿中央,已将白日里所见经过奏明。
除此外,还有那个获救的女孩,此事关乎甚大,作为亲历者,她被皇帝点名特许入宫觐见答话。
白日里身处被死亡笼罩的漆黑深渊,在同一日的晚间,跪伏在灯火通亮的天子堂前,然而这个女孩不见许多惶恐,虽在发抖,只是身体状况使然,答话时声音细弱缓慢却毫无顿涩之感。
众人皆静,独此一道细弱之音回荡于大殿:
“只抓五岁到十二岁之间,年岁未满一轮的童女童男。”
“我在那里待了一年,其他童子被关进笼中一月之内会被杀掉,除了最后被抓来的那个王世子,他是当日被杀的。”
“那些童子,都被放血入桶,揭下一些皮,剔出一些骨、碎作粉,一同被顺真仙长取走……那三个人,都喊他叫顺真仙长。”
“剩下的东西都被焚去,或埋起来。”
“只有两个人能够出入那里,一个是顺真仙长,他做主一切事务,我们都要听他的话。还有一个人,他不管这里的事,只负责抓童子来,我也是被他抓来的。前不久,就是这个人来灭口。”
“我听顺真仙长说,等日后事成,大乾覆灭,我们这些童子都能够转世成贵命,有享不尽的福。”
女孩声音细弱天真又带些无知麻木,殿中人却感到寒意爬背,如坐针毡。
他们不是胆小之人,坐到各自的位置上,也早见多了听惯了各类血腥事,前朝有帝王为求长生搜罗童子童女,甚至以童子生祭丹炉,更甚者又兼有成千上万的活人殉葬制度、从无辜工匠到有功士卒皆无一幸免——
当朝屈后开国之初,已下令废黜人殉之制,当今皇帝又严禁巫咒等邪术,风气总体清明不少。
因此,此时乍然听到这些话经由一个稚女之口当众言明,众官员难免感到可惧,更关键的是……做下此等事的人,是那位仙风道骨、无欲无求、只主张顺应自然之机的仙师赤阳。
仙者姿态下藏着的是这样血淋淋的面目,先前为赤阳辩解的官员们都陷入心惊的沉默中。
花狸安静跪坐,不曾多言,半垂着的眼睛余光落在雀儿身上——这女孩名唤雀儿,少微是入宫的路上得知。
雀儿的反应始终都太过冷静,如同一只木偶,但却又丝毫不迟钝愚笨,堪称聪慧灵敏,她的这些复述,唯有最后一句是少微授意,但她结合自己所知所历,将这谎言融合得十分恰当。
而除了情绪心智的异样之外,少微也从她的脉象上探出了异样。
少微能够觉察到的一些异样,同样也被皇帝等人觉察到。
皇帝看着雀儿,严相则开了口,先问了女孩的名,再问她:“雀儿,被掳走之前,你在何地生活?”
“我是乞儿,自有记忆起,就在城外西山书院附近乞讨。”雀儿答:“书院里有一位厨娘,叫槐花婆婆,她经常施舍饭食于我。”
不单说明来历,更点明了可以为她作证的人。
严相颔首,再问:“他们为何独独留你一年性命?你此番又是如何逃过灭口?”
雀儿的回答依旧没有停滞:“我被顺真仙长选中,用来试药,每日都要服药,那些药时常不同,有时吃了怕冷,有时怕热,有时害怕,有时欢喜,有时数日都睡不着一刻。”
她看起来完全不需要回忆,就能徐徐道明发生过的事:“不久前,我最后一次服药,浑身发抖,倒了下去……”
她觉得自己只是倒下了,只是睁不开眼睛也动弹不得,但之后她听到那三人围过来,却说她没了气息,再不久,又说她身子都凉了僵了。
那时顺真已经五六日没出现,且没留下任何话,这是以前少有的事,那三个屠夫都觉得不安心。加上他们慢慢认定这样下去迟早会被灭口,早就生出了想逃走的心思,见她“死”了,随手拿席子卷了丢在一旁,开始密谋如何逃出去。
他们想要试着挖一条地道,或是在顺真下一次出现时将人杀掉,趁机从开启的入口处逃出。
地道尚未挖成,有人来了,不是顺真,是负责抓童子的那个男人。
不管是谁,那三人都想好了要趁机将人杀掉,而来人也有相同的杀意。
她只听他们动了手,不停有人惨叫,那男人也因此受了伤,但他的功夫还是比那三人高出许多,既来灭口,想来便有把握。
那受伤的男人骂了句脏话,踢了一脚她已经僵硬的身体,这时唯一还活着的重伤汉子向他扑来,男人骂了又骂,脱身而去。
等她能够睁眼动弹时,只见三个人都死了,有几只老鼠如同中毒般垂死,她赶忙躲进那未挖成的洞中,拿铁板将自己盖藏。
她避开大部分毒雾,又或因长时间试药,那毒对她没起太大作用,她在洞中昏迷了一阵,醒来后,靠着暗室竹篓和缸中的少量食水活了下来。
直到再一次听到动静,重新藏回洞中,被那头戴面具身披彩羽的人发现。
雀儿将这些经过说明,看不出太多后怕。
众人即知,这个孩子竟是因试药的缘故才有这如木偶般的种种异样状态。
众臣低声叹语猜测间,郭食则开口问那孩子:“可怜的儿……你可知所试之药是何用途?”
唇色苍白的雀儿摇头:“不知,顺真仙长从不提及。”
不多时,一名医士被召入殿中,替雀儿诊脉,查辨她话中真伪。
少微在路上已看过雀儿脉象,这医士之言与少微的诊断相差不多:“……脏腑心脉均已受药毒侵蚀,多见麻痹之兆,性命并非长久之相。”
此话坠地,刘岐已不难想象他的父皇内心该是何等失望。
皇帝面上未见起伏,芮皇后眼底藏着不忍与怜惜,刚要说什么,忽然掩口发出一声低呼。
伶仃的雀儿支撑到答完所有的话,身子一歪,倒了下去。
不知是无心还是潜意识地交付信任,她倒去的方向正是花狸所在。
跪坐的花狸面无表情却紧忙伸出双手,托住那只坠落的小鸟,捧住一颗乱蓬蓬的脑袋。
内侍很快上前扶过雀儿,带下去医治。
带雀儿离开的内侍和医士刚退出殿门,另一道内侍身影垂首入内通传:郡主刘鸣入宫求见。
不多时,刘鸣即跪伏于大殿中,她眼中今日无泪,唯独伏身之际,少微自她脊背处见一丝颤意。
皇帝一声叹息允诺:“朕必会给你父王和赵国一个交代。”
刘鸣再次伏拜叩谢。
刘岐适时开口请命:“父皇,妖道赤阳所谋之事尚未完全明了,童子骨皮去向未明,背后只怕另有牵扯,赤阳自当惩戒,此事也还需彻查到底,方可安上下之心!”
“是要彻查……”皇帝的眼神被烛火映照得明暗不定:“凡以恶毒邪术妨碍国运者,皆当万死,一个也不能放过。”
严禁巫咒与邪术,乃是他的令下,而此事已传扬得人尽皆知,自无宽松对待的道理。
况且邪术的背后究竟是何图谋,是否另有其他人参与主张……这些皆要查个水落石出。
皇帝心底已闪过诸般猜测,包括那彭祖墓的下落——既然给他看的面孔是假的,那么往往其余也皆为谋事手段,所谓长寿法,焉知是虚无骗局,还是反要借他的天子气运来密谋其它?
怒意与惊疑压在心底,皇帝点了一名今日刚回城的大臣出列:“屈校尉,朕命你与刘岐携绣衣卫,一同彻查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