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好笑的话,江似发出一声短促的笑。
他勾着丝绦,让手中剩余的半点残玉一点点靠近她。
碎裂的冰璃鸾玉依然美得惊心动魄,锐利的边缘折射着彩色的光。
江似忽然松开手,宁竹想也不想,忙伸手去接。
掌心被擦破了一点皮,渗出殷红的血。
江似不为所动,背着手道:“我好心提醒你,你这东西上被人下了咒。”
他语气凉丝丝的:“噬魂咒,不出百日,你便会变成一个傻子。”
“怎么样,还想要吗?”
许是他语气太诡异,宁竹打了个哆嗦。
江似拍了拍手,像是掸去不存在的灰尘。
他转身,高马尾甩出一个利落的弧度,墨发中夹杂的点点银丝闪着暗色的光。
江似走了几步,忽然微微侧脸,似是提醒她:“咒已经解了,毕竟是上等法器,用料上乘,那些碎片还能换点灵石。”
他扬长而去。
宁竹站在原地欲哭无泪。
冰璃鸾玉碎了一地,闪烁着好看的光芒。
宁竹不知他所言是真是假,只能咬牙切齿将碎片都小心包了起来。
她表情扭曲,心在滴血,命里无财,说的就是她了吧?
与此同时,含云顶。
山间云海缭绕,吞吐翠微,仙鹤立在水边梳理着羽毛,池中通体金黄的鲤鱼甩尾游动。
须发皆白的老者轻敲棋子:“寒卿,你分神了。”
少年屈膝端坐,腰背挺直,天玄离尘带垂在墨发间,连袖袍之上的每一道褶皱都好似精心整理过。
规行矩步的小仙君垂下眼睫:“抱歉,师尊。”
清虚真人抚了下胡须:“此番闭关,你颇有进境,但也清减不少,也是为师不该,还拉着你下棋。”
“且先回去歇息吧。”
谢寒卿冷白的指尖落下一枚棋子:“先陪师尊下完此局。”
清虚真人含笑,接着落下棋子。
谢寒卿垂眸。
将脑海中那道衣袍染血的身影挥开。
幽冥集市,宁竹从一间铺子里折了出来。
她掂着手中的十五万灵石,安慰自己反正都是白白得来的,虽然五十万变成了十五万……
但好像还是有亏了三十五万的感觉!
宁竹化悲愤为食欲,冲到她平时过门而不敢入的食肆狂点了一堆招牌菜。
听说食肆掌柜原是个剑修,苦练多年无法筑基,某一天忽然开悟,转修食道,反而一路畅通无阻。
后来掌柜在此处开了这间食肆,生意很是火爆。
菜很快上来了,宁竹正要动筷,忽然听到外面一片打杀之声。
宁竹脸色一白,忙不迭抓起长剑。
掌柜刚好来上菜,他将油红发亮的卤猪蹄放下,瞥了窗外一眼,开口安慰:“小姑娘,幽冥集市打杀之事多如牛毛,你放心,我这食肆布了保护结界,伤不到你。”
宁竹稍稍放下心来,她道了谢,好奇地看向那群凶神恶煞人。
看上去是多对一啊,不讲武德。
既然伤害不到自己,宁竹也就放下心来,给自己盛了一碗香喷喷的白米饭,打算边看戏边吃饭。
然而下一刻,手里抓的饭勺掉在了桌面上。
食肆外,独眼黄牙一脚踩在江似手背上,足尖用力,狠狠研磨,恨不能将他指骨都踩碎。
他狠狠啐了一口,脚下继续用力:“叫你不守规矩,叫你爱逞能,叫你敢威胁老子!”
江似脸上的面具已经碎了。
金属质地的面具,四分五裂,露出一张苍白而青隽的脸。
姿容如玉,目若寒潭,点点鲜血不添污浊,反增秾丽之感。
哪怕他的脸被重重踩在地上,江似唇边却依然含着笑。
笑意张扬又恶劣,仿佛浑然不在意所处境况。
正是这笑惹恼了独眼黄牙,他抓过身旁之人手里的鞭子,狠狠朝着他的身上、脸上打去,每一下,都用了十成力气。
江似衣袍被抽烂了,脸上更是交错着几条狰狞的伤痕。
鲜血染湿了他的脸,江似眨了下被糊住的眼睛,不耐烦问:“够了没?”
独眼黄牙气得浑身颤抖,他手下黑鞭如急雨落下,甚至带出细密血珠:“老子今天就要你死!!”
食肆内,宁竹抓着长剑猛然起身,面色苍白如纸。
她浑身都在颤抖,牙齿更是咬得咯咯作响。
掌柜看她一眼,不咸不淡道:“你认识?”
宁竹没有说话。
“那八个人,有两个金丹期修为,你一个筑基期的,怎么打得过?”
掌柜道:“小姑娘,乖乖坐着吃饭,别去送死。”
宁竹如同挂在树上摇曳的破风筝,浑身摇摆。
地上的江似似乎已经不会动了。
独眼黄牙还不解气,招呼众人拳打脚踢,生生要以最普通的方式将人活活打死。
就在这时,忽然冲出来一道娇小的身影,对方祭出长剑,直直朝着独眼黄牙而来!
独眼黄牙心里一惊,旁边的金丹修士反手横剑一挡,宁竹便如同一只破布娃娃,高高飞了出去。
独眼黄牙认出她来,怒骂:“又来一个找死的!”
他狞笑着,提着滴血的长鞭走了过去:“小美人,叫一声哥哥听听,哥哥就饶你不——”
像是放了慢镜头。
独眼黄牙的动作戛然而止,下一秒,他的身体如同一朵烟花炸开。
血肉碎末如同瓢泼大雨坠落。
周遭围观的人纷纷尖叫着跑开,宁竹愣愣看向一地狼藉中的的少年。
江似屈膝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摇摇晃晃的身子。
他满面是血,瞳孔黑得几乎泛出诡异的红,带笑看着剩余的几个修士。
江似扶着一旁被砸烂的摊子,缓缓起身。
几个修士皆露出惊恐的神色,他们对视一眼,赶在江似出手前溜之大吉。
起风了。
地面的血聚集成滩,如同湖面生了褶皱。
江似缓缓抬起重若千钧的眼皮,看向跌坐在地的少女。
她白瓷般的脸上沾了星星点点的血,杏仁眼含着一层泪,瞪得很大。
丑死了。
下一秒,江似咳出一口乌黑的血,仰面倒了下去。
从那人在自己面前炸掉开始,宁竹脑子里便是一片空白。
直到江似倒下去砸到摊子,发出巨大声响,宁竹才如同被当头棒喝,猛然回过神来。
她扶着长剑站起来,脚下踉跄朝着江似跑了过去。
江似面色变得极为惨白,殷红血迹如同蛛丝爬满他的脸。
宁竹手指颤抖,探到他鼻下——
她面色大变,又伸手去探他脉搏。
许是太过慌乱,宁竹竟是什么都探查不到!
江似的身体在飞快变冷。
不,他不能就这么死掉!
对了,归息丹……归息丹应该还在他身上!
宁竹低下头翻找,在碰到他腰间硬物时,宁竹一愣。
天玑山弟子腰牌??
江似……也是天玑山弟子?
但此时来不及想那么多,她很快翻到了那枚归息丹,给江似喂了下去。
服下救命丹药,江似的身子终于不似方才那般寒意彻骨。
宁竹刚刚松了一口气,便听不远处人声传来:“……杀了人,就在那边!”
幽冥集市是有监守修士的,宁竹预感到大事不妙,忙抓起江似,召出飞剑逃走。
宁竹慌乱不已,一鼓作气带着江似逃到天玑山下。
见后面无人追来,宁竹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探了探江似的神识,依然乱作一团,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方才已经在回暖的身体,此时又开始变得一片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