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水想着世子必会动怒,不想他只一瞬拧眉,便舒展眉宇,慵懒而笑。
只是那笑容上浮了层冰。
叶岌双手虚交握,用掌腹摩挲着指节,折睑一笑,眼里的冰碎开,冷意四散。
这才对嘛,就应该如此情深意切,一个想救,一个想逃,这样功亏一篑时才有趣。
“不必理会,只当不知。”叶岌淡淡吐字。
“是。”
“流蝶是不是到了。”
断水算过时辰,流蝶每日差不离都是这时候过来,外头方才的脚步声,应该就是她。
“属下让她进来。”
流蝶走进书房,欠身道:“禀世子,夫人今日也不肯用饭。”
须臾都没有听到叶岌有动作,流蝶疑惑看过去。
叶岌若有所思的叹息,“去把夫人请过来。”
流蝶更诧异了,世子不是不准许夫人离开屋子?
她愣过一瞬,很快应道:“是。”
姳月跨出澹竹堂的那刻只觉得不真实,连空气都是那么的自由。
她贪婪地深吸了好几口,神色警惕的问流蝶,“你可知道,他要我过去做什么?”
流蝶还是不开口,轻微摇了摇头算是回答。
姳月踌躇着足尖,不管做什么,总比再关在那屋子里来的好。
姳月在心里建设了一番,往叶岌的书房走去。
此刻天色已暗,姳月遥望向亮着光的书房,叶岌坐在灯下翻着书,似曾相似的画面令她百感交集。
姳月定了定神,提裙跨过门槛,再抬起眸的时候,叶岌的视线已经落在了她身上。
晦暗的目光带着似要剖她心的锐利,姳月心慌也泛苦,“你怎么让我过来。”
“我说过没那么多功夫盯着你,以后你每日用膳时就来此。”
原来是因为这个,姳月说不出是高兴可以多一点走动的空间,还是难受他对自己已经这点耐心都没有。
呼吸被揪紧,她忙扼断思绪,如今还有什么可迟疑的,他们之间,就剩下恨罢了。
“吃饭罢。”叶岌下了吩咐。
他视线随着姳月而走,看她坐下,端起碗,小口的吃。
凤眸内神色渐深,赵姳月,你可千万别让我失望呐。
*
从澹竹堂到书房的路,姳月走的要多慢有多慢,也不知是不是叶岌提前安排,一路上她竟然都见不到人。
她纠结想要不要去找人,可想到她被关在澹竹堂那么多日,府上无一人过问,心里就阵阵发寒。
而且她现在的情形,也不算被关,如今叶岌能让她走动,也许再过些日子,他就能解了气。
他也不可能真一直关着她,若不然,他怎么娶沈依菀。
姳月垂了垂睫,再忍一忍,他们应当就能安稳和离。
若是闹大了,反而激怒叶岌,而且她不想让恩母担心,若是能自己解决就最好。
姳月思忖着,不知不觉就走到书房,屋内暗着,叶岌还没回来。
流蝶点了烛就出去了,姳月择了个凳子坐下,心不在焉的等着。
不知过了多久,有脚步声响起,姳月以为是叶岌,抬眸却是个陌生的婢子。
她行色匆匆,不时回头看向屋外,见没有人才朝姳月道:“赵姑娘,奴婢是奉祁世子之命来保护姑娘的。”
姳月从头发丝到脚趾都紧张了起来,祁晁也太胆大了!
急恼的责怪过后,心里便被一股酸涨包裹,想到那日在宫中,他愤怒踢翻案几,她以为他一定不会再来管她。
心口被强烈的震动填满,她都这样伤他心了,他怎么还对她这般好,她怎么还的起。
婢子留心着外头的情况,言简意赅道:“世子一直不放心姑娘,奴婢观察了几日,见姑娘几乎不出澹竹堂,管事也警告奴婢不准靠近,叶世子可有对姑娘做什么?”
姳月想像幼时那般,把自己受的委屈都告诉祁晁,然而张口,声音却犹豫着堵在喉咙口。
姳月轻轻抿唇,把话咽下。
她说过不能再拖累他,而且祁晁冲动,他若知道自己被叶岌软禁着,只怕是握着剑就会闯进来。
倒时他必要受圣上责罚。
姳月曲紧指尖,“我没事,只是我不想人打扰罢了。”
婢子将信将疑,她分明看姳月神色挣扎,难道只是不想被打扰那么简单?
“有一桩事。”姳月突然道。
婢子神色一肃,“姑娘请说。”
姳月想说让祁晁去查水青的踪迹,这么多天了,她不知道叶岌把她安排去了哪里,实在放心不下。
可这么一来,必会让祁晁觉察不对,姳月揪着裙摆的手,攥的血色都快没了。
许久,慢慢吐出气,“你去告诉祁世子,我不用他操心,莫再记挂我。”
婢子欲言又止,干脆快走上前,抓起姳月的手里,“奴婢会在暗中保护姑娘,若姑娘有需要,就用这个找奴婢,奴婢会想办法来见姑娘。”
姳月感觉手里被塞进了什么,瞳孔惊缩紧。
婢子唯恐有人来,不等姳月说什么便先行离开。
姳月打开手掌,是一枚小小的哨笛,她说不出心里什么滋味,只一阵阵发懵。
婢子一走,她眼里的希冀也随之暗了下来,收好哨笛,肩头无力垂落。
烛光只照着她的裙摆,身影落在阴影中,伶仃无助。
窜起的火光照亮到姳月身上,她茫然抬眸,叶岌不知何时走了进来,白玉的手执着着铜钎,正一点点拨亮烛心。
亮光照进姳月黯然的眸子,她瞳孔微微聚起。
他是何时进来的!那个婢子又有没有被发现?
以前她就难以看透他的心思,如今更不能。
“看着我做什么?”
姳月一惊,叶岌的视线明明注视在蜡烛上,却还能知道她在看她。
叶岌从容放下手中铜钎,侧目居高临下的俯视,轻松将她纤弱的身躯纳入视线范围。
眼神似打量。
姳月捏紧的手心顿时汗意涔涔,乌眸怯盯着叶岌,像企图防御又太过弱小的动物。
嫩柳般的后脊轻颤,叶岌冷不丁出生想去顺毛安抚的念头。
习惯可不是什么好事。
他折眉,将半掩在袖下的手握捻了一记。
不过总算她还乖觉,没有干些痴心妄想的蠢事,来让他生气。
姳月看他神色没有太多异样,猜测是没有发现那婢子,忽闪了两下眼睫,“没什么。”
她说完就沉默下来,垂了眼,眸光复杂。
那个婢子的出现让她麻木的心神又再度惊乱,惊的是祁晁还不肯放弃她,乱的也是祁晁竟还不肯放弃她。
他怎么能那么傻。
涌起的酸涩充斥眼眶,姳月只得用眨眼来缓解。
强忍难过的样子落在叶岌眼里,原本还在晴霁的情绪覆了层阴云。
往日不是求着他与她说话,现在倒是哑巴了。
还是惦记上了祁晁。
薄唇微抿,仅露了头的怒意在顷刻间暴涨,郁气填满胸膛。
反复调息也难纾,他将着可笑的情绪归结为还不够。
他遭受的种种耻辱,仅是让他们鸳鸯剖分,实在还不足以宣解他的怒气。
是该痛苦,该剜心剖肺。
只要他活着,其二人就休想有好的一日,他便要看他们求而不得,悔恨一生!
姳月压下心头迭起的涩然,只希望祁晁能听进去她让婢子传的那番话。
至于现在,让她最担心还是水青。
她不知道叶岌会不会因为恨她而迁怒水青。
想到这,她也不顾的遮掩,满眼忧虑的看向叶岌,“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叶岌盯着她嗫嚅启合的唇,一言不发的沉默着。
就在姳月被他看得心口慌颤的时候,他终于意味不明的开了口,“你且说来,说出来。”
裹挟在平和话语下的莫测与阴诡,像一只无形的手扼在姳月脖子上,让她呼吸发紧。
她有种感觉,只要她说了,他绝对会发怒。
可即便他再把自己关进澹竹堂,她也要保证水青的安危。
姳月把心一横,叶岌看她竟真要开口,凤眸似笑非笑的弯了下,晦暗的瞳仁下慢慢浮现出凌厉。
四起的危险之意袭上周身,令姳月无风而颤,怯怕之余,更多的是贯心的冷冽。
姳月涩眨着眼,经过这半年偷来的光景,她已经不能习惯他这样的目光。
姳月强睁着酸涩的眼睛,要自己清醒一些,相思咒已经解了,叶岌只会比以前更讨厌她,但只要他不会下杀手,就没什么好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