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月麟心想道,这谢非池是念及旧情,又装腔作势,明明为他父亲行事却又不愿在小慧眼前做个十成的恶人,方一直与小慧缠斗不止。但这一点旧情并不知有多少份量,他自高自大、自恃家世,定然是事事以昆仑为先,万一他忽地心意转变,痛下杀手,小慧招架住了也要自损八百。不妨趁他如今仍在踌躇,出言动摇动摇他心境,小慧便乘隙胜他。
柳月麟开口道:“不过几日不见,小慧的功夫都能和咱们的首席大师兄打得有来有回了,真是厉害。”
她身侧的站位是宗希淳。宗希淳一愣,旋即领悟她意,接话道:“想必是小师妹勤加修炼的缘故。”
柳月麟道:“是呀,小师妹勤加修炼,而首席师兄忙着为昆仑奔走,又是去朱阙宫,又是来栖月崖的,忙得很,一时疏于修行了罢。”
宗希淳心觉柳师妹甚是大胆,竟敢这样当众出言讽刺谢师兄。他稍稍转目,已见那几个昆仑门徒神色甚是难看,但想起场上的小师妹,便也故作认真回答状:“这也是寻常,大师兄有个好父亲能让他日后当上昆仑之主,大师兄努力些方好得到他令尊的认可。”
柳月麟芍药花般笑道:“有这样的好父亲、好家世,旁人真是羡慕也羡慕不来!”
他二人一唱一和,众少年子弟中有几个胆大的,敢露出一点笑意,旋即又立刻肃容。另一端的昆仑仙客长老面色已然沉得能滴水。
柳月麟与宗希淳的对话自是一字不落传入乔慧耳中。但朋友的主意却似没多大效用,眼前人仍是一双深沉漆眸,眸光也闪烁也不曾,只映着她的身影。
识海中有人向她传音一道:“蚊蝇扰扰,何必去听。师妹,看剑。”声如冰峰雪流,全不为所动。
乔慧心觉他傲慢。
过去,他指点她时说重剑无锋,你既用重剑,出击时心中可拟泼墨写意之感,以磅礴大势为要。她用剑,亦一直仗着天赋过人,便一直奔腾矫夭,一力降十会。
但若千钧一发之际,她忽然反其道行之,剑走偏锋?
又拆了十余招,乔慧的剑意原是大开大阖、气象万千,倏地,她剑锋一偏,她剑上忽生一道锋锐明光,如拨云见月一般,沛然法光凝聚,江海汇流一隙,银河灌注一孔,直击谢非池而去。
如此磅礴的一招,依寻常剑理,便是正面格挡。
但他持剑一挡,她却是擦着他身畔而过。
他猛然意识到这招是……回头剑。
昔年她在洗砚斋的竹林前,和他比剑时使出的剑招。她说这招叫回头是岸,他笑说太过直白,不妨叫亢龙有悔。
往昔光景,全都历历在目。
竹叶飘动之声犹然在耳。
倏然间,竹声却已消逝,唯听得剑鸣铮铮。
剑光石破天惊,凌厉无匹,漫天星辰月影都在一瞬间动摇,破空之声已在眉睫。
要瞬时躲过,唯有……
便在此时,乔慧忽而开口道:“转身。”
隙月斜明刮露寒。
忽听耳畔传来提醒之声,谢非池下意识回首一避,那寒锋剑意已贴着他雪白颊边擦过,蜒下细细一道朱血。
要避过这一招,便是转身、回头。
亢龙有悔,回头是岸。
回头二字,权当给他几分面子,她没有说出口。但相信以他的智性,不至于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
乔慧一笑道:“虽然似乎是因大师兄你走神轻敌,但我的确是赢了。”
苑囿中的宸教、栖月崖两派的人都欢呼不止。
昆仑的几个家臣见她“趾高气昂”,划伤小主人脸庞不止,还口出狂言,说是小主人走神轻敌,个个面色甚是难看。但渐地,中又有一长老想道,那乔慧虽剑法灵动高强,无成规路数,但少主习剑十余载,对剑道已臻参悟,难道真就连这一变招也防不住不成?
谢非池抬手按去颊上伤痕,他有法力,那细小的伤口转瞬便愈合了,剩血迹犹在,如白雪上迤逦赤蛇。
若小师妹不在,栖月崖早已如朱阙宫一般。
不过,他失手不代表去父亲会就此作罢。
与其为出一时风头而与师妹的裂隙又深一层,倒不如受父亲责骂便罢了,反正昆仑迟早会问鼎四海,浩浩神山仙海皆是昆仑囊中之物。
她以剑喻理,他心说这一举动真是无比的幼稚。然而当对上她的眼睛,云山海月中却不知何处传来一声晚钟,在他心头沉闷一响。
转瞬间,他已平复心中那点颤动。谢非池道:“是师妹你赢了,如何?”
乔慧走上几步,道:“今日竟见栖月崖掌门人与昆仑少主较艺,晚辈在旁一观,心觉甚是精妙,也跃跃欲试,想领教一下谢公子的法艺剑术,实未料能在谢公子剑下稍胜一招,承让承让。”她抱剑行了个礼,一番说辞并非对他,而是对苑囿中众人。
她话音甫落,一道出沉稳女声接上:“这比试胜负已分,还望贵派遵守方才承诺。”是慕容冰。
那几个昆仑的门徒亲信自然不愿,昆仑戒律森严,就此回仙宫中去,如何交差?方才就有疑心的那长老在谢非池身后道:“这恐怕不太对吧,说要较艺的是栖月崖的充和君,并非这位乔道友,少主确实是胜过了充和君,这是无可辩驳的。”
然而谢非池沉声道:“昆仑向来言而有信,不必再有异议。”
到底他会是昆仑下一任主人,昆仑众人见少主心意已决,再有不甘,也不敢再多言。另有一些栖月崖弟子,见他当真作罢,也稍稍佩服地想道,这谢公子还算有几分气节气度。
但这些营营嗡鸣,并不传入谢非池耳中。
他的余光远远望了她一眼,见她也站在另一人群中,二人相隔甚远。
身边这几个不过是内门的亲信,下峰而去后,栖月崖山门外仍有数十人等着。簇拥着他的众人之中,忽听得一句:“少主请听老臣一语。你为了那女子生出妇人之仁,实是不该。”
“你说什么?”谢非池转过头来,目光冰冷。
是跟随在他身边的一长老。
那长老见他神色,心下已有几分惧意,但自持一片忠诚,长抱一拳,犹在进言:“少主再与她纠缠不清,若被尊座知晓,莫说叫你彻底与她了断,尊座让你一剑杀了她,一剑断却凡心,也是有可能的。”
“住口!”
谢非池已是怒不可遏,一道冰冷真气剑锋般袭上那长老脖颈,再进一寸便鲜血喷涌。
*
栖月崖设下夜宴招待了宸教一行。
宴后,想到风波暂歇,乔慧心头却无多少快意,只觉一阵疲乏。婉拒了朋友的陪伴,她独自沿着清幽山路踱步,权当散心。
山林幽静,却也有蝉鸣溪声。走着走着,乔慧心下渐渐开阔,见月下溪水明亮,便想到溪边洗一把脸,谁料刚捧起一合掌的水,忽而四下寂静,万籁无声。
乔慧神识一开,便见层层幻光在她周围流动。
是有人设下一重结界。
溪水波光粼粼,映出一白衣银冠的影子来,那静悒容色在水中流动闪烁着,如月如雪如真如幻,冷淡闲雅。唯独一道浅浅伤痕挂在他左颊上,为这仙人幻影增添一分真切。
乔慧并不回头,只向水中的影子道:“你还没走?”
“为什么?”
水中人影面无表情,目光也并不落在她身上,空泛泛地望着远方苍山。
乔慧只觉他说话莫名其妙,道:“什么为什么?”
终于,那双墨黑修目回转到眼前人身上。
“你为什么到栖月崖上来,你不是在人间忙你那些作物、均田的事情?师妹,你实在不必卷入其中来……”而且师妹你没有家世背景,公然与昆仑作对,实在太过危险。他尽量心平气和,但话未完,已被她打断。
乔慧道:“我之前已与你说过我不能坐视昆仑的种种称霸行径不理。”
听她这样你啊我啊,已是连一句师兄都不愿称呼了,谢非池心下恼恨,但仍维系着淡然风度,只道:“师妹,你向来是冲直正义。若是师尊命你前来,我希望你知道,宸教与昆仑势力相当,真君只是不能坐视昆仑压倒宸教。”
这是在阴阳怪气地说什么?乔慧道:“方才一剑,你是否不知我是何意。”
谢非池但觉她思想天真,师妹,你以为只要凭着一腔正义,就可以改天换地。
他沉默不语。
琳琅一声,乔慧腰间玉简忽闪。
乔慧见他半字不答,道:“你来就是为了和我说那些不阴不阳的话?如果你没有别的事要说,我要走了,师门找我。”
忽地,身后的人轻笑一声,声如冷冷寒玉。
“是,师门找你。总之在你心中,我是什么也比不过。”
见她看了那玉简便要走,他脸色已微变。
水中影动。
寸近一步,谢非池深沉冷眸逼视着她,如虎视,如鹰瞵:“我一直想问,你一向在人间忙碌,最初是谁与你说了朱阙宫的事情,是谁在你我之间挑拨离间,是柳月麟,还是宗希淳?你听他们片面之词,便认定我会犯下罪孽。你与我相恋,但我在你心里比不过那些外人?”
乔慧听了这一番强词夺理,一时间只觉他实在不可理喻,真要再拔出剑来与他一斗,把他打服了才好。但忽地,她心觉一片空茫茫荒诞,想道,真是痛殴了他,也不过治标不治本。
她站起,转身看向他。
“师兄,我真心爱着你。我不想失去你。”
爱之一字,从未听她说过。她不过总是轻飘飘地说些喜欢、心悦、师兄你长得真俊美。太过庄重的语言一旦吐露,几乎像鞭子般打到人的身上。
月下的溪流泠泠而过,冲刷岸边乱石,发出微响。
她的血流、呼吸、脉搏,也如月下清溪,一一在他眼底流过。他和父亲一样,精通观测人言真假的术法。从前,这一招他从不在她身上动用,因觉二人之间有着信任。
但眼下这一刻,心念未动,那法术已用了出来。
她说的是真的。
她为何要在这时候忽然说这样一句话?
谢非池只觉浑身血液都凝滞。
寂静中又过了半晌。
直到她柔情的话语在他耳边散去。
眼前神色坚定的年轻女孩又道:“但恕我不能接受师兄你这段时日的种种行径……如果你依然这样,下次再见面,我一定会堂堂正正赢过你!到时候,我们再好好比划比划!”
他从心中的波动醒转过来。
谢非池淡笑一声:“是么,那我可期待得很。下次见吧,师、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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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个亢龙有悔对应的是二十八章的剧情。
第101章 可怕的东亚家长 你这般无能、软弱,真……
雪山宫阙重门深掩, 夜幕紫蓝,寒色苍茫。
昆仑门规威严,长廊之中森然寂静, 落针可闻。守值的仙客都不言不语, 只在这漫长的寂静中, 偶尔对视一眼。廊下是观席, 坐着长老院的众长老与昆仑嫡支、庶支的亲眷。观席再向前, 便是白雪深埋的群山,一方斗场设在山下。人人屏息静气,不敢多言, 因听闻栖月崖失利一事,少主要一己承担。
少主败给了他那个师妹。
难道一个小小的凡女, 真的可以击败昆仑谢家的少主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