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司辰始终沉默不语,面色阴沉得厉害,眉头皱得死紧。
飓衍也不催促,只静静等他回应。
片刻之后,凌司辰忽然转身,低沉道:“我出去方便一下。”
说完,便掀开帐帘走了出去,整个过程脸色始终难看。
白苓比飓衍更快露出不悦:“君上,他……”
南渊君抬手制止了她,绿瞳只盯着凌司辰离开的方向,“给他点时间。要动手,总归要得到他身上的那部分力量。”
……
凌司辰随便寻了个借口,便暂时从战略屋里退了出来。
忽然一阵发闷,又没有理由。
他想去洗把脸。
这是他的一个习惯了。从小在白崖峰时,他屋子旁边就有一条小溪,每回心烦不想说话时,就会一个人跑去溪边洗脸,好像那样一浇,什么心烦的事都能冲淡不少。
他穿过风息城,来到一口井边,拉起井绳,将满满一桶井水搁在井口。
掬起水,毫不犹豫地泼在脸上,任由冰凉的水顺着脖颈滑落。
水冰凉刺骨,刺激得他打了个激灵。
他低头盯着水桶里的影子,那头金发在水波里晃动,刺目的金瞳映在水中,波动得支离破碎。
有些陌生,又有些可笑。
他到底在犹豫什么?
他早就不是修士了不是吗?从他露出魔身的那一刻起。
可他还是犹豫了。
并非“蓬莱天兵”,而是当对手变成那些再熟悉不过的仙门修士。
脑海中蓦然响起玄阳宗擂台下雷动的欢呼与掌声,名为“凌司辰”的少年修士站在那里,光彩夺目,眉目间满是骄傲恣意。
他朝着山上最明媚的阳光一笑,觉得自己可以一辈子奔着那道光去。
偶尔往返青州,文家修士待他不错;涂州姜家总是太过平静,他从前不怎么喜欢去,又不得不承认,那里是他见过的最安稳、最平和的地方。
对,姜家。
她所在的姜家……
她会怎么想呢?
“小满,你能理解我吗?”
“……我别无选择。”
他轻声低语。
没有回答。
有的,只是慢慢归于平静的井水,水里的倒影也渐渐清晰,
以及身后遮挡住烈日、昏暗不见光芒的厚重风墙。
——
等凌司辰掀开帐帘,重新踏进战略屋时,飓衍和白苓还在等着他。
见他回来,飓衍只微微扬首,冷淡的语调传来:
“想好了?”
凌司辰也不答,只抬眼,“说说吧,你的具体计划。”
飓衍似乎很满意,微微侧头朝白苓示意。
白苓会意,伸手施术,将屋中央长桌上的沙盘清空。飓衍抬起指尖,荧绿色的术光随即在沙盘之中铺展而开,虚幻出一幅立体的地图。
四座城池高耸其间,遥遥相对,四周被朦胧的山川河流环绕。
“姜家的神元必然在霖光手中,暂时不用管。”他随手一点,地图一角嗡地消失,只剩下三座城池呈三角之势,
“至于剩下三处,玄阳宗、玉清门、青州文家。”
“玉清门本身不值一提,但其结界关系全局,需第一个攻破。至于青州文家,也不足为虑。真正棘手的,唯有玄阳宗。你我即便各取一处,也必须赶在蓬莱派兵驰援并全面布防之前会合,共同拿下玄阳宗。”
凌司辰走近一步,盯着地图看了片刻,“可以。什么时候行动?”
“别急,”飓衍手划过两处距离,“我之前测试过,蓬莱从察觉异状到派兵驰援、全面防御,仅需半日光景。也就是半日,必须完成另外两处的闪击,再迅速转移至玄阳宗。我自问速度没问题,可你呢,你怎么办?”
凌司辰欲言又止。
没有了寒星剑,他用烈气御风的速度比往常御剑还要慢。
别说半日,给他一整天也没办法从昆仑赶去太衡山。
他面目阴沉,紧咬下唇,却一时语塞。
飓衍就在等他这个反应。
他把地图一收,眼神睥睨:
“所以你还需要去得到一份不可或缺的战力。”
“身为渊主,最至关重要的速度之物——”
某处村庄。
死寂笼罩,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屋舍的门大多半开半掩,似被人闯入后就再没人管,唯有苍蝇嗡嗡地飞进飞出,以及缝隙里隐隐约约干涸发黑的残迹。
而就在村庄不远处的林子里,灌木丛中,一阵窸窣响动后,一个男人慢悠悠地走了出来。他一身黑色皮甲,上头的尖刺还断了几根,黑长卷发乱糟糟地披散,头顶的羽冠有些耷拉,狼狈中却又满身危险的戾气。
他肩上还挂着一条断腿,正抓着踝关节啃着,啃完肉之后随手一扔,那根带着肉渣的骨头便咕噜噜滚进树丛里。
“该死,把老子伤得这么重。还敢给老子下套,死二姐,你给我等着!”
刺鸮伸手拂拂鼻子,在空气中闻了闻,微弱的灵气飘散着。
下一个村庄……似乎就在那个方向。
他刚准备迈步,瞳孔却猛地一缩,瞬间抛下断腿,身体往侧旁灵巧一翻。
下一瞬,一阵狂风如同刀锋般毫无征兆地袭来。
刺鸮见势不妙,背后张开粗黑的双翼,几下便想往树梢蹿去。谁料风中竟突然伸出数道无形的钢线,瞬息缠住他的胳膊,将他硬生生扯了下来。
他吱哩哇啦一阵怪叫,背后大翅膀扑腾起来,却被钢线顺势一绕,彻底缠紧,再也无法展开。
刺鸮挣扎着抬头,只见一道人影从树影中走出,苍蓝衣衫映入他锐利的瞳孔。
“是你,南尊主。”他咬牙切齿,目光阴狠毒辣。
“我现在就可以拧断你的头。”飓衍却波澜不惊,一手拉紧钢线,不让刺鸮挣脱,视线却瞥向一旁,“但今天要教训你的,不是我。”
他侧身,让开一条路来。
另一道颀长的黑色身影缓步从树后走出。
刺鸮先是一愣,随即嘴角缓缓扬起,眼神也从不明所以到轻蔑与鄙夷,
“我当谁呢?这不是——没用的小少爷吗?”
第396章 驯鸟(1)
【什么, 刺鸮还活着?】
姜小满惊讶问。
羽霜方才传音过来,说她随千炀迁移蛹物,一路至南部大漠与雨林交界之处。那里本来散落着不少村落, 如今却全数遭了屠戮。
还不是蛹物所为。
因为杀法极其残忍又很理性,每个人都被割去了头颅,整齐地垒在一处, 臭气熏天。
这种手法就算了,现场还遗落着许多黑色羽毛——想也不用想还能是谁了。
【抱歉,君上。属下当时以为除掉他了,便没细查……】
【不怪你, 这不是你的错。】姜小满叹了口气,【我只是惊讶, 归尘已经死了,他怎么还能活着?】
【属下也觉得蹊跷。】
【只有一种解释。归尘加在他身上的‘同心咒’, 在归尘死之前就失效了,新的土脉力量取代了归尘的力量……如果凌司辰那时候已经觉醒了土脉, 倒也不是没可能。】
羽霜沉默片刻,没有对此评判,只道:【刺鸮此人阴狠记仇, 又惯于偷袭, 君上请务必小心防范。】
姜小满颇觉头疼,几天没睡好的困意更甚,打了个呵欠:【我倒不怕他, 就是这东西命这么硬, 现在还挣脱了狗链, 总觉得不是好兆头。】
又抬手搓了搓脸, 【算了, 你先回来吧。】
羽霜却未作回应。
沉默一阵,姜小满察觉没声,【霜儿?】
青鸾才开口,声音却低了下来:【君上,还有一事……是关于吟涛的。属下刚刚收到了她的羽信,说有一件急事想请您相助。】
姜小满本来惺忪的眼睛有点醒了:【嗯,吟涛?是什么事?】
她本来还有些困,直到听到消息内容,不仅所有困意顷刻消散,竟失声惊呼:“什么!?”
钢线松开的瞬间,就是对决的开始。
被风圈牢牢锁住的空间,瞬息变作殊死搏杀的擂台。
刺鸮喉咙里低低地嘶响,浑身紧绷,黑色长羽飘落在手心凝作一柄尖锐长刀,狭长的金眸透出一丝近乎疯狂的兴奋。
毕竟,这种生死搏杀他实在经历得太多了,以至于只需一眼,他就能看透敌我的差距与胜算几何。
纵然敌强我弱,他也能在毫厘之间捕捉到对手稍纵即逝的破绽,瞬息翻盘。
这是他在数千年在敌我不分的混乱中疯狂厮杀,一步步活下来的真正本事。
而眼前的凌司辰,即便烈气再强悍,又有他无法对抗的磐元之力加持,可动作和步法实在太嫩,破绽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