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入宸教。很快会重逢。
她的话不过是一派荒唐的胡言。世上怎会有明日之人出现在今朝之事。
何况,昆仑之主是伯父,所以堂兄才被作为下一任继承人培养,自少时起就在宸教修行。除非父亲他有……
“非池,等你十五岁的时候,就去参加宸教的选拔。”
除非父亲他与伯父并驾之心。
父子不是父子,兄弟不是兄弟。昆仑仙宫,就是如此。
父亲麾下门客私下曾说,玄钧真君铁血手腕,若非因长幼之序,定比他兄长玄鉴更适合执掌昆仑。
如果真有那一日,他要如何面对慈爱的伯父,母亲又是如何看待父亲的野心?
但十五岁那一年,终于到了。
明知自己入选宸教或许会让父亲和伯父之间起龃龉,他依然,通过了选拔。而且是直抵九曜真君执掌的玉宸台。
他自己又何尝不想入选宸教,学得更高深功法,领悟通天之道?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对他即将进入玉宸台之事,伯父居然全无微词。反而专程请已是宸教紫极峰峰主的堂兄谢应崇返回昆仑一趟,共贺他拜入九曜真君门下。这辉煌的夜宴,就连因与父亲不和而自请避居一隅的母亲都出面。
清碧的酒水映照他雪白面容。他目光逡巡,却也没有在满堂宾客中看见“她”的脸。
五年一次的相逢,为何这次她没有出现?
童年时遇见的奇怪的女子,大约当真只是他的幻想罢了。说来好笑,原来自己一直存了要拜入宸教、登升更高峰之心么?
盛宴散去,他自是返回寝宫。
万未料——
雪白巍峨的围城,月下伫立的高墙,有女逾墙而来。
一片纯银的宫宇中,出现一道修竹般青衣身影。月光穿透庭中花木洒落,星星点点如梦。然而举目之处的流光都不及她笑起时,明亮的眼睛。
乔慧翻墙而下,拍拍衣襟沾上的雪屑:“真遗憾,没看到你参加师门大选的模样。我还记得当时我按那个灵盘,它居然一下子就熄灭了,我还以为我没入选呢。”
她仍是昔年的面容。
然而十五岁的他,早已比她高出一头。
他居高临下打量她:“你是凡人吧,你是在人间参加的选拔?”
似乎是察觉到他眼中的一点傲慢,她道:“这怎么了,我一个凡人能通过选拔,不正说明我在修行方面挺有天赋嘛。”
师兄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就很臭屁,现在长到十四五岁,更倨傲了。唉,要不是知道这倨傲之下也有他的一番柔情,她肯定再说几句呛呛他。
好在她早已熟谙和他沟通的策略。
乔慧俏皮道:“没事,你的天赋么,勉勉强强地,也算和我不相上下吧。我看得出你还是很有潜力的,加油,小伙子。”言罢,她仿佛很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下次再见,她可就没有这比师兄“年长”的优势了,此时不装深沉,更待何时!
“你真是……”
一如她所料,被她调侃,他的长眉已微微蹙起。
被外人触碰,还是拍他的肩膀,如此冒犯逾越的举动,他理应当即威严地让她将手收回。但他侧目看着她覆在他肩上纤长的手,到底,没说什么。
或许……她并不算外人。
然而他放任她这小小的冒犯,却不代表他不会追问她。
谢非池的长眸微微眯起:“我参加选拔的时候,似乎没看见你。”
当然了,这时候我还没入门呢。
不妙,她说她是他师姐的谎言,这就要被戳穿了吗!
唉,好不甘心啊,本来还想在师兄面前再摆几天长辈的架子。
谁料。
对面俊美的少年又道:“你是下山出任务去了么?”
天哪,师兄你真的……真不是我故意要骗你,是你自己把这谎言给圆上了。你自己都圆上了,我怎么好,不顺着你的竿子往上爬呢是吧?
乔慧当即道:“是呀是呀,我有事回人间去了,我在人间种了地呢,要回去看看。”
胡言乱语,牛头不对马嘴。修行之人,还种什么地?
她说的话也不知十句里有没有一句是真的。
但眼前目下,他却想从她不断吐露俏皮话的唇中,听见一句真话。
“我入选玉宸台,你有什么看法?”
“嗯?什么什么看法,我当然是恭喜你呀,恭喜恭喜。”说着,面前的女子就双手抱拳,佯装恭维了他几下。
谢非池轻笑一声,道:“拜入宸教修行,在昆仑历来是仙宫之主的儿女,下一任继承者才会行之事。”
他漆黑双目,一转不转看向她,待要看看她会说出什么来。
“哦,原来是这样。”
乔慧心内叹气道,师兄,你爹这是又把你架在火上烤呢。这不是拿你的前途来试探他兄长吗。
“那你自己又是怎么想呢?”重新对上他的目光,她只是莞尔一笑,“如果你觉得拜入宸教对你而言是乐事,便无需太在意旁人的想法了。你很喜欢钻研法术、钻研剑道,想要……想要飞升吧。那拜入宸教,一定对你的前程、对你的未来大有裨益,你也可以离开家,换个环境,钻研你喜欢的东西了,你喜欢什么,就去追寻好了。
虽然师兄你从来没有想清楚过飞升之后要做什么,但既然你总是说这是你的梦想,那我就期盼有一日你的梦想会实现。
她明媚的脸,宛如梨花一般笑起。
深蓝澄明静谧夜里,他被她望着,许久才听见他空洞的心中,发出渐渐急促的心跳声。
居然只是……居然只是因为一个来自未来的同门三言两语的鼓励。
他别过头去,仿佛漫不经心般说道:“这个时候的‘你’,什么时候结束你的任务?”
师兄的言下之意是,他要在宸教和她见上一面?
这……这还久着呢,起码要四五年后吧。
她记得她第一次见师兄的时候,他虽然虚岁二十,但离二十岁的生辰还有半年。
她试探着牵起他的手,他并没有躲开。
他骨节分明的冰凉的手,落入她的掌心,仿佛只是一截任她玩耍拿捏的玉枝。
“很快,”她牵着他的手,“很快,我们就会再见面。”
然而这个所谓的很快,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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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上一章追加了3000字的内容,大改了剧情走向,宝宝们可以倒回去看一看!
顺便问一下宝宝们想看很大篇幅的人间土地改革内容吗,如果没有宝宝特别强烈要求看的话这部分的剧情我就先略写(不是不写,只是暂时少写一些),等正文完结后再补充详写(这样宝宝们还能用少点币,以后等我详写完了倒过来看更多内容[捂脸偷看]),收尾阶段真的很疲惫只想写天门破裂后的剧情……希望下周能完结[可怜]
完结后还有十几章番外,不过番外可能有一两章是和师妹师兄关系不大的内容,就是其他角色的独立线,师姐、月麟她们的故事。
第106章 不要看我如此狼狈的姿态 如果世上彻彻……
她所谓的很快, 居然还是五年后。
而且宸教里压根没有乔慧这个人。
但那时候,她说的并非谎言——她说他们会见面的时候,他难得地, 动用了一下父亲教授他的甄别人言真假的法术。
即使她满口俏皮话, 但那一句话是真的。
只有一个可能, 就是……
走过殿外花木, 玉兰叶影, 高窗数扇,殿中天光里,向他看过来的是一张梨花般十七岁的脸。
果然, 她哪里是什么师姐,她分明是比他还小三岁的小师妹。
灵签分得他来教引她, 她“落”到他手里。
*
她仿佛是第一次遇见他。
也对,从幼时起他一直遇见的是二十岁的她。等她到了二十岁, 她就会动用什么法术来找自己么?
他比她高出许多, 目光轻轻下投, 便将她神色容颜尽收眼底。清透的脸, 灵动的脸, 俏皮的脸, 青春的脸,得意的脸,偶尔也略带腼腆的脸。她志向古怪, 她总是偷闲溜到谷雨监中做一些他难以理解的事情,他提醒过她几句, 但她也,一句句地反驳回来——可笑,谁敢反驳他?他怎么能容她这样不知天高地厚地冒犯他?
他还要开口, 转念间却想起许多年前,她对他说,你喜欢什么,就去追寻好了。
罢了。与她计较,倒显得自己器量狭小。
更何况,那秘境试炼之后,竟还是,十七岁的她宽慰了他。
就当报答她曾宽慰他、鼓励他,她那无聊的梦想,他可以帮她一把。
原来一瓶小小的种子,一方雪山景匣就能让她露出欣喜笑容。
鲜活生姿,英丽的眉眼里如同含着蕉窗下一缕天光。
他越来越想看到她的笑。
即使她不笑,他的目光,也时时投向她。
她不笑的时候,是在托着腮在窗下小盹的时候,是一门心思看她那些杂书的时候,是……专心致志寻找他剑招空隙的时候。她运起那重剑毫不吃力,如惊鸿如飞鸟,像风中飒飒的青竹,那陨铁剑上的金星点点宛如流光飞舞,环绕着她专注的青春容颜。
与她练剑的光阴,因此也流逝得极其慢。
为什么?
明明十年二十年,他都是如此练剑。难道多了一个她,便会有什么不同?每每看向她时,在他心底发出的细细的异响,像那空茫苍白的世界里降下的雨滴,绵绵不尽。
原来一切的一切,都那般简单。只是因为他享受着和她待在一起的辰光。
这个世界上最简单的问题,自幼修行便远超旁人的宸教首席,居然好几天才能想透。
在她带着他去她的学舍门前,她小跑着离去又归来,在他眼底笑着举起那小绢人时,他便已经知道了答案。
他心中的答案,和她心中的答案是同一个答案么?
“师兄,我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