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侍卫驾着马车往皇宫去, 叶岌闭眸后靠在软垫上假寐,清绝的姿容,看似依旧古井无波, 微蹙的眉却泄露了他此刻的烦躁。
断水坐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把呼吸也收了。
马车一路来到宫门下,侍卫拉停了马车, 断水先帘看了眼, 朝叶岌道:“世子。”
叶岌掀起眼帘, 幽邃的眸盯在某处,直到眼里的情绪收敛干净, 起身走下马车。
内侍将叶岌迎至养心殿,殿中已有不少六部三司的官员在, 各个神色凝重。
祁怀濯遥朝他看了一眼,继而转开目光。
众人等了须臾, 高公公的声音在殿外响起:“皇上驾到——”
武帝肃沉的着面容走近殿中。
“参见皇上。”
众人齐声。
武帝坐进龙椅之中, 浑沉的声音布满怒火,“渝山王世子祁晁一再抗旨,私逃出京, 想必你们已经知道。”
几个官员面面相觑,有的额头上已经冒了汗, 祁世子私自离京前往渝州封地, 往小了说可讲是祁世子思念父母, 往大了说那就能怀疑到用心上, 而且圣上用的是抗旨二字。
武帝怒目一扫,“怎么?没人说话么?”
“尔等食君之禄,竟无一人察觉!”武帝大力拍在案上, 胸膛因为暴怒而剧烈起伏,“可是要等他渝山王反了不成!”
吏部尚书闻言站出列,“陛下息怒,臣以为这其中是否有蹊跷,渝山王恪尽职守为国为民,祁世子乃是皇上看着长大,虽有倨傲但品性磊落,擅自离京许是有难言苦衷,成认为因先查明祁世子离京究竟为何!”
“微臣亦认为是来龙去脉还不甚清晰,圣上务必先查明真相!”一道清朗的声音横插进来。
始终不显情绪的叶岌抬眸看向走到殿中的吴肃。
又是他。
祁怀濯也示意一官员走到殿中:“尚书大人此言差矣,祁晁身为世子更该知道王法如山!他难道不懂无诏离京视为叛国?”
“而下官得知,据庆喜供述,祁晁是因收到渝山王病重的密信离宫,若是病重为何朝廷没有接到消息?私子传密信到底适合居心?若他明日拥兵自立,尚书大人是否能担起误国之罪!”
连声震问声使得吏部尚书面色难看。
“本官只是认为不该贸然行事,若其中有冤屈误会,岂不自损栋梁?”吏部尚书朝着武帝躬身作揖:“臣请陛下明鉴。”
武帝漠然扫视着众人,目光凌厉如鹰,“可还有人有话说。”
九皇子欲动唇,被武帝一个眼神拦了回去,转看向祁怀濯:“你如何看待。”
祁怀濯自然注意到了方才武帝阻止他的九皇弟,心中冷意翻起,父皇如今已经对渝山王动了杀心,却不让他宝贝的皇子来做这不顾亲情的人。
祁怀濯敛眸走上前一步,“儿臣也觉得此事还存有太多不明朗,只是……”
他默了默。
“只是什么?”
“只是儿臣总是难免想起当初围场遇刺一事,虽说后面大皇子认罪自缢,可最初,父亲是随着祁晁离开营地才遇见的刺客。”
武帝又岂会想不到两者之间的蹊跷,而自己那时是如何的信任祁晁!
念及此,他只感觉胸膛里一股怒火烧横冲直撞。
吴肃一惊,“当初的案子祁世子已经证明清白,如何能混为一谈。”
“祁晁无诏离京,铁一般的事实。”
“若草率出兵,酿成不可挽回的后果,如何像天下百姓交代。”
两派人争论不休,武帝额侧青筋猛力跳动,他竭力控制着怒火,血液却不断往胸膛内冲撞翻涌。
“够了!”武帝厉声猛呵,粗喘着看向叶岌,意味深长道:“当初行刺一案,乃你亲手所查,其中可有不寻常。”
叶岌沉吟着,将舌轻抵左腮,赵姳月为了祁晁挥出的那记耳光还燎痛着他。
“回皇上。”
他走到殿中。
武帝脸却涨得青紫,眼中血丝遍布,腰一弯,一口鲜血从喉间喷出!
“皇上——!”
大殿之中顿时乱做一团,太监奔走着去请太医。
……
太医院众太医全数去往养心殿为武帝会诊,太后也被惊动,赶去探望。
众官员皆忧心忡忡的等候在外。
几个太医为武帝把过脉,面色皆透出不妙,神色凝重的对看着,最终还是院正顶着压力道:“陛下连遭打击,哀痛过度,导致心脉滞涩不前,肝脉散入离弦。”
太后听得不耐烦,“你只说皇上多久能康复。”
院正跪地抖声道:“太后息怒,微臣等虽用药暂时稳定下了陛下的病情,但陛下此乃,此乃精气衰竭之相,根柢已朽,就是用再多药也如进无底洞,只怕,只怕不超过半年……”
太后惊眸震退,手捂着心口半晌喘不过气。
“今日之事,若此间之外的另一人知道,杀无赦。”
虚弱粗哑的声音自明黄色的龙帏之后。
“皇上!”众人纷纷道。
武帝示意高公公扶自己做起,病态苍白的脸像老了十多岁,他命太医退下转而对高公公道:“让外头官员进来,方才还未议完。”
“皇上如今龙体抱恙,怎能再操劳。”太后厉声阻止,眼中惊痛含泪。
武帝摆手:“无事。”
便是不能让人知晓他病情,他若真的时日无多,便更不能让这局势变混。
武帝目光浑浊,半眯望着殿外,眼神逐渐锐利。
众官员一行进到大殿,祁怀濯与九皇子率先上前询问状况。
“朕无事。”武帝摆手,看向叶岌:“方才叶卿还未说完,继续罢。”
祁怀濯退到一旁也看向叶岌,眼中已是十拿九稳的笃定。
叶岌低腰拱手:“臣以为,祁晁一再抗旨,蔑视王法,实难饶恕,但尚书大人所言亦在理,若直接下令削番,难平民心,江山亦有可能动荡,念在渝山王尽忠为国,臣以为,可准许其亲自押送其子入京请罪。”
祁怀濯眼神忽收,武帝的目光亦变得微妙。
他遣退众人,只留叶岌问话,“你也认为渝山王并无反心?”
叶岌道:“臣便是不敢断言,才出此下策,朝中有不少对渝山王衷心之辈,若直接下令削番,难平民心,若渝山王真有二心,反给他了反咬的由头,朝中军队必定损失惨重,江山亦有可能动荡。”
“不若怀柔,以此即能彰显陛下仁德,只要渝山王进京,那么兵权自然不费吹灰之力到了陛下手中,若他拒绝进京,那么朝廷也有了顺理成章发兵的理由,另外,朝中也可以先做安排,调遣曲洲三千兵马至渝州暗伏,占得先机。”
*
叶岌走出宫门,已是由夜转黑的清晨。
断水几步迎上前,“世子,六殿下去了十方堂,说在那等你。”
叶岌颔首,踩着步阶登上马车。
断水旋即下令,“出发。”
十方堂内,祁怀濯面色沉冷难看,看到叶岌进来当即开口,“临清不妨解释一下此举用意。”
叶岌并未立即开口。
祁怀濯冷睇着他,“父皇身体已经毁了,他必要在死前扫平一切可能得动乱,渝山王没有防备,本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除了他!”
“殿下稍安勿躁。”叶岌平静开口,“我知道原计划定是最为合适,可我适才想了一下。”
叶岌抬起眼眸,“便如殿下所言,皇上必要扫平一切不稳定的因素,那有无可能,在铲除渝山王后,我便是那进谗言的构陷忠良之徒。”
祁怀濯缄默,他这般解释倒也寻不出纰漏。
“总归殿下安心。”叶岌接着道:“此诏便是逼渝山王二选一,他必是要归京,交出兵权的。”
祁怀濯的怒火勉强算是平复了些,扬出笑脸,“如此倒也显得帝王家并非不顾亲情,行事亦重礼法仁德。”
他主动提起茶壶为叶岌斟茶,抬起又道:“合该庆祝一二才是。”
于是扬声:“来人,上些酒菜。”
下人应声去办,祁怀濯笑道:“今日你我该多饮几杯。”
话虽如此说,祁怀濯却并未久坐,意思饮了两盅酒,搁下杯子道:“父皇恐怕随时会召见,我先回府。”
叶岌颔首:“殿下慢走。”
祁怀濯震袖负手在后往外走去,叶岌长指拈着酒盅把玩,目光摇摇落在祁怀濯已经走远的背影上。
启唇淡道:“来人。”
断水自一旁走上,叶岌眯眸吩咐,“跟上去。”
断水略显惊讶,一时不解其意,但紧着就点头应是,又开口说:“就是六殿下警惕,只怕跟不了太紧密。”
“只看他是不是回府。”
叶岌吩咐完,断水便要往外走,却听他又极突兀的出声:“罢了。”
断水愈加困惑,转过身看向叶岌的目光满是不解,这不说朝令夕改,都已经是反复无常了。
世子何曾有过如此举棋不定的时候。
叶岌脸色亦不好看,连他自己都理不清,他如今想做什么。
赵姳月打了他,他非但没有教训她,反而脑中辗转的全是她呜呜细碎的哭声。
执着在她那一句一句该死、恶心的话上。
叶岌绷紧下颌,仰头一口咽下杯中的酒水。
沈依菀来时,见得到便是他执着酒盅,一杯接一杯的独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