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竹见他不说话,伸手拽了下他的衣角:“反正我不会提前离开的,这样我岂不是白进来一趟?”
微小的力度,如同抛入湖心的石子,泛起层层涟漪。
谢寒卿道:“你先睡一觉吧,我会在你身边布下结界。”
宁竹的确已经很疲惫了。
她乖巧点头:“好。”
谢寒卿又说:“我的房间就在你楼上,最靠里的一间,若有事,就来找我。”
宁竹:“在诞辰之前,都会是安全的,谢师兄放心去做你要做的事。”
可以理解为他们要在幻境中角色扮演,她一个外宗弟子,自是不可能时时跟在谢寒卿身边,否则很可能引起其他人警觉。
两人得分开行动。
宁竹的确累了,她打算先睡上一个时辰,趁着入夜去这镇子上溜达溜达,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线索。
或许是因为太过劳累,宁竹总觉得更想吐了。
她翻出一颗疏表解气的丹药吞下去,盖上被子沉沉睡去。
宁竹睡得极沉,不知道她的识海中,那场无休无止的大雪已然停了。
一个小小的身影盘腿坐在孤舟之上,冷白的鼻尖缀着细汗。
蛰伏在宁竹身体里的红丝,已经被遗忘太久。
此刻却如同被灵泉浇灌的植株,节节攀升,一点点缠上小谢寒卿的身子。
也不知过了多久,红丝如同被火灼烧到一般,猛然褪去。
小谢寒卿整个人冷汗涔涔,倒在了孤舟之上。
谢寒卿没有告诉宁竹的是,幻境之所以没有操控宁竹,正是因为他的元神压制。
只是谢寒卿没有料到,安分已久的红丝会忽然暴动。
元神受损,幻境中那些无孔不入的雾气,便丝丝缕缕进入到宁竹体内,欢畅地游走着。
榻上的宁竹忽然睁开了眼睛,乌黑的眼仁泛着一丝诡异的红。
小谢寒卿似乎做了一个梦。
梦京多雪,落凰开遍,一到冬天,遍地开的都是落凰花,形似凤凰的花朵,飞舞在枝头,也落在雪地上。
谢家的穹苍仙阁建于高山之巅,俯瞰尘世万物,便也能俯瞰梦京满城烈焰如火的落凰花。
谢寒卿自幼喜静,幼时居住的碧落台是整个穹苍仙阁最孤立的建筑,并不朝向梦京城,而是朝向一大片落凰花林。
他从会握剑开始,便对着这处落凰花林日复一日打坐修炼。
秋去春来,落凰花开了又谢。
直到这一年,常年无人踏足的落凰花林里忽然出现了一个不速之客。
那是一个约摸七八岁的女孩,分明是落雪天,却一身单薄红裙,背上背着一个小竹箩,雪白藕臂带着几个金灿灿的臂钏,踩在雪地上,爬上爬下。
谢寒卿那年刚满八岁。
他敛了长剑,淡淡看着这个闯入者。
这片落凰花林就在谢家附近,寻常百姓不敢踏入,此人又是怎么进来的。
女孩爬到最高的一棵落凰花上,踩下一朵漂亮的并蒂落凰花,笑得眉眼弯弯。
意外便是在这个时候发生的。
她下树的时候踩断了枝桠,整个人狼狈地跌下来,雪白的手臂擦破了皮,霎时血流如注。
女孩却顾不得这些,捧着那朵被压坏的并蒂落凰花,哭得伤心。
她哭了很久,哭得眼睛红肿,声音嘶哑。
谢寒卿很不耐烦,踏剑飞到她面前。
女孩愕然抬眸,圆圆的杏仁眼,眼角还挂着一串泪。
“你是谁?”
谢寒卿小小年纪便显露出与年龄不相符的冷淡和成熟:“我是谁不重要,你为何会在此处?”
女孩扬起眉头:“这是什么地方?我难道不能进?”
她似乎反应过来:“我知道了,你是谢家人!”
她丝毫没有寻常百姓见到谢家人的恭敬,而是说:“我知道这片落凰花林就在你们谢家附近,但是这片林子又不属于你们谢家,凭什么我不能进来?”
谢寒卿哑然。
她冷哼一声,扶正自己的小竹箩,试图起身离开。
只是她似乎扭伤了脚,才微微起身,又狼狈地跌了回去。
如此反复几次,谢寒卿忽然朝她抛出了一柄飞剑。
“你家在哪里?我让它送你回去。”
女孩沉默了片刻,总算是答应了。
可是她不会御剑,只能可怜巴巴地瞧着谢寒卿。
也许是她太过狼狈,也许是她的眼神瞧得人心软。
谢寒卿鬼使神差上了剑,送她回了家。
靠近女孩家时,她不肯让他继续往前。
她鼓着脸说:“今日你帮了我,之后我也会帮你,这样我们就扯平了。”
她一瘸一拐地朝着屋子走去。
片刻后,谢寒卿听到屋子里传来打骂的声音,鞭子落在皮肉上,质问她为什么没带回来并蒂落凰花。
女孩没有解释,也没有哭,只有抽打的声音响荡在空气中。
谢汉卿沉默了许久,转身离开。
他没想到几日之后,女孩又来了。
这一次她在最高的那棵落凰花树上坐了许久,直到夜幕低垂,开始下雪。
她一身单薄红裙,被冻得哆哆嗦嗦,却始终不肯离开,她不停地四处张望,似乎在等什么人。
直到她双肩覆满雪,睫毛也被染得一片白,谢寒卿终于出现。
女孩开心地跳下树:“你终于来了,我知道你会来的!”
她浑身上下都是被鞭打的痕迹,青紫交加,像蛇一样。
谢寒卿沉默片刻,问:“打你的人是谁?”
女孩脸上露出厌恶:“捡我的人。”
她不想多说,而是抬起一双雾气蒙蒙的眼:“谢小仙君,我是来找你借剑的。”
“借我剑,我要杀了他。”
谢寒卿:“你不会用剑。”
女孩忽然狡黠地笑了起来:“那你会教我吗?”
“我很快就要离开这里去天玑山。”
“够了。”
女孩微微靠近他:“你是谢家人,只要你教会我一招剑式,我就可以杀了那个畜生。”
“你会帮我吗?”
这时距离谢寒卿前往天玑山拜师只有一个月了。
没有人知晓,入夜时分,他会固定出现在落凰花林。
他要离开的前一天晚上,女孩带着他教会的剑式,杀掉了那个长期虐待自己的男人。
谢寒卿就站在小屋外,听见刀剑摩擦着骨头而过,血浆迸出的声音。
女孩提着剑走出了屋子。
有嫣红的血落在她瓷白的脸上,明媚而天真,妖冶又动人。
谢寒卿感到了奇怪的悸动。
她将剑擦拭得干干净净,双手捧上还给他:“谢小仙君,你的剑。”
女孩眼睛亮得惊人:“从此以后,这个地方就是我的了。”
他忽然说:“你于剑道,很有天赋。”
女孩只是笑盈盈说:“那有什么用呢?我是个凡人。”
“凡人又未尝不可执剑。”
“这把剑我送给你,给它取个名字吧。”
此时雾气流转,遮住天上明月,女孩仰头看了看,说:“就叫它无月。”
谢寒卿点头,转身要走。
“你还会回来吗?”她忽然在身后问。
谢寒卿的背影僵持了一瞬:“梦京下第一场雪的时候,我会回来。”
“宁竹。”
女孩道:“我叫宁竹,竹子的竹。”
谢寒卿稍稍偏了偏脸:“谢寒卿。”
他们没想到,两人再次见面,会是十年之后。
离开的第二年,梦京的初雪下得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