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人云士农工商,诗人云田园风光,但四民之中农人最贫,田园四野也非处处浪漫。
想起那两户逃税的乡民,她心中又是沉重几分。
寺中有巡查别路的工作,她刚好也想去看看河北路、京东路几处农情。不如秋麦种下后就将此任务领下……
官田所在的村庄离东都甚近,不过几刻钟辰光,二人已至东都城外。
城门巍峨,内中灯火璀璨,如金粉玉屑妆点。乔慧驻足回望,但见乡野寂暗,漫漫无光。金霞夕色过后,乡间便是广袤的黑灰。是,乡人连灯油也是不舍得点的。
一路上,谢非池并不多言,乔慧说什么,他只偶尔颔首。
见他一路都不怎么说话,乔慧心道,师兄他大约是对这些事情不甚关心,不过他今日也算陪了我一整日,还为我耕作,难得难得,必须得对他稍作鼓励一下了。
她便换了轻快语气道:“师兄你今日也算帮了我忙了,贤师兄扶我凌云志,我还师兄万两金……”自然,万两金是没有的,她从小到大攒的压岁钱都没有一两金。
乔慧改口道:“哎呀,我似乎没有金子,算了,还你点灵石吧,之前在师门里攒了一堆呢。”
她自觉是对师兄说了一番情话了!
“你……”谢非池听了她这古怪的话语,甚是无奈,“我不必你给我什么灵石,昆仑中的灵石取之无尽。”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知道你们是大财主了。”她顽皮一笑。
然而被她用财主这等俗气的词汇形容,他竟也不恼。
他眼中有点幽幽。
“师妹,其实只要你……”他漆黑双目一转不转地看向乔慧,道,“师妹,我知道你今日一整日忙碌都是为了你的土地、你的子民,其实只要你与我一起成神,救苍生、渡万民便是轻而易举。”
乔慧停住脚步。
他竟仍不放弃劝说她。
城门口灯火通明,照见她黑白分明的眼。乔慧敛去笑容,正色道:“师兄,你所谓的飞升成神救万民是什么呢,像那些神鬼传奇演义一样,来了一个大魔头,然后又来个真君金仙将那妖魔打跑了,这便救世了?”
谢非池一时语塞。
“粮食、徭役、赋税、土地兼并、天灾人祸,我似乎没见有什么神明可以解决这些问题,是你们不放在心上,还有没有能力解决。”
谢非池沉默几息,挤出一句话来:“是他们不放在心上。但如果换了师妹你,以你的心性,定会有不同。我们可以建立一片乐土,风调雨顺,万民无忧。”
乔慧听他这么说,忙转头看向四周。幸好东都夜市热闹,人声鼎沸,无人在意他们的交谈。这和在皇城根下说大楚兴陈胜王有什么区别?她真服了。
她在识海中对他道:“一,我不想统治别人,我自觉我也是芸芸百姓中的一个,二,你这想法实在是……”实在是太想当然。
“这片乐土要怎么运行呢,仅靠座上神君的良心,从此以后天地万民都只俯仰神的鼻息么,我认为这不大妥。”
她缓缓道:“而且,师兄,这世上是谁准仙人就可以高高在上俯视我们,一口一个拯救我们?与其盼望什么神仙救世,不如我们凡人自己靠自己。”
谢非池被她一句一句堵回来,脸色已经很不好看。
乔慧见他眉峰压低,心道,今天本来好好的,自己也不想与他计较,找个由头把这话题揭过去得了。
她便道:“不说这个嘞,前几天师兄你是不是给我爹娘送了东西,就送到我乡下老家的那堆什么珍珠珊瑚,我娘说太贵重了收不得,让我还你。待会咱们到家了我取了出来,你带走。”
然而这话落到谢非池耳中,是她驳了他的提议,又要退回他的礼物。若是世家之间往来,此举便是暗示双方结盟已然破裂。
她什么意思,稍不顺她的意他们便再一刀两断?
他只觉胸中如灼,明面上仍撑出平静姿容,道:“罢了,我不提就是了,你何必连礼物也退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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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捂脸笑哭]这章写得很赶,待会修一下,大概会多个几百一千字
下一章让师兄洗手作羹汤一下,不过师兄做的东西太仙气飘飘了介于吃和如吃之间,小慧天天又脑力劳动又体力劳动吃这些可不行[求你了]
顺便说一下此文不婚也不育,看完上一章的宝宝不用担心,just for fun……
是的古代的乡村生活并不是世外桃源呢,小慧算古代农民里比较幸运的了生活在较为富裕的农村地区[托腮]
第90章 师兄洗手做羹汤 师妹:什么昆仑米其……
“罢了, 我不提就是了,你何必连礼物也退回来。”
他自以为平静,其实她早已洞察他语气有异。
乔慧徐徐反应过来, 噢, 他当自己退还那许多贵重礼物是又在拒绝他。她有点想笑, 又心觉师兄这人思路还真奇怪, 怎么这样愁肠百转的。
“我没那个意思, 真的,”她抬手拍拍他坚凝的臂,道, “真是那礼物我爹娘觉得收了不合适。先不说那些了,忙活一整天, 咱们吃点东西去。”
她所谓的吃点东西,便是随便找个摊子坐下, 切几片肉裹在馍馍里凑合一下得了。四下一顾, 城门楼后正支起许多摊子, 蒸黄馍、酱驴肉、热汤和热面, 水果也有, 青枣、粉桃、白梨, 转一圈便可饱食一顿,米面肉菜瓜果齐全。
未料她身旁的那孤高不群的人道:“你就吃这些?”
“对呀,怎么了, 师兄你有什么意见?”她回头一顾。
半晌,那人方道:“这些市井世俗之物不大洁净。”
什么市井、世俗, 这都哪跟哪啊。
想起上回和他吃饭,他还要施法拂拭一遍人家酒楼的桌子椅子,乔慧真觉得有点好笑了, 她道:“我平时若不吃衙署里供应的饭食,都是在州桥临近坊市中随便吃点什么,也没吃出什么毛病,师兄未免多虑了。”
听她说得轻松随意,谢非池心下微微不乐。他刚想开口,心中却又幽幽浮起一念:若总这般管着她、拘着她,只怕她心觉自己对她的日常小事也十分看重,免不得又蹬鼻子上脸。
他一时不语。
他的沉默,在乔慧看来自然是师兄说不过她了。乔慧面上坏笑更深,忽然心生一计。
她负着手,仰脸看他,故作不解道:“师兄若觉咱们平民百姓的食物不干净,那敢问我吃些什么才好,不如,师兄你亲下庖厨做点仙人的洁净食物给我吃?”
见他总那般不食人间烟火、高高在上,自恃有品味有雅致,她的坏心、玩心又起来了。唉,三年了还喜欢如此捉弄师兄,可见师兄实在是很好玩。
“你简直胡闹,我怎会……”谢非池长眉压下。
但不怎的,话未说完,他却改了口:“算了,看在你今日劳累一整日的份上,只此一回,下不为例。”
啊就这么答应了?
这下轮到乔慧有点强颜欢笑了。
师兄的手艺她从前不是没吃过。就那一回,师兄煮了她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灵米,味道极其诡异。她一时嘴欠想逗逗他,未料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她理智疾转,赶紧试探一下:“师兄你平日有没有试过自己下厨?”
“没有。是你求我,我才再为你破例一回。”
言下之意就是他这个贵人十指不沾阳春水,此乃小师妹之殊荣。乔慧深吸一气,那师兄的厨艺想必依然稳定,和当年毫无区别了。
谢非池见她神色有变,淡笑道:“怎么师妹看起来又不大乐意了?”
他这才悠悠咳了一声:“从前那一次不过是失手。”
好吧,看来这贵人并不贵人多忘事——原来他记得。
当真只是失手?乔慧喉间吞咽一下,脸上浮起一个状若轻松的笑。算了算了,就当舍命陪师兄……她有修为,有灵力,应当不会出什么事吧?就算吃坏了肚子,家中还常备仙丹几枚,吞服一下也就好了!
如此一想,乔慧心下又镇定许多。
她便道:“但我家里好像没什么食材嘞,要不咱们路上买点回去?”
谢非池神情淡然:“不必,我吩咐人送些来就是。”
哦哦,师兄还能差人送食材来。乔慧点点头,这么大阵仗,想必是八珍玉食,一场盛宴了!
走过长街、市坊、州桥,乔慧推开门,定睛一看,屋中桌案上多出锦盒数盒,层层叠叠,仿佛大有乾坤。她的心中又再多期待一点,只等满桌佳肴出炉。
而且仙人洗手作羹汤,更是美人美景。
但渐地,她越看越不对劲。
一个锦盒打开,里面不过放一朵荷花。再开一个,诺大的盒子,只有一小碗乳酪。剩下的几个盒子如法炮制,一枚竹笋,一朵豆腐,一颗梅子……乔慧心中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
而师兄所做,不过是又从一锦盒里取出几只精巧银盘,将那若有似无的食材逐一盛放。
最后,姗姗地、徐徐地,将新鲜的荷花摘了几瓣,装入玉盏,倒入龙井,就此大功告成。
这,一番行云流水潇洒华美的功夫下来,就做了这些么?这份量是要她餐前吃还是餐后吃?
一杯花茶,还有几盘点心。自然,说几盘也不大准确,因为盘甚大而点心甚小。小小一块蜗居一隅,如微芥入海,甚是可怜。
谢非池用帕子擦了手,道:“吃吧。”
乔慧低头看了看那一桌“菜”,又抬头看了看谢非池。她很怀疑谢非池是在报复她今日驳斥他的言语。
那厢,谢非池见她目光在他和一桌佳肴之间逡巡,却当她是觉卖相太美,不好意思动用,难得眉目温和,道:“这些都是仙宫中常见的菜式,只是雕琢得稍微精致些,师妹但吃无妨。”
乔慧立马内疚了。她方才居然怀疑师兄在报复她——天可怜见,师兄想必不是一生下来就辟谷的,他自幼就吃这些还能平安长大,真是太不容易了。唉,自己平日吃香喝辣,误会了师兄,真是太不应该了!
乔慧连连点头道:“这就吃这就吃,我细细品味。”
不过这佳肴的份量实在不容她细品。
一筷子就是一口,一口就吃没了。等她嘴巴将“几道菜”全吃了,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吃了,如吃。
偏偏谢非池还问她:“味道如何?”
乔慧心道,师兄你这就有点强人所难了,人怎么能评价空气的味道?
好在她才高八斗,文采斐然,当即胡诌道:“味道清淡馨香,食之令人神清气爽,实在是名品。”
谢非池淡淡一瞥,早已看出她在奉承。但偶一亲作羹汤,便得她如此卖力地表演,一时之间既觉她好笑又觉她可爱。
他姿仪慵闲,微微含笑道:“以后我若有空,可再为师妹亲作几样吃食,权当是一种趣味。”
乔慧却心道,这无形的美味,我可得先在外边吃饱了再来消受了。
“吃”罢,谢非池又道,师妹下凡已数月,不知可有疏于剑法、功法。言下之意就是邀她院中月下比剑。乔慧心道,师兄今日难得如此贤良,他明日又要回去了,算了算了,就陪他比剑玩玩。
不过剑没比划几下,小院外来了个走街串巷卖豆腐脑的。吆喝声很响,豆腐脑很香。乔慧方才吃了如吃,当即便向谢非池抱一拳,转身取碗,要去买香香豆腐脑。
铜板给了,豆腐脑也盛了,虾米、葱花、蒜泥、韭菜末,一浇,鲜香扑鼻。乔慧端了那豆花,一回头,便见谢非池杵在门口。哎呀,忘了问师兄要不要了,再回头,那小贩早已走远。她只得道:“要不我分几勺师兄你吃?”
谢非池修目墨黑,沉默不语。
乔慧心道,哦哦也是,忘了师兄不吃这市井的、世俗的、不洁净的东西。那只好由她孤独地享用这美味了。
她刚吃,那人又冷不丁道:“原来方才师妹没吃饱。”
吓得她差点噎着!
乔慧忙将豆花咽下,道:“唉,只能算如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