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席中有几位当时随行的长老,自持年高德劭, 脸孔都威严地板着, 但更漏声声, 时间滴答流逝, 他们眼中愈发透出一丝恐惧来。少主将罪责一力担下, 但焉知今夜过后, 尊座不会有别的手段处置他们。
小主人是尊座的亲子,血脉相连,尚且如此……
不待他们再想, 一声古老的龙啸已从群山深处传来。
为了惩罚独子,真君竟然动用了天牢里收押的苍龙, 一条剽悍不驯的千年的兽。
只见远处苍山雪崩,白雪、岩石滚滚而下。一道苍黑的影从山间腾飞而起,长千丈有余, 森森的鳞上长满苔藓、枯草,几乎与山石一色,一双竖瞳金目悬在空中,与天上明月势成三足。因它飞起,风起云涌了,天地间霎时风雪大作。
巨龙在半空狂舞,长尾盘虬,层层蜿蜒在山头之上。庞大的头颅喷吐着龙息,四围山峰冰雪消融,顿时腾起一片熊熊焦味。观席上的看客闻到那焦味,都不禁悚然,天牢里原来一直关押着这等怪物?是怎样的怪物竟能连仙山上万年不化的冰雪也焚毁?若少主无法屠杀这妖龙,岂不是观席也会受波及……
人丛提心吊胆,都不由自主地望向斗法场中央白衣持剑的身影。
轰一声,苍龙长尾一扫,势如千军万马雄浑、怒涛拍岸狂猛,向场中人俯冲而下!
观战的几位长老见势危急,正思索要不要催动护山法阵,但电光石火之间,一道剑光荡过——
倒映着雪光的剑芒之下,龙尾,龙脊,龙首,龙颚,逐一崩解,龙血髓浆泼洒长空,熔金赤雨般降下,将一山峰染红。巨龙在空中被生生劈为两半,紫蓝的夜,白的雪山,胭脂的血雨,纷纷扬扬的图景几乎只在一瞬间。
见此超然壮举,观席上泛起三三两两的赞叹声,但很快就停止。
因最前排的玄钧真君依然面色严冷。
两名仙客匆匆前来,对那收剑回鞘的年轻人道,真君有旨,请少主快步进殿。
谢非池略一点头,以示知晓。他心下清楚父亲绝不会因为他战胜了那妖龙而作罢。但有一点疑问在他心里盘旋,这龙是一直被收押天牢之中?天牢中收押什么妖魔、罪犯都有专门造册,他平日虽不甚在意天牢事务,但印象中似乎没有这妖龙。
罢了,容后再想。
那黑龙已死,但通往大殿的长廊仍如夜中龙骨,森森然不知蜒向何处。
星河影动,长廊曲折,两侧罗列着白玉塑像。廊上华灯已亮起,灯色灼灼,照见玉像无情面孔。众玉像手中各举寒光凛冽的刀剑,忽地,塑像灵光流过,玉铸的剑阵倏然交叉,需来人弓腰低头穿行,意味屈辱。
谢非池亦知玄钧用意,他微微攥着拳,并不向那剑阵下躬身走去,只停下步履,远远向殿内行一礼。
寒风萧瑟。不知过了多久那玉像才撤去剑阵,开出一条道来将他迎进。
“见过父亲,”谢非池半跪大殿中央,将头垂下,依矩不直视座上之人,“龙已杀,万望父亲息怒。”
銮座上传来冷冷质询:“你既然能杀龙,却连一个凡人都对付不了吗。”
谢非池听他提起乔慧,一时忍不住辩驳道:“她不过是涉世未深,太听从师门教导,我会让她不要再插手此事……”
玄钧冷笑一声,道:“是么,这时候你倒是学会了含糊其辞。”
栖月崖斗败的罪责,他这好儿子连辩解也不曾,三言两语,说要一力承担,仿佛自以为潇洒。
昆仑的继承人轻易便将罪责揽上身,连掩饰的辞令也不会,这不是美德,而是愚蠢。难道仙宫来日需要一个随时会被人攻讦的主人?但一说起他那师妹,他便学会了模棱两可,避实就虚,说出百般圆转的话来。
谢垂钧心知肚明,儿子的修为在那乔慧之上,他输给了她,不过是他自己愿意。
座上人的声音因此比方才更冷:“你煞费苦心,你那师妹却不领你的情,她不过是利用你的心软、你的自作多情。”
“你这般无能、软弱,真是白费你的天赋……你比你的堂兄崇霄更无能,崇霄虽是个庸才,好歹他也算敢作敢当,胆敢站在宸教那边,不像你这样优柔寡断、摇摆不定——”珠帘都因他怒意震荡。
“接下来你想如何,该不会你那师妹和你说几句你就要回到宸教中去?”
“你实在令我失望。”
仿佛谢非池是他手中一件得意的作品,转眼那作品就在锻造的炉火中变形了。
三年来,他清除异己,部署势力,翦去兄长玄鉴留下的旧部,将昆仑在白玉京的权势推上更高一重高峰。昆仑三年来的累累功绩,都由他一手缔造。未来,昆仑还会以雷霆手段横扫大小宗门,仙境群雄无不匍匐在雪山的神座之前。但在这煌煌的图景中,却有一个失败之作:他的儿子。
谢非池真是他有史以来最失败的一个作品。是因为昆仑学宫教导他的先生引导不善,抑或是因为他的母亲、蓬莱的玉机太过心慈手软?
因不满昆仑连日对朱阙宫、栖月崖所为,玉机自请离去,现已不知人在何处。当初他爱重玉机的高贵出身与过人天赋,认为她会是镶嵌在雪峰神座上的一颗美丽珠玉。如今看来,玉机给昆仑带来的,不过是一道软弱阴柔的血脉。
殿中仙客都强压着惧意,没有人敢抬头看向銮座一眼,他们都没见过真君如此愤怒的模样。
殿内的目光流到他们的小主人身上,只见谢非池仍是垂首听着,目光投在冷冷玉砖上,一语不发。
直到座上传来一句:“若要你亲手斩却这孽缘,想必你心中还会对你的父亲、对昆仑充满怨恨。”
华灯照映下,只见谢非池苍白的颊上浮出隐隐青色血管,低声道:“此乃我一人之错,万望父亲不要牵连无辜。”
因垂首半跪,谢非池并不能看见玄钧的神色,但依然能感受到銮座上的目光带了一丝嘲弄,如穹顶上的天目在白茫茫大地上洞察一无处遁形之人。
“真是情深义重。”谢垂钧冷笑一声。
谢垂钧见他一而再再而三为他那师妹求情,便料想到从前谢非池请求他放南姑射和东海一马,大约也是为了那师妹。
原先,对于独子的无能,他心中甚是愤怒。渐地,又觉意兴萧索,无限嘲讽,昆仑怎会有这样一个子嗣?天赋远超数代之前人的独子,竟为一个凡女三番四次耽误了大业,如此幼稚、优柔、无能。但……这样一个弱点,何尝不是一个易于掌控之处。
曾经,他亦在心中猜度过,要如何掌握这个天赋高超的独子?
谢非池的天赋一度令他欣喜,如今却渐渐令他猜忌。
兄弟阋墙,子夺父位,人心翻覆只在顷刻之间。
玉砌宫殿的光辉投映在尊座上人威严眉宇间,渊渟岳峙,有如天神。而神一向是将世间众生灵都视为手中一块泥胚,无论高低贵贱,一应供其雕琢磋磨。
他巍坐不动,打量着这个他曾一度寄予厚望的年轻人,徐徐道:“你一人的错,可以不‘牵连’她。只要你加倍赎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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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先发一点出来凑够申请榜单的字数……
明天接着更新,大概还有两三万字就到文案那个天门的剧情了[可怜]
第102章 可怕的大师兄 我要杀你们,还用得着暗……
栖月崖一战为乔慧增添不少名气, 不止在栖月崖,回到宸教中也是听不完的喝彩,同门见了她几乎夹道相迎。
修行三载, 她已不再是小师妹。
门中多了许多唤她师姐的后辈, 一声声“乔师姐好厉害”、“师姐好剑法”此起彼伏, 让她应接不暇。饶是乔慧一贯心志坚定, 此刻也难免有些耳根发热, 只得连连抱拳回礼,口中不住道着“侥幸”、“过奖”。
慕容冰甚至对她道:“谢非池如此行事,被门中除名只是迟早的事情, 届时空出一个首席的位置来……虽说首席是男女中各选一人,但小师妹你有如此功绩, 破例由小师妹你填补也有可能。”
乔慧道:“各位师兄师姐中有比我更合适的,何况我在人间还当着差呢, 分身乏术, 一人不好打两份工嘞。”
柳月麟奇道:“小慧, 你仍要下凡去?栖月崖上你可是狠狠挫了那昆仑谢的锐气, 正是扬名立万、在门中更进一步的好时候!”
乔慧坦诚道:“我本来就是告假回来一趟, 如今事情暂了, 还是得回人间去。”
慕容冰从旁听着,见乔慧一日内受了许多奉承,却并不眉开眼笑, 大约仍在想着谢非池的事情。她心下了然,也不强留, 转而温声道:“也好。只是这一向却不知师妹在人间忙些什么,可否与咱们一说?”
乔慧便将开春以来的事情逐一道来,京东、河北二路所见的民生民情, 还有她后续回去后的一应计画。
慕容冰凝神听罢,道:“师妹两地奔走实属不易,若有什么难处,可以来信告诉我们。”
稍作停顿,她又道:“听闻朱阙宫仍有残部在人间流亡,昆仑已派人缉捕。你胜过了谢非池,焉知他们不会将你也当眼中钉看待,平日还请师妹记得玉简传讯与我们报个平安。”
“好,我一定隔三差五便传个信儿回来!”乔慧应道。
她挥挥手,与众人拜辞,这便迈过宸教内的传送天门,穿云破雾回去了。
在云端俯瞰万物,只见大地苍茫,大运河穿水门入城。水门风雨剥落,历经数朝兵马痕迹。
乔慧飘身落地,眺望江畔,出神许久。万事尽随风雨去,戏马台南金络头。古时群雄,如今安在,一切都湮没滚滚波涛中。但总有人前赴后继,逐鹿执戈,永无止息。
远处江心朦胧,渔舟杳杳,似天地之间的孤影,帆过千山,不知荡向何处。
她将目光收回,沿着滚滚涛声,随许多要进城的百姓一起向城门走去。红日沉西,天光渐晚,东都正是华灯初上时刻。城中灯火已渐次亮起,荧荧煌煌,锦绣交辉。
与此同时,河北路的郊外沉在广袤的黑夜中。
一片雪白纸鹤披着夜色疾飞而过。
见长空中的纸鹤消失在天际,半蹲藏在庙门后望天查看的几人才松一口气。
荒郊野岭,失修孤庙里点着幽灯一盏,如无边黑暗里一点红,寂寂长燃。灯笼下的一行人原有车马随从若干,如今已只剩寥寥七八人,零零落落,都围着中心那青年坐着。
微灯映着一张惨白的脸,那青年失神呆坐,木塑泥胎一般,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直到身旁一部下道:“少主,这河北路离京东路不远,京东路有东海在人间的行所,东海与昆仑并无干系,东海的主君也驳斥过昆仑行径,咱们向东海求助,或许……”
那青年神色不耐地喝断他:“昆仑整日在此处搜寻,我们无法腾云驾雾,要学那些凡人一般步行,根本不知要走到什么时候。”
原来这一行人正是朱阙宫的残部。被围着的那青年是燕熙山。他一改平日红衣华服,装扮甚是简朴,乍一看,除了看出他容色较常人更亮眼几分,也不过觉他是一寻常客旅罢了。
离开仙境,已很难再探听到宗门的消息。只知昆仑盘踞门中几日,忽在朱阙宫中提拔了几个外姓人来料理事务,又说朱阙宫只需以昆仑为首,多数事务仍可自理。朱阙宫和昆仑一样也由血缘宗亲执掌门户,外姓子弟鲜有坐到关键位置上,这一收买人心的举措,已令门中许多人倒向昆仑。
思及此处,燕熙山心中如毒蛇噬咬,恨意颇深,门中那些白眼狼实在该死,昆仑不过从指缝间漏下一点权势与他们,他们便忘却门楣、忘却师恩,甘为昆仑前驱……
但有一件事却是很令人快意。
人间的散修都在传:昆仑在栖月崖遇挫,因他们那少主败给了他在宸教学艺时的师妹。
当日在昆仑看见谢非池和那凡女,旁人还一个劲地恭维他们金童玉女,如今看来也不过是因利而聚,因利而散。
仇敌的失败,实在令人心下痛快。
红灯照着燕熙山半边脸,他转目去望那个被他打断言语的部署,想道,自己如今只有这几个人可用,还是不要待他们太苛刻为好,须臾已改换了语气,稍稍平和道:“那谢非池败在他师妹剑下,想来他的天启剑也并非无懈可击,诸君都是门中英杰,我们忍辱潜伏,假以时日,未必不能击败他,以报当日他诬陷朱阙宫之仇。”
“至于求助东海……罢了,如今我们虎落平阳,只当欠他们一个人情,他日光复了宗门再还。”
最后一句他说得并不十分情愿,东海是名门大派,但昔年朱阙宫更在东海之上,时过境迁,他竟要前去东海求援,心中甚为不平。
几个部署都连声道是,不过并非人人都是这般心思。
当日出逃时原有数十名死士追随,不足一月,已给昆仑追杀得只剩这寥落数人。此去东海行所的密州仍有十几日路程,真能安然抵达?因这番话说出来必使人心更为溃散,那人思量一番,终是没说,只静静地,坐到了死士的外围去。
然而待一行人稍作修整,又趁夜前行至一密林中时,发现队中已不知何时少了一人。
燕熙山大为光火,但仍挂起一张无奈笑面,道:“诸君中若还有人想另寻出路,自取几样丹药法器离去,此刻便走罢。”
听他此语,众人都沉默。万籁俱寂中,却有一人站起,长拜一揖,也不要丹药法器,转身走了。
见那人向密林而去,燕熙山心中恨甚,但面上没有显露,只从袖中取出一袋灵石,闲雅地抛到那人脚下,宽仁笑道:“子仁君,带上这点灵石盘缠,就当宗门对你的最后一点护佑。”
那被他称呼表字之人脚步一顿,拾起灵石,回身再三跪拜,含着泪,身影没入密林之中。
一片死寂中,忽有一名死士重重跪地,额头磕在落叶上:“少主仁心,属下定随少主。”这声响惊醒了其余人,接连五六人纷纷伏地,赌咒发誓之声此起彼伏:
“昆仑阴险狠毒,我等宁可战死也不做逃兵!”
“少主待我等恩重如山......”
但一夜过去,众人前行,竟在不远处看见了昨日离去之人的尸首。
燕熙山道,这定是昆仑所为。这样鬼鬼祟祟地跟在他们后面,又杀人抛尸来招摇,实在无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