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明令司中尚未发布任务,天灾人祸,若非神鬼所为,并不算仙门中的要紧事。未发布任务而批红,乃颠倒了顺序,是破例之举,不宜多为。但慕容冰并不多言,只接过乔慧的折子,朱笔一勾。
“师妹,你一人下凡?可有人与你同去?”
“事情紧急,便不找人和我同去了,我回学舍收拾了包袱,打算下午就走,”乔慧又取出另一折子,双手合十,眼中诚恳,“我想告一个月的假,还请师姐帮帮我。”
这次,慕容冰朱批的手却有点犹豫。
她温声建议:“告一个月的假,只怕你今年的考核很难看。七日尚不足以师妹你解决此事么?不然,半个月也行。”
乔慧道:“那文书中说旱灾范围甚广,不知此行是否要穿府过县,我便想多预留一些日子。若能早日解决,我就早点回来。至于考核,我下半年努力些就好了。”
慕容冰看着她眼神坚定,中有一片灼灼的心,终是点点头,朱笔在那告假折子上也落了批。批罢,她另取了一枚玉符,交托乔慧手中:“且带上这个。若遇棘手之事,灵力注入即可,我会知晓。你一心救灾,也要顾及自身。”
“多谢师姐!”乔慧接过玉符,心头一暖,郑重抱拳。
中午的短短辰光,她回学舍收拾一番行李。不过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不外乎是几件衣服,几瓶灵药,外加许多干粮,与那架她预备带回人间去的鉴微。门外,却有脚步声至,一人卷起门帘,正午的天光正好洒落到那人面上。
帘下金光粼粼,照出一秀美的脸,灿若玫瑰。来人除了平日里琳琅珠钗,已换过一身简洁行装。
柳月麟道:“小慧,你回家去,这样急急忙忙的?”
乔慧一面收拾了最后一样行李,一面简洁地将灾情告知。
柳月麟早已知道她因何而去,走上前来,只有三言两语:“我和你一起去,你觉得如何。”
“月麟,你要和我前去?”
“我还没有去过人间,而且,你家中发生那么大的事,你也不告诉我一声?”
“这回不是下凡探亲、游玩,兴许要动用许多法力。”
“不就是法力,说得谁还没有似的。”
柳月麟的心思其实很简单。她自认与乔慧乃密友,但上回旬假,乔慧在人间智斗了那栖月崖的高徒,她竟没有和她一同面对。慕容师姐暂不论,宗师兄、柳师兄也全都在她前头?
她倒从未和提起乔慧义结金兰云云,因觉没有必要说,又觉那样很俗气,做朋友还要结契证明,好像没条约管束便不见诚心似的。见乔慧有事,她若力所能及,定然要帮一把。
“怎么,小慧你觉得我的法力不如大师姐和大师兄高,不好与你一起去人间办事?”柳月麟抱着臂,秀眉微挑。
“自然不是,”乔慧连忙摆手,“我只是,唉,没想到你会跟来。”平日她亦见月麟对人间事务兴趣淡淡,天山灵脉受损之事不见她请缨前去,眼下却要与自己一同前往人间。
乔慧心底升起一片温热的感动。她佯装抹了抹眼睛,道:“有劳柳大小姐与我下凡尘了。”
柳月麟见她装模作样,点点她脑袋:“你少来。瞒着我和谢非池相恋也就罢了,你家里有事还瞒着我。”
乔慧忙作揖赔罪:“不来了不来了,我以后再也不敢瞒着月麟你的火眼金睛。”
临出门前,乔慧却又忽然停住脚步。
“稍等片刻,我忘了一事。”
她笑笑,折返而去,站定在那裁景匣前,在那片微缩了数倍的昆仑银稻上洒了几滴灵药。远行一月,可不能忘了这稻谷苗子,还有院里的花花草草。于是,学舍中的梨树、杂花也顺便沾光,得了仙药甘露。
太阳高照,天风阔阔。二人对视一眼,驾清风远去。
学舍院门关起。
门后,午时的光辉,洒金般落在裁景匣中,落在那玲珑雪山上。
千里之外,亦有一片日光覆着昆仑万仞雪峰。只是雪山深深,纵有金日高照,那金乌也不过像绢白画纸上破出的一个洞,从外界微弱地泄露下一线光来。万籁俱寂,雪线之下是深邃阴影,画上的一切,总是静的,无声的,寂定的,千年来的尊卑森严、戒律清规,亘古不变。
皎然的雪白下,又不知有什么暗流在涌动。
当日大殿之上,真君说天山之事,似与昆仑有关。
他只好道,弟子愿归家一趟,查清此事——脸面尽失。
怎会和昆仑有关,简直荒谬。
九曜真君之语,还提及昆仑的一位先祖。那人的名号,他不曾在学宫画像的题跋上见过,想来乃大浪淘沙的败者而已。若真是那数百年前的失败者而为,那丧家之犬游荡世间,又怎能将一废物与昆仑扯上关系。
修炼,得道,飞升,便是如此。千万人之中,方有一人越过日月春秋、重重劫难,登九天之极,成神成圣。其他的,只作各仙家各宗门的“长老”,待老得不能再老,化灰一抔,化牌位一座,勉强受些供奉哀思,最好不过了。更差更堕落的,化为散修、山魈、妖魅……谁在乎那些失败者上哪去?
仙宫的天门峨峨开启。
一片庄严的无尽的雪白,迎他归去。
自拜入宸教起,已不知多少年不曾归家,银辉寒凉,一如往昔。穿过重重雪白的宫殿,至一开阔境,白日远去,夜色升起,古星高悬,一轮日与一轮月,交替流转在这神异的穹顶之中。此乃昆仑的观星殿,不知为何父亲要他在此处觐见。
自然又是等。
或许是他在书信中寄来一坏消息,提及师门疑心昆仑,父亲不满,故令他在此伫立等候。又或是那天地间最简单的道理:君臣父子,伦理纲常,向来只有小辈伫候长辈。
亿万星辰在他头顶流转,百无聊赖中,他心下默念数着,北斗悬柄,紫微垣列,帝座勾陈。
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
那日也是星星点点,他心中烦闷,在窗畔提笔写字写不成。仰头只见漫天的星闪闪烁烁,星星乱乱,百般烦闷。但万点星光中,忽飞来一淡黄的小影,如流星下降他窗前。何人如此放肆,敢往他的院中传书,不必猜,定是那师妹。实在无谓,早已一刀两断,她竟还纸鹤传书来叨扰,是因已放下对他的情意,抑或本就情意淡薄,方能如此大大咧咧,仿佛他们间无事发生过?
忽地,一威严男声从前方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一道白衣身影自虚空踏出。
上次觐见,谢垂钧只背对他。眼下,昆仑玄钧真君的正脸终于在幽幽星光下显露。
仙人容颜不改,玄钧目若寒星,岳峙渊渟,面上不过而立的年华。
他并不回应儿子身上压着的师门任务,声音威严而冷淡,只道:“你伯父他闭关时出了问题。”
-----------------------
作者有话说:小师妹:我要下乡赈灾去[托腮]
大师兄:她那么快就忘了我放下我是吗[裂开]
最近有点卡文,先把公告里的日更5-6K撤掉了,还是日更,宝宝们请等我两天把手感找回来再日五日六[可怜]
救灾PART会有一些司农寺里的官员登场,毓珠也会限时返场!而且月麟和小慧一起来了,师兄再来真是美媳妇(男)要见家长了,笑鼠小慧的朋友都不太喜欢他,因为大家都有家世有外貌有修为呀,虽然师兄的外貌家世修为都是拉满的,但别人有的东西他修到MAX了也不显得很稀奇了,仅从伴侣角度来考虑,人家不知道他私底下冷脸洗内裤,看到的全是他人品上的缺点[捂脸笑哭]是滴,没说高岭之花就要受到同门的敬佩爱戴暗恋嘞,大伙对师兄JUST敬畏,但要说爱戴之情那是很稀薄的[奶茶]
之前老是上午修文下午写文,打算反过来试试[托腮]谢谢宝宝们在上一章提醒我要吃油,我已火速买了喷壶和金龙鱼[可怜]
第54章 司农寺女官 小师妹偶遇司农寺官员
从上界飘身而至, 清风成了黄烟。
此乃郊野,尚不见民众,乔慧已先柳月麟一步落地, 忙上前查看。
一月未雨, 土地竟开裂至此。只见地上沟壑纵横, 零星杂草枯黄。远处山坡下可见麦田, 目光所至, 也是萎靡枯黄景象。
柳月麟鲜少下凡,对人间的旱涝天灾也没什么概念,但见乔慧眉宇深锁, 心知事态严重。
前方,蹲下视察土地的人已起身。
不好在此继续耽搁, 乔慧道:“月麟,咱们往前走走, 看看前方农田如何。”
烈日像一团火高悬在天。越向前走越见灾景萧条, 尘土飞扬, 草木枯槁, 鸡鸭猫狗都伏在屋檐下躲着太阳, 人也不例外, 恹恹。
途径一溪,只见溪水的水位也下降,又至一井, 有几个小孩驻守一井旁,木桶哐当一声落下, 碰了壁,再上来时,仅有浅浅小半桶浊水。乔慧心下不忍, 解了灵囊取水来给那几个小童分饮。京畿之外村镇众多,这村子并非她生长的那村庄,乡民见这两个陌生姑娘居然变戏法般变出水来,渐渐都围拢而上。
灾情只月余,勤快些的人家,家中尚有储水存粮,不至于上前乞食。但乍见神仙下凡,都以为旱灾将尽,满心欢喜。
“仙人来了、仙人来了——”
“仙师能不能施展法术降雨?”
“仙师何时下雨?”
簇簇攒攒地,渐有一群人围着她们。
见众人面目枯黄,柳月麟虽不喜被人围着,也生出几分同情来,索性也解了灵囊,取出些点心来分拨。
远处乡道上渐闻车马声辚辚,一架官家式样的马车停在田畔,下来几个身着淡青官袍的官差。
官差见一众乡民围拢至此,又听什么“仙师”、“仙人”,上前查看。
为首的是一女官,肤色棕黑,二十多的年纪,不似中原人士。寻常官场中人,大多佩玉,她腰间却是一把蝴蝶银锁,银辉皎皎,如一道异域的月光。
这女官越众而出,道:“不知有仙师降临,有失远迎,我等是太仓署官差,奉令来乡间核定现存米粮数目,还请二位仙师稍退一步,令我们与各位乡亲一谈。”
柳月麟听出此人语中之意是叫自己和乔慧退开,秀眉微蹙,但转头一看,小慧脾气居然还挺好,向那官员抱了一拳,拉着她退至一边。
太仓署是司农寺下级衙署,此来乡间是为勘察灾情,核定调拨粮食的数目。乔慧心道,别人要工作,她和月麟不好碍着,便侧身一退,给那几名司农寺官员让出一条道来。
但静静地,她亦在心中思索。
那女官雷厉风行,当即指挥手下丈量田地、清点受灾亩数,又与众乡民同行,询问储水与存粮情况,身旁部下捧出计簿,详细记录。
她官话中虽略带南人口音,但言语干脆,条理清晰,乔慧从旁看着,见她行事周密详实,心中暗生几分敬佩。
而且,去年是女子科考第一年能考外官员,女人入寺监需从女史做起,从放榜到任职,短短一年,这位前辈竟已在司农寺中担任了要紧职务,领同僚来下乡视察。
待初步统计已毕,女人方转过身,目光落在乔慧和柳月麟身上。
这二位姑娘十八上下年纪,其中一个说一口东都官话,大约是从人间登天的凡修。
到底是仙人,不好冷落了她们。她几步上前,报上姓名与职务:“在下司农寺太仓署署丞,白银珂。二位仙师远道而来,也是为此旱灾?”
乔慧抱拳回礼,道:“我叫乔慧,目前在宸教中修行,也是开封人士。这位是我朋友柳月麟。我俩正是听闻旱情,想尽绵薄之力。”
柳月麟见这凡人方才一番果断干练,也随乔慧抱一拳。
“仙师慈悲,”白银珂语气平淡,没有太多情绪,“只是天行有常,旱涝历年皆有。仙师若有呼风唤雨之能,降一场甘雨,解此燃眉之急,我代百姓谢过仙师。若不能,还请莫要轻易许诺,徒增乡民无望之盼。”她见这二人甚是年少,不知修为如何,听闻呼风唤雨乃改换天象之术,这两个小孩儿可否施展?
白银珂话虽委婉,意思却分明:仙人若不能直接降雨,便别在此处添乱,平白给百姓希望。
柳月麟闻言,心中微恼,这人怎么回事?自己方才见她行事果敢,还有点儿佩服,眼下又阴阳怪气的,给谁脸色看?她秀眉蹙拢,待要反驳,却见乔慧已然上前。
乔慧听出她语中怀疑,并不气,只神色坦然,直视白银珂:“我有修为法力,自信能施法降雨,但我想知晓大致灾情后再行施法,要动用多少法力,我心中有个数,方好分配精力。总之我等前来,并非只为空口许诺。”
她顿了顿,望向远处广袤麦田。
天光一派炙热,照临麦地,麦芒枯卷,穗实干瘪。
乔慧道:“我想问一下署丞,此番勘察灾情,司农寺中遣派了有多少人员?”
白银珂听闻她能降雨,想道,告诉她也无妨,便道:“太仓署有丞五人,除却我,另有两名署丞携同僚查勘,总计约莫三十余人。”
乔慧听罢,将所思道来:“三队人马,若是只调查京畿一带也要六七日。署丞与各位同僚辛勤苦心,但灾情蔓延,待消息一应汇总上报,朝廷再议定调拨,层层运转,恐不能济急。”
白银珂目光微凝。
此行,是新的司农寺卿走马上任,为有一番作为,也怕地方瞒报灾情,故派他们前来查勘。在汉人的朝廷当差,确实不如在西南顺利。西南苗地,一声令下便有数十寮寨呼应,若要禀报土司,通传一声,一卷帐帘,便得接见。而来到中原,她方知万事繁琐,人情周旋、层层校验,拖延数日乃至月余也是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