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岐唤回邓护等人,亦即刻追随。
此次折返,少微于心底诵念静心咒,力保心神清明,不受干扰。
而既起疑心,也竖起戒备,她奔回那座院中,目如虎狼巡顾,先锁定了正堂门梁之上镶嵌着的一面刺目的铜镜。
许多人家都会悬镜于门梁,用以辟邪。但此镜已被少微疑心,再不能留。石难碎铜,她当即拔出藏放袖中的短刀,猛然掷去。
短刀刺向铜镜,只听一声响,镜面裂开,碎物迸溅,刘岐快步拦在少微面前,阻去那些闪着光芒的碎片,抬手横接住弹回的短刀。
刺目铜镜碎裂坠地,视线仿佛一下变得清明不少,刘岐第一次有此感受,回首问:“这里设有你说过的奇门阵法?”
此番他搜找四下,少微提前与他有过交待,若遇类似鬼打墙的蹊跷事,必要告知于她,那多半是阵法干扰。
可此时没有鬼打墙,也不曾被困于阵中,只是无知无觉经过此地,经她提醒之后深想之下才觉出一点记忆模糊,但依旧可以暑燥作为解释。
少微点头间,仍在环顾四下,她道:“这应该是极高明的障眼法,为得是遮蔽什么东西,故而我们踏入其中并无察觉……此镜所在方位是为景门,景门主假象迷惑,置以铜镜,是为妨碍视线判断。”
奇门之中的所谓“奇”,是指乙、丙、丁三奇,代表宇宙天地间的运行变数。
“门”则是指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代表八种不同的方位力量。
道家主张天地运行间自有规律,而规律之门一旦被干扰,气机即会紊乱。
奇门障眼之法,便是利用器物布置改变此地气机运行,以迷惑人的视线、干扰人的判断,借眼睛向头脑暗示传达错误的信息,以此达到“自欺”的即刻效果。其法越是隐蔽高深,入阵者越难察觉。
少微承认自己初出茅庐,学习奇门阵法时日尚短,未必是赤阳对手,可姜负分明也夸赞过她天赋过人,她何至于出阵之后迟迟才有察觉?且这还要得益于她今日持有前所未有的静心之力,上一次她经过此处,根本就没有发现阵法存在。
少微绞尽脑汁,得出推断:“此处必有极特殊的奇物变数。”
寻常奇物布置带来的变数,不可能高深至此。若彼此本领大差不差,悬殊一定只在阵法器物之上。
刘岐已在令人四下找寻,少微也在院中踱步丈量方位,待她望向院内一处水井时,刘岐立即走至井边,却觉脚下不对,他以短刀拨开遮蔽的枯草,只见一块石头埋于土中,只露出些微棱角。
少微忙催促将此石挖出,众人合力,很快掘出此石,望之通体漆黑,表面充满凹坑,少微猜测之际,只听刘岐断言:“此物乃天外陨石,我幼时曾见地方官员进献。”
至此再无疑问,天外之物是当之无愧的世外奇物,由它占据奇位,充当阵眼,这障眼之法便实在天衣无缝。想要将它察觉,堪称难如登天。
若非今日修成大静之心性,又见中毒鼠尸,内心已先行认定此地必有蹊跷,少微也仍难勘破。
阵眼被移除搬离,恍惚不明之感散去,目与脑皆变得明醒,少微奔入屋所,这才看到方才错失未察的一间耳房,悬垂一道破旧竹帘遮挡。
她挥帘而入,只见房中狼藉,一只浴桶被劈得四分五裂,但边沿处隐有暗红残留。
陈旧血气钻入鼻间,少微心跳开始变快。
刘岐带人仔细摸查机关痕迹,耳房狭小,又无其它器物,就算将每一寸墙壁、每一块砖都查上一遍也能很快完成。
只片刻,便有一名护卫发现墙壁处有一块条砖疑有反复触摸过的痕迹,他试着一推,条砖果然凹陷,内部出现一只铜轴样式之物。
刘岐令其退开,他不涉机关,却也隐约知晓,许多机关术的开启,若转动的方向不对,或有锁死机关或触发暗器的可能。
少微已快步上前,自从在长陵墓穴中被算计之后,她也向墨狸讨教过简单的墨门机关识别之法。
此刻稍加分辨,少微控制着力道,将那铜轴向右转动了三圈,只闻一声咔哒声响。
机关催动,地室之门出现了。
第155章 我敢
地砖分出缝隙犹如未知沟壑,漆黑地室在众人眼前缓缓现形。
少微紧盯那入口不放,瞳孔无声收缩。
所有人都盯向入口,独刘岐看向少微。
漆黑的眼睛竟可以被同样漆黑的地道点亮,她似乎连呼吸都忘掉了。
等待机关完全打开的这短短间隙,刘岐想,她今日凭一只蝇虫找到此地,并非天意庇护,而是她自身之功,她于千焦万忧之下也能守住敏锐觉知意志,便注定不会错失任何哪怕只藏于一风一蝇中的线索。
即便没有那只苍蝇引路,待他搜至此处,也不会轻易遗漏那中毒而死的鼠尸,仅需将此疑点告知与她,她同样也能一路破开迷障,站在此地。
这不是偶然,是必然。
如山林神物入世修行,千百重山阻途,挣扎中脱胎壮大,而她入世的初衷,此刻已写尽在眼中。
她心存一丝不由分说的希冀,迫不及待要踏入未知地室。
短刀在手中挽转,刀尖向己,刀柄递还与她,除了被她接过的短刀,他也自行跟随而下,只是她动作迅捷,仍抢行在最前头。
少微习惯在前,此刻一则心急万分,二则,踏入这等危险不明之地,她笃信自己才是最具经验的出色猛兽。
入口台阶狭窄,无法两人并行,少微横握短刀在前,刘岐提剑紧守于她身后,再后面是吹亮了火折子的邓护,邓护携四人跟进,余下六人奉刘岐之命守在上面,无有令下,不准任何人擅自接近此地。
几只火折子闪着微弱的光,邓护等人前行前望,只瞧见殿下持剑的身影。
少年身形挺拔修长,影如玄鹰垂羽,遮蔽挡护住了身前的少女,而少女气势如收敛的虎,在为身后所有人开路。
一片死寂中,挡路的只有老鼠尸体,少微先后踢开数只,皱眉低声道:“看来外面那几只,正是从这里爬出去的了。”
任凭再隐蔽的暗室,只要有人出入,就务必不能铸成密不透风的铜墙铁室,而年数一久,势必要有虫鼠凿洞。
正因有洞孔,毒气也陆续散尽了,无法再威胁此刻来人。
前方隐约有开阔之象,并伴随极浓重的腐臭气,刘岐与少微道了句“当心”,先令手中有火的邓护等人前去点燃室中油灯。
这片刻,刘岐借着微弱视线警惕环顾四周,道:“此方地室深而牢固,非一年之工不可成。观其使用痕迹,至少已有三载。”
少微攥紧手中短刀,心中明了,那这地室便是在姜负被掳走之前即已存在,可见赤阳早在入京之初便在暗中做什么准备了。
刘岐话刚落,室内两盏油灯跳动,倏忽明亮不少,四下情形也随火光一同跳入视线,邓护几人一时皆变了脸色。
满目新旧交叠的暗红痕迹,四只空荡荡铁笼,三具壮汉尸首。
那三人死状可怖,死前应是有过拼死反抗,无不满身血迹,有人被割断喉咙,有人身中暗器,肢体扭曲,还有一人临死之前似要爬向出口,瞪大的眼珠暴突。
几人尸身皆已色变肿胀,甚至渗出体液,尸臭扑鼻之下,少微将头上面具重新拉下,越过尸首,快步向前找寻而去。
观这几人体形衣着,应是负责驻守这地室的人,但遭到了灭口。
“尸体应有十日了。”邓护掩住口鼻查看过尸身,下了结论。
十日,少微听到这句话,脑中自动开始了推测,那时她刚抓到顺真不久,赤阳出城去往灵星台没几日……原来在那时,赤阳就已经在安排将此地打扫了。
仍保留此处,并非前来打扫之人粗心大意,这样一间暗室,无有挪移可能,而若一把火焚之,既有气孔,必将殃及上方屋宅,且铁笼与尸骨均无法焚净,大火招来的动静反而只会将秘密暴露。
及时灭口,是对方唯一的打扫途径。
而赤阳出京之际,因刘纯失踪的缘故,城中绣衣卫与禁军的巡逻查找日夜不停,刘岐的人手也在暗中搜找,对方能巧妙避开各处眼睛,熟练潜入这布有障眼法的地室中灭口……
少微只能想到一个人:那只曾在赤阳居院中出现过,因身法极快而很难捕获,擅用暗器的松鸦。
但那三名壮汉显然不甘就此受死,这地室中有刀刃,他们大约有过发狂般的反抗,看现场血迹蔓延向入口,可见松鸦多半也受了伤,或是因此,临走之前又补了毒烟,以保证计划绝不会有失败的可能。
少微脑中推想,眼睛未停下寻找,她清楚自己在期盼什么,哪怕极其渺茫。
刘岐没有阻拦,这种情形下,要由她找到底才好。
而想到一种可能,刘岐的心情亦并不轻松。
很快,邓护等人有了发现,地室角落处有掩埋之物,刀剑掘开后,竟是白骨,且是许许多多残碎的细弱的白骨。
刘岐蹲跪下去,一膝落地,捡起小半截无名之骨,又轻轻放回。
而这掩埋的骨堆不远处,有一只石舀,石舀内底部有灰白骨渣残留。
邓护自认见惯了血腥杀戮,但此刻依旧感到震悚。
再隔数步,可见几只木桶,桶的颜色皆浸着异样的红,刘岐回头,看向两具壮汉尸体手边的尖锐剔刀。
不明的黑暗地下确有炼狱存在,此狱由恶鬼挖就掌控,就藏在锦绣长安之下。
余下之物,多是那三人的简陋用具,另有两只铁炉,看其大小,想来不仅用来烹煮,更有焚物灭迹之用。
刘岐起身,走向那铁炉所在,只见炉膛内尚有些未烧尽之物。
片刻,他从中取出一物,那是一只烧得焦黑只剩一半的孩童丝履。
少微未顾上其它,她此刻的状态有些游离,眼前所见,并非不愤怒,但一切情绪如同游走在泡影之外,她被罩在泡影之中,全部的心神都在那个虚无缥缈的念想之上。
没有吗?
人不在这里,连痕迹也没有吗?
暗室并非无边际,一眼望去,再无可寻之处。
但这时,少微茫然踏过一张乱放的破席,却觉脚下踩感有异。
乱席一角下,是一块铁板,少微蹲跪下去,触探那铁板,竟是严丝合缝地镶盖在地面上,而就在蹲跪下来的一瞬,她分明听到了一丝微弱但急促的呼吸声!
有人,活的,藏起来的……!
没有任何犹豫,少微一手揭起自己脸上的面具,一手将铁板猛然掀起。
昏暗光线泄入那不算很大的洞中,明暗交替间,少微瞪大的双眼与洞中抬起的一双眼睛猝然对视。
屏住的呼吸慢慢松下,瞪大的眼睛也与眉毛一同慢慢落低。
不是她,是个孩子。
怎么会是她,既有人来打扫过,怎会留下那样重要的她。
然而飘渺的希望竟也带来巨大的失望,少微看着那洞中人,缓了片刻,才得以开口,问:“你可见过一位仙姿倜傥的年轻女君?”
洞中抱膝的影子小声开口:“只抓孩子,没有年轻女君……”
更大的失望反而找回了理智,少微再问:“那可见过一位七八岁、肤发细致的圆脸男童?”
影子点头:“见过,他死了……”
被抓来的第一日就死了,没进笼子,抓他的人说他不一样,当日就要“用”。
少微按在洞口边沿的双手收紧成拳。
那晚,刘纯在宫宴上活了下来,她原以为她间接改变了这个孩子的命运,但事实上他仅仅只是多活了短短一段时日,且最终以这样残忍的方式离开了人世。
一瞬间,少微胡乱地想,那日五月五在宫中驱疫,刘纯欢喜跑来求泼时,她应当将驱邪的水洒向他才对。
胸口堵得发闷,泡影已然破裂,真切的怒气再次聚拢壮大。
洞中的影子无声紧缩成一团,却仍在仰头看着上面的人。
陌生的少女突然出现,头上佩着金目面具,肩上披着彩羽,光亮缤纷,但眼底昏暗漆黑,从巨大的失望转向巨大的愤怒。
于是洞中虚弱的影子并不认为自己还有活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