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身形微微绷直。
小屋里灯光很快熄灭。
天地静谧,冷月如霜。
屋子里传来绵长的呼吸声。
一道孤寂悠长的影,踏着薄雪,靠近了小屋。
屋外布了结界,谢寒卿抬手一挥,如入无人之境靠近了小屋。
门吱呀一声打开。
月色争先恐后涌进来,流光婉转,缠绕着谢寒卿的袍角。
床榻之上的少女睡得正熟。
她缩在暖和的被子里,只露出一张娇小雪白的脸。
鼻尖挺翘,纤长的睫毛投下一片小小的弧度。
谢寒卿的影覆在她身上,光影分割,有种危险的美感。
那道纤薄的影忽然动了。
小仙君抬起衣袖,冷白如玉的指点在宁竹眉心处。
他在外面站了太久,指尖寒凉如雪,叫宁竹微微蹙了下眉。
但很快,宁竹的眉头便放松下来,睡得更沉了。
谢寒卿的瞳孔变得一片空洞。
天玄离尘带也安静垂在墨发间,凝固不动。
周围一切都在飞旋,倒退。
谢寒卿不住往下坠。
白雨跳珠,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
“小师弟,我出关啦!”
他嗅到一股清甜馥郁的香,像是某种浆果炸开,带着湿润的水汽。
谢寒卿微微扬起手中雨伞,对上一双弯弯的笑眼。
这是白暮出关那一天。
牵魂术,可将记忆中的某个人替换为另一个人。
被牵魂之人会根据他的记忆轨迹,做出真实的反应。
眼前个头娇小了许多的“二师姐”上前一步,宁竹抬起手,比了比自己和他的个头:“我入关三载,你都已经长那么高啦。”
宁竹笑盈盈对他说:“可辟谷了?”
十五岁的谢寒卿点了下头。
宁竹露出遗憾的表情:“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呢,怎么就辟谷了,那些灵丹灵药啊是可以塑体,但五谷杂粮也有好处。”
“小师弟还没尝过我的手艺,今天师姐给你做顿饭吧!”
天旋地转,场景再度变幻。
他站在白暮的忘尘峰,面前便是她那座精致,冰冷,终年覆雪的渡忧仙居。
他听到屋子里传来絮絮人声:“……大小姐,这凤和白玉簪出自昆仑山,世间唯有这两根,家主将这对簪子送过来,意思已经很明显了,您到底在犹豫什么……”
“二师姐”开口了,声音是宁竹。
“爹成天乱点什么鸳鸯谱,小师弟今年才十六岁,哪知道什么情情爱爱的,这簪子是一对,我当然不能给他。”
“可是大小姐不喜欢谢仙君吗?”
沉默片刻,宁竹话里带笑:“那样光风霁月的小仙君,谁能不喜欢,不过比起我喜不喜欢,更重要的是他喜不喜欢,勉强来的感情不会长久。”
“大小姐!你们两人家世相匹,天造地设……”
宁竹很疑惑:“所以呢?这样就一定要在一起吗?”
“喜欢一个人,跟他的家世背景又有什么关系?”
梦中的谢寒卿倏然抬眸。
他不知不觉靠近了窗边。
谢寒卿一怔,屋里大变了模样,不是记忆中一尘不染,冰冷精致的模样。
屋子里挂着漂亮的帐幔,闪闪发光的晶石珠帘叮叮当当晃荡,宁竹披着雪白的狐裘,围在小火炉边煨着红薯。
她抬头,朝他招手:“小师弟你来啦!这红薯可甜可甜了,快来尝尝!”
画面再度变幻。
阴暗潮湿的岩洞中,“二师姐”守着他哭哭啼啼。
这是十七岁时,他跟随师门下山斩杀九幽烛龙那一次。
他中了九幽烛龙的阴毒,和白暮被困在岩洞中。
九幽烛龙性淫,阴毒亦然,他闭目打坐,运转全身灵力压制阴毒。
阴毒如火,寸寸舔舐他的血脉,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滚落,他声音嘶哑道:“劳烦二师姐用缚仙索将我困住,把我丢进九幽烛龙所居的寒潭中,一个时辰后,阴毒可解。”
阴毒有两种解法。
当时白暮不愿:“寒潭水亦有寒毒,浸泡一个时辰会致寒毒入体,于身体有损,寒卿,阴毒还有另一种解法的……”
平日里高冷严肃的白暮露出些小女儿家的姿态,颤抖着靠近他:“寒卿,合欢可解……让我帮你。”
缚仙索凭空出现,谢寒卿费劲将自己捆住,眼神淡漠:“这是道侣之间做的事。”
白暮的脸色变得惨白。
她终究还是南陵白氏的大小姐,被拒绝后哪还能恬不知耻,于是只能帮他入了寒潭。
而眼前之人变成了宁竹,她哭得眼睛通红:“小师弟,怎么办!这毒要合欢才能解,我找谁来帮你啊!”
谢寒卿沉默片刻,提醒她:“寒潭水可解,把我扔到寒潭。”
她瞪大眼睛:“以毒攻毒?寒毒比阴毒还厉害,会把你泡坏的……”
她忽然想到什么:“等等!我知道了!”
片刻后,她把他带到寒潭边,不知为什么会从乾坤袋里摸出一只小瓢,浇菜一般往他身上浇水。
谢寒卿被泼得很狼狈。
宁竹蹲在他面前,眨巴着眼:“有用吗?”
水珠顺着他黢黑的眼睫抖落。
谢寒卿缓缓掀起眼帘,清冷双瞳看着她:“有用。”
可他脸色变得一片青白,想必很冷。
宁竹一边给他浇水,一边絮絮叨叨安慰他,哄着他,一会儿说回去给他熬汤祛寒,一会儿说准备了厚衣服,解了毒就给他穿上……
谢寒卿忽然捉住宁竹的手腕。
少女手腕小巧,温热柔软,谢寒卿圈掌便能将她笼在手心。
两人俱都一僵。
已经被压制下去的阴毒又有席卷而来的迹象,谢寒卿腹中燥热,喉结微滚:“宁竹,你太吵了。”
第9章
一切飞速倒退。
谢寒卿倏然睁开眼。
床榻之上的少女发出一声不适的嘤咛,仿佛就要醒来。
谢寒卿迅速抬手捏诀,宁竹眉头松开,沉沉睡去。
白衣之下,心跳如擂。
谢寒卿凝视着安然入睡的少女。
这几日频频出现在梦境中的画面变得清晰。
雪意冷冽,他手背上似乎有滚烫的液体落下。
少女带着泣音说:“……你别死啊,我很害怕。”
怕就扔掉他。
为何还要救他?
那个时候,他不是天玑山首徒,不是两大世家之后。
只是一个麻烦。
现在他明白了。
因为她本就是这样的人。
不会像白暮,在出关之时发现自己的修
为已经快要赶上她,所以眸中露出慌乱和不甘。
也不会像她,与白家人图谋该如何将簪子送到他手中,好向世人“昭示”他们的关系。
更不会在那样的境地,刻意等待他身上的阴毒深入骨髓,才提出那样的“解决方式”。
她与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来时并未掩上门,风雪撞击门扉,发出细微的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