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第三日。
姜小满终于看完了整本铃兰的笔记,阖上后, 便趴在书上浅眠。
裘万里也刚好完成了他的整理,抱着几摞书过来,
“小满,来对一下?”
姜小满才从臂弯抬起来, 揉了揉惺忪而疲惫的眼睛:“嗯?我这边大多是铃兰在大漠生活一些琐碎的随笔,没什么特别的发现……姨父呢, 有什么进展吗?”
“我这儿有!”裘万里迫不及待地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提前折好的那一页,“你看啊, 这是文铄然亲传弟子流亡到大漠后写的《十六浮屿志》, 上面记载了一些很有意思的事。”
“万年前的神龙之庭原本只有一座幻梦岛,但那场变革之后,却裂成了十六座浮岛。其中十五座成了最东岸的浮山群, 剩下一座最大最华丽的浮岛却升天而去, 成了篡位者的神阙。”
“篡位者的神阙……”姜小满跟着重复, “这么说, 蓬莱仙岛和昆仑浮山竟然是这样来的?”
“是啊。还有这个, 你还记得焚狱岛吗?”
“玉清门用来关押罪囚、试炼战神的地方?”
“没错。”裘万里又拿起另一本,“这本《冥火源录》,是黄金匠另一弟子写的禁书,里面全是晦涩的大漠古语,幸亏有阿贺帮忙翻译。”
姜小满拿过一看,书页上密密麻麻皆是奇怪的字符,旁边做了详细的中原语批注。
她边看,裘万里边道:“焚狱岛的冥火,就是神龙遗骸穿透人间时留下的力量,被天界后续用来培养法相适配者。同时,这股力量与天山另一部分神龙遗骸之间存在着天然的感应,从而形成了直通幽界入口的传送阵法。——你看,这不就和我们在幻境里看到的完全对上了吗?”
姜小满怔住了。
原来如此……
难怪那次,她和凌司辰从劫境冥宫出来,会直接传送到了天山……金翎神女那时候竟然没说谎,那个传送阵法确实不是她动的手脚。
“不止如此啊,还有这本!这本《因果论》也记载了昆仑的来历,甚至,还提到了一则‘罪罚之果’的预言。”
“罪罚之果?”
“对,书里写着,因果秩序的扭曲终究会带来报应。万年之后,这种因罪孽而诞生的混沌力量将引发‘大灾变’,最终导致人间崩陷。”
“因果秩序的扭曲……”姜小满默念着。
“怎么了小满,你想到了什么?”
姜小满顿了顿,神情严肃:“在那幻境之后,我单独见到垂死的子桑楚,她说过一句话:‘因果错乱的终章,是幽界的混沌之力冲破封印,吞噬创世神曾经创造的一切。’是不是……和姨父这句话很相似?”
裘万里点着头,神色凝重。
“嗯……混沌之力,”他摸了摸小胡子,若有所思,“蓬莱为了让天下人信服神权,捏造了神龙休眠的假象,又为了掩盖他们弑神所带来的混沌,编造出所谓的‘魔物’,让一切看似合理……没想到最终的罪果,竟要天下人共同承担。真是作孽啊。”
姜小满低下头,眼睫轻垂。
她还想起了别的事,一些更沉重的事。
她更清楚如果不作为,未来会发生什么……
瀚渊里死地正在不断扩张,那里充斥着无法消灭的诅咒气息,无时无刻不在加速瀚渊人的蛹化速度。
以往,四渊主的力量还能勉强压制,但自从归尘不在之后,那股力量越来越强,越来越难控制。
照这样下去,总有一天瀚渊人一出生便会迅速蛹化,数之不尽的蛹物堆积到瀚渊再也无法容纳,冲破天劫,降临天外。
届时,人间将彻底沦为哀嚎不断的炼狱。
这就是……子桑楚所预言的终局。
姜小满低声喃喃:“只要神龙遗骸不完整,死地的混沌就不会停歇。而唯一阻止‘大灾变’的办法,就是让神权合一……”
谁知这话一出,裘万里却像被触动了什么,他猛地转头,
“小满,这事儿你可不能拱手让给蓬莱啊!”
他双手伸过去,紧紧按住姜小满的肩膀,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
“你可得给我记好了,就这事儿,你绝不能心软!必须要先于他们找到缙云神社,夺回另一半神识!”
“你说你想化干戈为玉帛,想不动刀兵就解决一切,那就要掌握足够的力量在手上啊!只要拿到另一半神龙之力,你或许就能控制三法相,届时,不管是扭转因果还是救你小姨……什么都不在话下啊你知道不知道!”
他越来越急促,双手不自觉地摇晃。
姜小满被摇得有些怔愣,一时睁大了眼睛,看着眼前满目恳切的小姨丈。
“姨父……”
裘万里这才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忙松开手,面露愧色。
“对不起……我太激动了。”
他拍拍额头,叹了口气,慢慢榻桌另一边坐下,扶着额头。过了一会儿再开口,声音却低落了下来:
“我只是……一想到这些混蛋即便只有一半神权,就已经做出了那么多荒唐事,篡改历史,颠倒黑白,玩弄人命。”
“若再让他们得到完整的神权,我真不敢想象他们还会做出什么。没有了魔族制衡的天下,人世间怕是都要成为他们的玩物!……我,我真的咽不下这口气。”
姜小满默默看着一旁低着头的裘万里。
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才站起来,去对面桌上倒了一杯温水,递到他跟前,
“姨父。”
裘万里闻声抬起头:“小满……”
姜小满轻轻一笑,把杯子再往前送了送,裘万里才颤巍巍接过来,胸口渐渐平静了些。
姜小满再度坐回了原处。
“我懂的,我知道姨父的顾虑,我也明白我该做什么。我就是,需要一点时间……”
“一下子知道自己的心魄,竟然是创世神的遗物什么的,我……有点转不过来。”
她垂下眼帘,手指收紧,声音低低的。
“从小到大,爹爹都告诉我,是魔族横空出世作乱人间,才有仙人飞升,维护人间正道。可如今,事实却是魔族乃是仙门攫取神权所产生的负面恶果……”
“我真的不知道,如果这样的真相散布出去,一直笃信仙门的人族,会何去何从?”
“一直找不到正确道路的瀚渊人……又当如何?”
她说着,将头埋进了手掌中,揉搓着双目。
裘万里则两手捧着温水,安静地听着、看着,心底忽地泛起一阵难言的感慨。
小小少女的小小脑瓜子,竟然装了那么多东西。
纤细柔弱的肩膀,竟然扛了那么重的负担。
先前是魔族的恩怨纠葛,旁人都无法理解的一切,这下,又变成上古的阴谋、创世神的遗物,以及世间仅存的、被遮盖的真相。
就这么,不管不顾的,全数压了过去。
他感到一阵心疼。
不管怎么说,这终究也是他的小侄女啊,从小便抱在怀里疼爱的小姑娘啊。
裘万里喝了一口水,
“其实,你也不用全都一个人扛着。姨父我现在虽然没什么能耐了,但手头还有些人情和关系在。不止你爹那边,这些年沧州、幽州、丰州那些小宗门,还有我很多许久没联系的老朋友。他们啊,都会是你的后盾。”
“你啊,自己选中的道路,就一直闷头往前走就好了,不要犹豫,更不要后悔。”
姜小满缓缓抬起头。
裘万里朝她点了点头,语气柔和:
“而且,你也不妨和你最在意的人说一说。路虽孤苦,不必独行,能与心中所爱之人相伴,才会有无穷的力量啊。”
“所爱之人……”姜小满的眼睛汪汪闪烁起来。
裘万里自是看在眼里,浮起一抹和蔼的笑,
“我知道,凌二公子如今行事确实偏激了些,可他终究是懂你的,将来也一定能陪你一道走下去。”
姜小满抬起头,眼底掠过一丝微茫,喃喃重复着:
“凌司辰……”
“神龙之力?”凌司辰问。
他跟随飓衍和白苓二人辗转,最终来到风息城的一间屋子里。
这屋内中间一张长桌,四周陈列着许多布局图、沙盘,颇像战前指挥作战的战略室。
飓衍并未急着回答,而是抬手轻轻一转,一道荧光瞬间闪现。
半空中浮现出一枚荧绿色的勾玉。
凌司辰瞥了一眼,神色并无变化:“这是飖羽?神龙之力和飖羽有什么关系?”
“你再仔细看看。”飓衍轻轻推了推手,悬浮的勾玉飘向凌司辰。他随手接过,本没放在心上,却在凝神细看之后,神情陡然一变:
“神元……!?”
“不错。”
凌司辰眉头微蹙,“神元乃是蓬莱吸取修士灵气,增强纯元之力的媒介,与瀚渊神器毫无关联,怎么可能跟主导烈气的飖羽结合?”
飓衍淡然道:“我也是最近才明白,神元本是神龙所赐之福,可以影响神龙之力的聚散与延续。换句话说,无论聚合还是分离,皆可操控。”
“聚合分离,你想做什么?”
“你再想想呢。天岛以神元吸取仙门弟子灵气,操练天兵,这与瀚渊神器操纵蛹物烈气的原理,难道不相似吗?我只是尝试着将两者融合,却不料居然真的成功了。”
凌司辰脑海中急速旋转,片刻后脸上露出震惊之色:“所以,你的意思是,你不仅想利用这种合一之物操控蛹物,甚至还想反向操控修士的灵气?”
“聪明。”
飓衍抬起手指,轻托起那绿色勾玉,荧绿光芒映入他的瞳孔,有些危险的气息。
白苓亦立在一旁,女子嘴角噙笑,神色恬然,目光一瞬不瞬看着她家君上。
冰冷的语调继续自铁面具下传出:
“仙门那些蝼蚁,每个人都背负着神龙的气息,聚气修为越深,就越容易受制于此。”
“只要拿到所有神元,再借助瀚渊神器的力量炼成另一种神物,我们就能操控仙门所有人,让他们为我们所用。”
飓衍绿眸微闪,“将敌人的兵戈化作自己的刀锋,岂非比蛹物更适合作为进攻的头阵?”
他说完到收回那枚绿色勾玉,整个屋子一片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