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时答得有多端正,昨夜的梦就有多割裂。
他怎么会……
这么多年, 魏世誉第一次怀疑起自己来, 他这样的人,怎么就和腌臜、表里不一的词沾上边了。
真是入了魇了……他怎么会、怎么能做这样的梦啊……是因为昨夜那未干的头发么, 亦或是睡前侍从问的话?
魏世誉:“你将昨夜说的话再问我一遍。”
侍从不解:“属下说了许多,是哪句?”
魏世誉拿折扇敲了敲手心,他摇了摇头,先行走了。
侍从跟上:“世子, 是哪句……琅国的事儿么……”
侍从在这儿不解,神器也在姜昀之那里不解。
神器:“好奇怪。”
它望着凭空多出来的五分, 百思不得其解:“这五分到底是怎么来的……”
它不就是睡了一觉么, 怎么睡完后突然多出这么一大截分。
什么意思?它在做梦吗?
神器一开始觉得是系统出错了, 检查了半天后,发现系统好好的,分是实打实加上了。
它无法打扰专注修炼的契主,只能在心中感慨道:“这位天道之子真是个怪啊, 要么就是长时间不涨好感, 要么就是不声不响地, 突然涨个这么一大截。”
怪哉,怪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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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昀之在王府内待了三日。
修习术法的间隙,她去找了几次魏世誉,俱被侍从给拦下了。
门外,侍从依旧是这么个说辞:“世子出去了,不在府内,有什么话我替姑娘转告就好。”
姜昀之抬眼,朝门扉处望去,侍从很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地挡在门前:“世子确实不在。”
姜昀之略微点头:“师兄何日才能回来?”
侍从的脑袋往内室望了几眼,自己拿不定主意:“属下也不能确定,快的话最近就能回来,慢的话可能得等到好几日后才能回来……阿昀姑娘,你若是有什么急事,你直接和属下说,属下会转告给世子的。”
姜昀之:“主要是在符经上遇到了些不解的地方,想求问师兄。”
她依旧望着门扉:“既然师兄不在,那我先不叨扰了,等师兄回来后,我再过来。”
侍从见姜昀之走远了,这才打开门走进去:“世子……”
魏世誉摇摇手,侍从知晓意思,不再多问,躬身告退。
侍从不知晓为何世子突然躲起阿昀姑娘,神器也想不明白。
神器:“都说近水楼台先得月,这些日子难得他都在王府,结果呢,连个月影儿都没见着……前段时间不是突然加了五分好感么,怎么突然又避而不见了。”
姜昀之没再多想,魏世誉现如今不想见她,此事强求不得,她回到自己的居处,继续修炼去了。
又过了两日。
姜昀之正看着书,院子里响起脚步声,有侍女前来通报:“姑娘,是世子。”
姜昀之将手上的血珠子藏到乾坤袋里,这才走了出来,她咳嗽几声,对着侍女道:“师兄回来了?”
侍女:“是,世子在正厅。”
姜昀之:“来了。”
到了正厅,她刚落座,魏世誉将新沏的茶递到她跟前:“身体好些了?”
姜昀之:“好多了,还得多谢师兄给我的药方。”
魏世誉:“都说了,不必如此客气。”
魏世誉定定地看了她几眼,而后又垂下眼,手中的茶蛊发烫,他像是没有痛觉一般握在手心。
这几日,他是故意没见姜昀之。
见着她便想起那腌臜的梦,心中难得几分杂乱和愧疚,便避而不见。
过了些日子,他依旧没想明白自己到底为何会做那样的梦,不过他现在望着坐在对面的姜昀之,心思倒也不像几日前那么杂乱。
他望着姜昀之,和从前一样,更多地是觉得心定。
毕竟她是一个心静的人,望着她,他不由自主也静下来。
梦就是梦,估计是那一日,真是被魇住了……梦这东西,就算是神仙也控制不住往何处发展。
“听说阿昀在修道上遇见困难了? ”魏世誉再次开口时,言语间自然了许多,“说说,哪里不会。”
姜昀之翻开自己记下的纸张,递上前:“这些地方,师兄替我看看。”
她这么一凑近,魏世誉的眼神避开她的脖颈,定到书页上:“学得挺快……”
“你先说说你怎么理解的,我再给你讲……”
两人有关术法的讨论在日光下有来有回,大多数时间都是姜昀之在讲,偶尔魏世誉让她停下,说几个她理解错了的点,继而再让她继续讲下去。
更漏内的水静静地流淌,估摸半个时辰后,魏世誉将纸张往下翻,看到了垫在最下面的一本书。
“《天南宗训》?”魏世誉拿起来,“你看这个干什么?”
姜昀之:“弟子已经进了天南宗,作为天南宗的弟子,宗规还是得知晓、遵守的。”
魏世誉:“我不是那些老古板,这些死规矩你无需恪守。”
姜昀之咳嗽几声,轻笑着摇了摇头:“不敢懈怠。”
“倒是让我有些怀起旧来了,”魏世誉笑道,“当初我刚入山门的时候,也是先看了这本枯燥的宗训,里面的内容似乎没变动多少。”
他翻动手中的书,往后再翻几页,看到几行字,嘴角的笑浅了些。
其上是一行训诰,写着:“同门共业,义属昆季,宜守男女之别,毋启私情之衅。”
下面是这句话的俗谚:“同师如手足,私恋乱人伦。”
这两句话上,用朱笔画了横线,显然出自姜昀之的手笔。
魏世誉愣了愣,他望向姜昀之:“竟还有批注,你看得倒是认真。”
姜昀之道:“是弟子的本分。”
魏世誉阖上书:“这么多规矩,你守得来?”
姜昀之:“都不是什么难事,毕竟我已然是天南的人了。”
是啊,她已然是他的师妹了。
魏世誉转了转手上的扳指:“不聊这些了,你最近都在修炼?”
姜昀之:“是。”
魏世誉:“既然已经入了门,你应该也有所感悟了,你觉得按照你这个进度,大概何时能开始画符。”
“不敢托大,”姜昀之思忖片刻,“大概……下个月?”
魏世誉唇角翘起:“看来阿昀很是自信啊。”
姜昀之:“入门修道,不惘本心。”
魏世誉能看到她眼底的笃定和沉稳,她眼中,似乎也只有修道二字,除此之外,没有更多的了。
虽是病弱,但深黑的眼眸非常亮,可见其道心稳固。
看着她,魏世誉仿若看到了初入道途的自己。
魏世誉:“阿昀说的对,既然修了道,就得心无旁骛。”
行走得太远,都快忘了曾经有很长一段日子,他也是这般模样,除了修道,旁的什么都看不见。
魏世誉笑了几声,笑声中,似有几分欣慰:“往后若有什么不会的,都可以来找我,若我不在府中,你可以传符给我。”
说着,侍从走近,在他耳旁说了几句。
魏世誉听了会儿,挥挥手,让他退下。
姜昀之没有多问,依旧静静地喝着茶。
魏世誉:“饶山那处,出了妖怪。”
姜昀之:“饶山……”
魏世誉:“妖怪隐藏在人群里,按着煞气推算,大抵下个月显形。”
他轻轻地敲了几下折扇:“正巧,你不是下个月开始画符么,我带你去除妖,你用上符,也算是你的试炼了。”
他又宽慰道:“你不必担忧,无论什么事,有我这个师兄给你兜底。”
姜昀之抬眼:“师兄,我不怕。”
魏世誉顿了下:“是啊……你当初还没修行的时候,就敢拿箭射妖邪了,这世上,有你害怕的么……”
简直……无所顾忌。
姜昀之轻轻地摇了摇头:“师兄高估我了,除妖祟外,我还是有许多害怕的事的。”
魏世誉笑着拿扇子敲手心:“是么,那你就是和旁人反过来了。”
再笑谈片刻,魏世誉徐徐离去,离开前绕到院中看了会儿芍药。
身后的侍卫见近日来阴沉的世子心情转晴,不由开口道:“世子觉得称心?”
当然说的不是芍药。
魏世誉:“有个人陪着,倒也还行。”
世子府变得没那么空旷了。
他从前从未想过有一个师妹,原本会以为繁冗而麻烦,没想到现在除了新鲜外……还有些欣慰。
侍卫道:“属下远远看着,世子和阿昀姑娘有些兄友妹恭的模样了,世子从小孤身,现如今也算是有兄妹情谊陪伴了。”
兄妹情谊……
魏世誉的手撑在廊边栏杆上,有所感道:“是啊,往后可不能再想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