姳月握紧的双拳狠狠敲在床上, 眼眶里全是无措慌怯。
她怕极了这样的静默,她宁愿当头一刀来的痛快,也不要一个人无声无息的待着, 好像死了一样。
姳月无助的抱紧膝头,像被抛弃了一般缩在床尾。
叶岌明明知道她最怕孤单,所以他要这么惩罚她对不对。
姳月扁紧着唇,眼眶洇红溢泪。
……
流蝶一直到晌午才又端着饭菜出现。
见早上还原封不动的摆在桌上,她皱了皱眉,安静收拾起,将新鲜的饭菜放下。
姳月看着低头摆菜的流蝶道:“我要见叶岌。”
果不其然,她还是如没听到一般,放下东西就走了。
姳月无力想笑,笑着笑着眼眶又发热。
桌上的饭菜还冒着热气,起码说明叶岌还没打算让她死。
过了一个时辰,流蝶进来收拾,姳月还坐在桌边,面上的饭菜依旧一口都没有动。
这次流蝶面上露出了疑色。
姳月只重复,“我要见叶岌。”
流蝶神色复杂,收拾了东西出去后,还是去见了叶岌。
叶岌合拢手里的折子,抬起眼帘:“绝食?”
“是,夫人从清早到现在,什么都没有吃。”
叶岌冷笑,她想见他的目的,无非是想让他放了她,“她真有这骨气,就随她,少吃两顿饿不死。”
流蝶低应了声退出书房。
叶岌重新拿起桌上的折子翻看,眉心却始终皱拧着,郁气积攒在眉眼间。
断水从外面进来,就听啪的一声响,却是叶岌将手里的折子扔回到了桌上,他眉眼间沉着燥郁,偏嘴角还似笑非笑的勾着。
断水神色微凝,虽不知原委,但多半猜测是与夫人有关。
他跟了世子那么多年,就是天大的事世子也能处变不惊,唯独在夫人的事上不同。
察觉到叶岌扫视来的目光,断水敛起思绪,拱手道:“步杀来传话,说沈姑娘有事想见世子,她在十东巷等。”
叶岌收起眼里的厉色,浅浅应了声。
*
十东巷。
沈依菀故意晚到了一些,绕过照壁,看见已经在院里等着她的叶岌,心里连日的不安消散了一些。
“临清。”
她轻柔弯着笑走上前,眼底却浮着憔悴。
叶岌侧过目光,扫过她的眉眼,略微蹙眉。“步杀说你要见我,可是发生了什么?”
沈依菀期待着他会牵她的手,或者搂住她,可他的手始终背在身后。
沈依菀心中微黯,旋即又抿笑说:“我得知你在太后寿宴上将赵姑娘带了回去。”
她垂在身侧的手用力握紧,猜忌与不安在心里迭起。
她才知道叶岌根本没有把休书送去官府,他是真的后悔了吗?他心里有了赵姳月?
沈依菀反复告诉自己不可能,可她找不到解释的理由。
而从猎场回来后,他却没有提过他们之间的事……
沈依菀松开握疼的手心,苦涩也大度的微笑说:“赵姑娘虽然有错,但毕竟与你夫妻一场,不可能全无情意,而你要顾忌的太多,我明白的。”
叶岌眉峰深皱起,他与赵姳月能有什么情意,若有,那也是恨。
而赵姳月更没有什么值得他顾忌,只不过犯了错,就没有不用承担后果的道理。
“只是你留她,切忌不能再教她与祁晁有接触的机会,我怕她再对你不利。”
叶岌逆着光而站,沈依菀看不清他的神色,却能感觉到他压抑低沉下来的气场。
“你无需忧心。”叶岌声音不含温度,“我要留着赵姳月,不过是因为现在朝中有官员正在暗中与两人串谋,将他们分开即能牵制祁晁,也能阻止让长公主的势力流向祁晁。”
沈依菀眼中的苦楚怔散去,心底跟着松神窃喜。
须臾,长叹一声,“原来……只是苦了赵姑娘。”
“罪有应得而已。”
沈依菀垂睫藏起眼底的暗喜,骂自己真是傻了,她怎么会怀疑是临清放不下赵姳月。
他最痛恨的就是赵姳月这类人。
沈依菀思绪不由得牵远,这事关叶家的陈年旧怨——
当初叶国公还是世子的时候,曾奉皇命在边疆驻守,也是那时结识了叶岌的母亲,但是国公隐藏了自己世子的身份,只说是一个小兵,叶岌的母亲信以为真,两人私定终生,在街坊的见证下拜了堂。
后来叶国公归朝,留了信物许诺会回来,然而洗尘宴上,那时的太傅之女秦氏对叶国公一见倾心,明目张胆的示好,叶国公最初也曾有过反感抗拒,但逐渐却松动,加之叶岌的母亲不在身边,秦氏又在侧百般熨帖。
故而圣上下旨赐婚的时候,他欣然答应。
也是这时候,叶岌母亲不远万里寻来,叶国公即怕她知晓真相闹得节外生枝,加上见面又生出三分情,将人安排在外,不明不白的做了外室。
后面的事提及便是苦恨难解,秦氏逼着当众休妻,极尽羞辱,有孕在身还是被赶出皇都……
也正是有这些前尘纠葛,她才始终不肯信临清会真的对赵姳月动心,就算是迁怒,他对她的厌恶也已经根深蒂固。
如今真相大白,下蛊这样的招数简直比秦氏当年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沈依菀收起思绪,轻咬唇瓣望着叶岌,柔声说:“我近来很想你。”
她将手垂到身侧,指尖悄贴近叶岌的手。
叶岌微微拧了眉。
沈依菀眸若水柔,脸泛烟霞,看他没有动做,也不失落,他本就是内敛的人,于是主动将手滑进他的掌中。
“你可以多来见见我吗?”沈依菀赧然说着,眼底多了抹疑虑,“我会不会太贪心。”
“我有时总想,能再回到幼时就好了,那时候我还能保护你。”
叶岌淡然的眸色柔化下几分,“若让你不安,应该是我没做好。”
他沉吟着握了握沈依菀的手,“如今该是我护着你,只是如今朝局紧张,武帝已经想方设法压制与我,或许变天就在朝夕之间,你待在楚容勉身边会更安全。”
听得他如此为自己考虑,沈依菀心中感动,“我不怕危险!”
“但我必须先考虑你的安危。”
叶岌说得不容置喙,眸光深看着她。
沈依菀心上暖甜,她已经没有什么不安,她永远是临清心里最重要的人。
叶岌松开她的手,“天色也不早了,我让步杀送你回去。”
他侧目唤人,照壁后走出来的却是楚容勉和祁怀濯。
沈依菀朝着祁怀濯欠身,被他抬手制止,“沈姑娘不必多礼。”
他笑说着看向叶岌,“有事与你商议,得知你在此,就自己过来了。”
楚容勉不言不语,阴沉着脸走到沈依菀身边,“我送你回去。”
沈依菀下意识去看叶岌,楚容勉眼底的自嘲更浓。
叶岌淡淡颔首:“也好,你照顾好依菀。”
沈依菀不由得低落,叶岌已经看向祁怀濯:“六殿下请罢。”
两人走进里屋议事,楚容勉对沈依菀道:“走吧。”
沈依菀目光恋恋,他忍不住讥嘲:“你莫不是还以为,他也会把你带回府。”
沈依菀秀丽的眉头拧紧,“你莫要胡说,我已经问过,他将赵姳月留在府中是有原因。”
“是么?”楚容勉似笑非笑的点头,“那他倒是舍得让我把你带走。”
“你何必这么说话。”沈依菀攒眉失望的看着他,“临清自是因为信任你我,而且他也是怕我遇到危险。”
楚容勉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抵着齿根点头,“随便吧。”
他率先迈步,沈依菀愁眉抿了抿唇跟上。
屋内,祁怀濯命人闭了门窗,此刻天光已经大暗,门一闭,屋里也暗了下来。
祁怀濯拿了火折子点亮烛台,屈指有一下没一下的点着桌面,叹道:“皇兄自缢,我以为父皇会大受打击,看来我还是高估了皇家的父子情。”
叶岌垂睫看着跳动的烛火,“殿下直言便是。”
祁怀濯掀唇一笑:“往日你不是那么着急的性子。”
叶岌抬眸看来,祁怀濯挑了下眉梢,依旧是言笑晏晏的模样,“父皇想立九弟的心怕是不会变了,我表现的像个闲散皇子,父皇才没有像对太子那样,对我也起杀心。”
“父皇现下对你也提防,否则不会想到利用赵家的事打压你。”
无论祁怀濯说什么叶岌始终平静,“如今圣上龙体尚健,加上太子之事在前,不会轻易立储引起动乱。”
皇上的敲打,无非希望他能归顺九皇子,助他登基,于他来说,六皇子和九皇子,自是择优而选。
只不过现在……他看向祁怀濯的目光逐渐吐露微妙,自己竟险些着了道。
祁怀濯目露厉色,父皇确实不会轻易立储,只会等帮九弟扫平障碍。
“你现在囚着赵姳月,难道就不怕祁晁对你出手?”
祁怀濯点到为止,话中却透着暗暗的威胁,若叶岌肯助他,自然再好不过,可若他不肯,祁晁同样是他的选择。
只是要祁晁站队自己绝非易事,同样他也还有更深的顾虑,不到万不得已,这绝对是下下策。
祁怀濯又是一派苦心焦思,“临清,且不说和祁晁的梁子,长公主也不会放任赵姳月不管。”
“若你助我,他日我大可下令让祁晁待在封地永不得归朝,便是长公主那里也奈何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