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僧人走过来,“世子夫人。”
姳月诧异他竟认得自己,愣了一瞬反应过来,他见得定是叶岌安排的冒充者。
姳月心中悸寒,更不敢贸然说什么,握紧双手道:“我想提长公主手抄一些经文,烧给她,能否请小师傅替我准备笔墨纸砚。”
“自然可以。”
姳月又行了一礼,“如此,多谢师父了。”
“世子夫人请稍等。”
僧人很快拿了纸笔过来,还般了张小几,好让她在上面抄经。
姳月道过谢,有纸笔她可以留下信号,可没有人看到一样于事无补。
她攥紧着手中的宣纸,僧人见她形容憔悴愁困,开解道:“人死即入往生,世子夫人不该难过。”
这些话姳月岂会不明白,恩母现在一定在天上骂她不争气,然后又心疼的为她落泪,所以她必须要好起来,必须要逃出去。
姳月定定看着石碑,须臾抬眸望向面前神情慈悲的小僧人,抿唇道:“母亲在世时最喜热闹,不知往日来祭拜看望恩母的人可多?”
“礼部有仪官会定期来此祭拜,至于其他人。”僧人想了想,“吴大人每逢休沐都前来祭拜。”
姳月蹙紧眉,吴大人?她想不出有哪个吴大人与恩母生前交情深厚,不过她倒有一个认识的吴大人。
她不确定的问:“可是都察院的吴大人?”
僧人点头,“正是。”
姳月微眨动眸,竟然真是他。
他会时常来祭拜恩母是她万万没想到的,不过若是吴肃,也许真的可以帮到她。
姳月心头微微激动起来,“吴大人真是有心了,只可惜这次没有见到他,不然也好对他道谢。”
“吴大人仁心祭拜,定不会计较其他。”
姳月点着头,一边快速想着能与吴肃联络上的方法,一边拖延,“如今看来只有吴大人和我还惦挂着长公主。”
目光睇见摆在碑前的石雕侍女人偶,姳月心头一动,“说起来,我近来总是梦到恩母,梦里她说身边伺候的人不够贴心仔细,我也不知是何意,兴许恩母也托梦给了吴大人,若下回师父见着他,不如代我问一声,看是巧合,还是恩母真的托梦有事要我们为她做。”
僧人仔细记着姳月的话,应诺道:“小僧记下了,若夫人无其他事,小僧就不打扰了。”
姳月颔首:“师父慢走。”
沿着僧人离开,她立刻跪到长公主坟前,执笔在纸上快速书写。
……
不远处的三层阙楼,叶岌坐在楼内,目光讳莫望着姳月伏叩在长公主碑前的背影,淡声吩咐:“把方才的僧人带过来。”
僧人很快被带到楼内,才跨门槛就见一道极具压迫感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僧人不由凛了些许,“小僧见过世子。”
叶岌端量着他,“方才夫人与你说了什么。”
僧人愣了愣,又看过叶岌的神色,思忖道:“夫人只是请小僧取纸笔,好亲自为长公主抄经。”
叶岌轻点着头,却没有说话,视线无声睇着僧人。
僧人想了想又道:“夫人思忧过度,小僧便斗胆宽解了几句。”
“我是问,夫人与你说了什么。”叶岌淡声道:“每一个字。”
……
姳月写完一张纸,快速叠起,轻轻将其藏如一个石雕侍女的袖缝之中。
藏好纸,她紧张的吞咽喉咙,里面是她一路努力记下的关于小院的种种,另外还有一行专门写给吴肃的话。
如今她所有希望变都在这上面了。
她跪回小几前,拿起笔开始抄写经文,心中默念着,恩母,你一定要保佑我。
她全神贯注着,没注意到叶岌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过来,直到她高大的身影落在自己面前,才惊然抬眸。
叶岌抬头看着她,因为背着光姳月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觉暗色中涌动着已经久未出现过的危险。
姳月心弦收紧,僵硬问:“你怎么来了?”
陵前风急,姳月恍惚听见叶岌叹了声,责怪道:“不是说了不要待太久,多冷啊。”
温和的话语和摄人的压迫感揉掺在一起,形成一种及其诡异的气氛。
姳月一时有种感觉,他其实已经知道了她暗藏消息的事。
喉间的呼吸缓慢了许多,“我想多陪陪恩母,再为她抄些经文烧去。”
“嗯。”叶岌慢条斯理的点了下头,目光扫过长公主坟前,拈起一张姳月写到一半的经文递到了炭炉前。
火舌顷刻卷起,烧出的灼灼火焰映进姳月眸中,烧晃出一片惊惧。
叶岌意味深长道:“我也难得来陪月儿祭拜,就趁着此刻将这里清扫一番。”
姳月瞳孔惊震缩凝,现在清扫,岂不是一切都完了!
叶岌已经开口,“来人。”
也是此时,一道惊奇不可思议的声音自后传来,“嫂嫂?”
姳月先扭过头,望着风雪外久未见过的面孔喃喃道:“二妹妹。”
叶岌抬眸半眯着眼打量着叶汐。
“真是嫂嫂。”叶汐欣喜跑上前,“嫂嫂在外养身可恢复了,我一直惦念着嫂嫂。”
姳月没想到自己能在此见到叶汐,由其又听她话中的挂念,孤寒的心被狠狠触动,在此之前,她还以为所有人都忘了自己。
她一时惊喜交加,哽咽着迟迟说不出话。
叶岌淡声问:“你怎么在此。”
叶汐听得叶岌的问询,面色微显紧张,“临近岁节,我想着来祭一祭长公主。”
她说着再度看向姳月,“嫂嫂怎么面色如此之差,快别跪在这风雪里了。”
她低腰去扶姳月,“若是病倒就遭了。”
姳月感觉到叶汐扶着自己的手臂在抖,扭头看她。
极近的距离,她看到叶汐眼里全是焦急,还有暗暗的深意。
姳月敛着声息,缓缓摇头,“……我没事。”
尾音还未吐尽,她身子一晃,整个人栽倒在了叶岌身上。
叶岌脸色骤变,“月儿!”
第56章
叶岌稳力抱住姳月下坠的身体, 叶汐适时挤上前,借着查看姳月的情况,挡住了身后的宝枝。
“嫂嫂这是怎么了?”
叶岌眼中的冷厉被焦急取代, 喝道:“备马车,请大夫。”
叶汐依旧碍事的挡着路,被叶岌冷眼一瞥,她忙退了一步, 神色紧张道:“嫂嫂如今不宜颠簸, 不如先找间屋子让她休息, 请大夫过来为好。”
“再者我也知些医术,可以先帮嫂嫂诊看一二。”
叶岌幽邃锐利的视线逼的叶汐心慌, 低头惴惴不安,“叶汐斗胆了。”
叶岌看着她, 又看向昏倒在怀中的姳月,“跟上。”
叶汐垂低的目光骤然一松, 宝枝这时也走到了她身边, 两人急急的交换了目光。
见宝枝暗暗眨眼,叶汐高悬的心稍落了几许。
手心里已经满是冷汗,先前她从澹竹堂离开, 就始终心事重重,想着嫂嫂现在生死不明, 自己帮不上忙, 总能帮着来祭一祭长公主。
来到公主陵外, 她先是瞧见了二哥的马车, 还在疑惑二哥竟然也来了,走到墓前,远远就看见了在与僧人说话的嫂嫂。
她惊喜之余, 又不敢确认这人究竟是不是真的嫂嫂,于是便躲在暗处查看,没想就发生了接下来的事。
叶汐虽吃不准嫂嫂究竟是不是真的嫂嫂,但是心中有一个预感,让她必须冲出来。
断水吩咐了人去请大夫,见叶汐还站在原地,“二姑娘请吧。”
叶汐定了下心神,紧跟上已经走远的叶岌去到阙楼。
叶岌将人放到床榻上,又命人将炭炉添火热,叶汐在旁留心着,心中的激动之情更为强烈。
之前的几次查看,嫂嫂也是在长公主坟前哭得不能自持,二哥虽会关心,但细想会发现,二哥从未碰到过她。
“还愣着干什么?”叶岌不耐看向她。
叶汐藏起心事,走上前替姳月把脉,只是须臾,她心底就翻起大喜若狂的激浪。
果真是嫂嫂!
之前那个人虽也一派形容憔悴,但脉象平稳有力,而嫂嫂因为身上的寒症,导致先天之本亏虚,脉象始终显弱。
叶汐激动地呼吸都不太平稳。
“如何?”叶岌蹙眉问。
叶汐全力让自己表现的如常,放下手蹙眉道:“嫂嫂应是伤心过度,加之受凉才会一时气虚失调,体弱晕倒。”
叶岌没再看她,目光紧锁落在姳月寻不出光彩的脸庞上,自从长公主的事后,她身体就没有好过。
这张脸上亦难见当初的半分潋滟,从一开始自以为的报复,到不由分说只想把人留下的决然,再到现在,他竟异常怀念从前她娇艳盛开的娇姿,而非现在这般恹恹的让他异常烦躁。
姳月细声呜咽着,悠悠转醒,叶岌上前一步拢住她冰凉的手:“可好些了?”
姳月垂眸轻点了下头,而后朝叶汐看过去,“二妹妹。”
叶汐紧着道:“嫂嫂。”
姳月浅浅应了声,就靠回叶岌怀里,“我累了,想回去了。”
能见到叶汐,她万分欣喜,可眼下她不敢在此多逗留,必须快些让叶岌离开。
叶岌点头,吩咐人事先在马车内安排上炭炉,又仔细替姳月穿好大氅,才将人抱出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