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雪鬼竟然还能口吐人言,乔慧吓一跳,深深吸了一口气,道:“醒了醒了!”
谢非池坐起,一室天光粼粼,流过他墨黑的发、块垒分明的肌。他微微眯眼,睨着她,道:“你还记得你昨晚说了什么?”
其实她浑然不知他指的是什么。美色当前,她魂梦中一时上头,夸下海口说了一千句一万句。但此情此景,总不能实话实说吧,她只好道:“记得记得。”
谢非池心觉她此际十分敷衍,不禁微微蹙眉。这师妹该不会天一亮就翻脸不认人,享用过后,当无事发生?
不过稍稍分神,待目光回转,她竟已连衣服都穿戴整齐——连靴子都穿上了。
“你穿靴做什么?”他的眉不禁蹙得更深,“我特意选了你休沐的日子来。”言下之意是问她休沐日又到哪去。
乔慧道:“我今日要去地里呀,上回在教中带了些仙木的枝条回来接枝,我去看看如何了。还有之前选育的粟米也种下了,不知经了法术选出的种子在地里生长得怎样。”
但师兄来都来了,不好将他一人抛掷此处,她想了想,又问:“师兄你去不去?你去就给我搭把手。”
谢非池心道,凡尘浑浊,他怎会跟着她去地里。
而且,她方醒转便要马不停蹄要去地里,没有山盟海誓,也没有情衷轻诉,只有一句,我今日要去地里呀。得不到她清明时的承诺,夜里说的仿佛也不再作数。
她就这么走了?
他心底有点幽幽的气,他在她眼中还比不过一株稻子——他并不知粟是个什么东西,只一律归为稻子。
但一抬眼,见她后颈处有淡淡的红痕。
他起身,就着晨光将发冠、衣袍逐一复原,雪白严整,回复仙家仪表。但这仙家所说的却是:“好,我随你去。”
乔慧回首,见他又回复那淡漠神色,不禁腹诽道,如此做派,倒仿佛是他纡尊降贵,屈高就下,莅临凡间来了。
她一本正经道:“师兄你待会可别摆什么架子,不然别人说我找了个不礼貌没礼数的。别人和你说话,你要是不想回答,你就……
“你就保持微笑,点点头,这样大伙也就当你是一个有礼貌的哑巴了。”她迎向他蹙起的眉,调皮地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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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开始种田[奶茶]
先甜一下,下卷的主线是师妹的科研+农业改革+仙界的大阳谋,这个农业改革涉及到一点土地政策方面……
第89章 贤师兄扶我凌云志 大师兄随小师妹劳动……
谢非池果真和乔慧去了田间。
此时天已大亮, 田畴间也有三二同僚休沐仍来看顾作物。其中有人一眼认出了谢非池。
这不是那天那个来官署门口等人的“王孙公子”?因他太过俊美,又穿一身白,旁人对他印象颇深。
同僚与乔慧寒暄:“这位是……”
乔慧拍了拍谢非池的背, 简洁道:“我师兄。”
寻常同门哪会又到官署前等, 又跟着她来官田中, 并肩而立不止, 目光还屡屡在她身上流连。有眼力见的已看出此人大约是署令的家属。
除却“我师兄”, 该家属还另有一大串头衔,但乔慧心觉不足为外人道也,也就没说。少了那许多虚名的加持, 众人心觉这仙长虽气度高华,却神色疏离, 不像乔大人一般好相处,只当他是个寻常贵胄子弟般恭维几句, 也就各忙各的去了。
没有旁人叨扰, 谢非池心觉清净。
唯有一点不满, 她说得含糊, 只承认他是她师兄。
罢了, 就当她是人前持重。
但这般平和心境只维持了一炷香。
因乔慧压根没空管他。
那师妹一到了田间便如鱼入水, 穿梭个不停,又是挥散麻雀,又是巡视、观察、记录。
一有些岁月的蝴蝶装小册, 始终跟着她。见田边接枝的树木生长良好,乔慧点点头, 见月前她选种的粟米长得不错,乔慧又点点头。一翻,一记, 那小册在她掌中翩翩翻页,像田间一只黄蝶。
她一手栽培的粟有两种,如今一看,长得都还行,穗多粒重。见眼前景象,乔慧心道,既然在小田里能成功,来年可找些乡亲分播下去,在各乡大田也种下,方见真章。
不过选出一优良的粟米只是锦上添花。
如今中原最主要的作物成了小麦,种麦的秋季,方是一年中最重要的种植季。
但如今还是夏天,先顾眼下。粟生长期短,现已可中耕间苗。
司农寺的官田雇了临近农人,播种、耕作,都有农户协力。寻常官吏大多只在选种、测产等活计上亲为,乔慧却扎起衣袖,欲亲自下地。
谢非池见她亲自劳作,不禁有点皱眉:“这官田中不是有农户,你指挥他们即可。”
乔慧道:“我有我的一套办法,不自己参与一番这过程便不知作物的生长细节呀。”
她言罢,只将锄具抄起,亲身躬耕。修行三载,乔慧的精力体力都远胜常人,耕作几行田垄如提笔在纸上书画一般轻松、写意。但她身后那人看不下去了。在他眼中这些全是粗活累活。何况,她昨晚才……
他上前把住乔慧的臂,道:“师妹,我帮你便是。”
好吧,既然这小谢非要来劳动,那她只好从善如流,顺水推舟了!
乔慧对他简单交代了一番中耕是什么,间苗又是什么,打发他去旁边几列田垄试试。
谢非池长身玉立,一一静听,心下却想道,自己的修为、法力用来干这差事实在荒谬,但为了她,也就罢了。
只见法光流转,垄亩休整,余苗尽去。金光过处,禾苗排列如阵,整齐划一,行距有致。
几个同僚和来帮忙的农户都啧啧称奇。
乔慧在田垄间俯身查看:“是很快,不过略有点美中不足。”
她蹲下身细看几株被间掉的苗,道:“譬如这株本可留下,那株反而该去。师兄以法术为之,还是不如人手人眼精细。”
谢非池面色微沉:“那你待如何?”
“无妨,”乔慧起身笑道,“瑕不掩瑜,多谢师兄啦。”
她眼中微微闪着狡黠的灵光,半真半假道:“说不定你再试几次就掌握诀窍了,下回你可用神识先逡巡一遍。”
谢非池自觉屈尊,谁料她还有不满。但他将不悦忍下,略一点头,当是应下。
得这小谢相助,不过晌午,这片粟田已整治妥当。
谢非池以为乔慧半日劳碌也就够了,开口道:“还有半日,我们……”
然而,她却还有旁的事。
梳理了司农寺的小田,还有各乡的大田须巡。她要去乡间察看京郊麦后轮作情状。
无法,谢非池只得又跟上。烈日当空,乡土漫漫,二人一前一后行走在泥路上。路旁夏木青青,虫鸣阵阵。
麦收之后,农人或点豆,或种粟,或种油菜,什么作物都有。她走走看看,见有间距失宜的,便上前去寒暄一番,亲切自然地,将那老乡的问题纠正。遇收麦后留白不种的,亦细问缘由。还有秧马、踏犁等朝廷推广的新农具如何了,她也要一一观察。
他跟在她身后,见这个他珍而重之的师妹,坐在一众麻衣草鞋的乡民之间,熟稔、自然、亲近,和谁都很谈得来。偶尔,她还顺手接过农妇递来的粗陶碗喝一口水。什么好聊呢?仿佛她和这些草民间的共同语言更甚于和他的。
且不止田间的事,田家的事她亦放在心上。
京郊农家较为富裕,家中若有薄田几亩,基本都会让孩子上学去,即使无力托举到科考,也能粗识几个字,算几账簿的数。且村中有村塾、族塾,有天资的孩子家中贫寒也有宗族资助。
乔慧心中记着临近乡里有多少读书的孩子,也记着其中有天资者。下午既得空,便逐户拜访了。
一如她所料,有几户正是学童年纪的孩子已经辍学,如今在家里烧火。几户之中辍学的还多是女童。
有一户是心觉小孩读书没用,经她再三劝说,也同意让孩子再读一年将常用字和珠算识全。
又有两户是因为经济紧张。
行至一处农家小院,土舍,黍秆垛子篱笆。其中一户是上回她寄宿那家。
那大娘正在院中拣豆,见乔慧来,忙起身相迎:“乔姑娘来了!”
“婶子不必多礼,”乔慧笑道,“我就顺路过来看看,我记得你们家闺女功课不错。”
大娘面色微黯,道:“妮子她已经不去学堂了。她爹上回进山摔了,给他治病花了许多钱,家中缺人手,银钱也紧张。只好让妮子在家帮着做些活计。等她爹伤养好了,秋收后再作打算。”
小半月前她借住时仍算温饱的一家人,只因忽遇变故,便一夕间家底半空。
屋内昏暗,一小孩儿正蹲在灶前生火,见有人来,拍拍炉灰,出门相迎。这小孩乔慧见过,很机灵,很活泼,今日在这灶前烧火,也烧得兴兴头头的,将那火苗捣鼓得老旺。
“还想念书么?”乔慧蹲下问她。
小孩道:“想嘞,不过家里没啥钱,夏税收过之后更穷了,我娘说让我先回来帮帮忙,以后年景好了再去学堂。”童言无忌,那大娘亲近乔慧,到底心觉官民有别,这孩子却不当她是京官,将赋税之事也一五一十说了。
本朝沿袭前朝的两税法,分夏秋两季缴收。两税之外,仍有大大小小的名目。
一朝复一朝,一代复一代,年年岁岁如此。
至真至纯的田园图景,在孩童无邪的语言中缓缓揭开幽微一隅。
乔慧拍拍她的肩,笑道:“等年景好些,岂不是又要再等一两年,那时候你可就比旁的孩子落后一截了。”
她转身对跟来的大娘道:“乡学也有冬学罢,秋也农忙,孩子就仍留在家里帮忙,待秋收秋种过后再去上学。至于束脩之事,不必忧心。”加在乡邻头顶的税赋她如今无法撼动,接济几个小孩儿还办不成么?
她领着这孩子,又访了一户因贫辍学的人家,带两个孩儿去了乡塾。一枚小小的下品灵石,足以付清两个孩子三年的束脩和笔墨钱。
递过灵石时,那儒生双眼放光。
乔慧见状,心中更是百感交集。仙人视之为零碎,却足以改变两个孩子的命运。
归来时,大娘感激涕零,要磕头谢她,她忙将人扶起来,道:“我问了私塾先生,小孩成绩一向挺好,让她读书明理,将来若考不中女科,也可在镇上书院、乡里私塾谋份教职。孩子有资质,可别荒废了。”
她原还要再给那户人家几贯钱,但那大娘坚决不收,她便转而给了大娘一小瓶灵药。灵药多是修士使用,对没有修为的凡人来说极其烈性,这瓶是她翻翻找找,好不容易找出的仙凡都可用的膏药。
大娘捧了那膏药在手心,不住抹着眼泪,又对孩子道:“孩儿,你日后一定要勤读书,不要辜负了乔姑娘一番苦心……”
出得院来,谢非池忽然开口:“你常做此事?”
乔慧默然片刻,眼中映着一缕暮光,道:“能帮一个是一个呀。”
谢非池凝视她良久,终是未语。
他跟着她,又走过漫长田埂,到那最后两户人家前。
风吹落茅顶黄草,打个滚儿,飘零泥地。菜圃荒了,门板拆了,剩下两户已举家搬离。是夏税之后,抑或夏税之前?
空空荡荡的农舍前,乔慧驻足良久,轻声道:“京畿各乡已算富庶,尚有逃税之户,不知外地又当如何。”
直到日暮,二人方返程。夕阳西下,炊烟四起,远山渐染金橙的暮色。
谢非池一直跟在她身旁。
乔慧和他一起在乡道上走着,将这一日的事情娓娓道来:“夏初测产时我也有去,京郊麦产虽然高,却多年未见增长。今秋播麦子时,我想略尽绵力……”言下之意,她秋天还有得忙。
她又说起那三名重新上学的小童:“但愿他们重回学堂后能有个好的前程,不必再……”不必再什么呢,不必再耕种劳作,延续父母的劳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