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后,她又问:“你没有别的要跟我说吗?”
“……”
她见他依旧不语,又说:“我会依照北尊主的命令行事,但绝不会像你那样,做出伤害同族的事。……菩提,为什么,我觉得我不认识你了呢?”
而分叉眉男子只说:“你累了,早点休息。”
他掀开布帘就走了。
留下女子在身后哭得泣不成声。
】
所以,菩提从来没有想过,还能有这么一天。
还能这般躺在吟涛怀里,被她温柔地抱着,被她轻柔地抚摸着。
这样的轻柔,驱走了所有罹寒带来的可怖幻影,他的头脑清醒了些,才用力睁开眼睛看她。
她又哭了,
她还是那么爱哭。
曾经,为了掩盖泪痕,总是抹上厚重的胭脂粉黛,生怕人瞧见。
可一哭起来,终究还是花了。
菩提微微撑起身子,伸手去抚吟涛的脸,他的指尖冰冷,她的脸颊却微热。
他嗓音哑得厉害,却还是勉强扯了个笑,低低道:
“你看……妆花了,都不好看了……”
吟涛怔了一下。
然后,反手覆住了他抚在自己脸上的那只手,掌心微微发烫。
“很疼吧?罹寒……很疼吧?”
“不疼了。”
可刚说完却又咳嗽起来,他连忙把手抽回来,捂着嘴。
吟涛赶紧拢紧怀里的人。
她知道他在骗人。
罹寒发作,唯一能缓解症状的只有灵气,否则寸骨寸肉灼烧,彻日彻夜,不会停止。
可吟涛体内没有半点灵气,所以除了抱紧他,她什么也做不了。
怀中的人咳完了,颤巍巍的,喘得发狠,
“吟涛……”
“你说,我们这些做臣子的……若是没有归属,还能有存在的意义吗?”
菩提这般问,眼神迷茫而虚弱。
吟涛听着,眼圈一热,却还是抬手,紧紧握住了他的那只手。
“当然。”她笑了,轻声回答,“你曾经说过,你想寻个地方,安静地钻研草木,这就是你的价值……我看得见,也很喜欢。”
菩提也挂上一丝浅浅的笑容,粗粗地呼着气,
“那我……为了你,也要活下去。”
吟涛往怀里摸,摸出信号光符,抬手一捏,一道亮光便冲上了昏暗夜空。
不到片刻,便听见巷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吟涛——!”
麻花辫女子冲进巷子,一眼就看到吟涛怀中虚弱得不行的男人,也看到了他控制不住的枯角、还有眼尾狰狞的钩纹,一看就知道是罹寒发作。
吟涛顾不得多话,抬头便急急问:“刺鸮有没有跟来?”
琴溪摇了摇头,“暂时没发现他的身影。但……菩提的烈气太浓了,我一路寻着残留气味过来,这样下去,迟早会被他寻到。”
吟涛先松了口气,随即道:“我先带他回岳阳城。”
方要动身,却被怀里的人一把抓着手腕。
“我……不能回去。”
菩提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分叉眉拧在一起,却死死不放手,也不解释缘由。
吟涛又急又气:“都什么时候了!”
她正想再劝,巷道口又多了两道身影。
一身白衣,一袭红裙,快步走了过来。
吟涛眼睛一亮,连忙唤道:“君上!”
菩提也看到了过来的人。
“少主……”
他挣扎着想起身,却起不来,指尖徒劳抓着地面。
凌司辰瞥了菩提一眼,什么都没问,什么也没说。
白衣翻动,他已快步走来。
行至近前,膝一屈,抬掌覆于菩提胸口,灵气自掌心灌注而入。
转眼黑夜褪去,天色微亮。
这座小城唤作石井城,原是岳阳以东的小镇,因城中央那口清甜的石井得名。地不大,客栈却不少,来来往往多是打尖歇脚的旅人。
既然有姜小满在吟涛也不怕了,索性便找了清静客栈带菩提安歇,让琴溪一人先回了杏香楼。
压制住一次罹寒发作需要的灵气量可不少,凌司辰给菩提灌输了一夜的灵气,脸色是又白又虚。姜小满领着他下楼吃面,一连吃了好几碗。
等他们回客栈时,菩提也醒了。
吟涛守了一夜没阖眼,正坐在床边。
“少主,我……”
菩提气色好了些,罹寒压了下去,便挣扎着要下床。
吟涛急忙过去把他抱着,不让他乱动。
“有那么惨吗?”凌司辰瞟他一眼,嘴上不留情地扔下一句。
这一句出口,却叫菩提脸色更白,竟不顾吟涛阻拦一下跪到地上,膝头撞得木地板“砰”地一声。
“在下身负重罪,还劳少主替我耗费灵气……在下,实在愧疚难当。”
他说着,神色悲切,看着就叫人心酸。
可凌司辰压根不想理他。
姜小满坐在门边,正掰着一个包子吃,听着也不吭声。
吟涛却心疼得眼圈都红了,小声道:“凌宗主,菩提罹寒初醒,让他再跪下去,身子怕是撑不住。”
紫衣女子说着,还向姜小满投去求助的眼神。
这下,连姜小满也皱了眉。
她先前对菩提是有意见,但地牢一役,他拼了命救凌司辰、又背叛了归尘,她都看在眼里。
说到底,这般脱离庇佑染上罹寒,本就是为了谁啊?
少女咀嚼着包子,随意说了一句:“让他起来吧,罹寒发作很难受的。刚压下去,身子骨还是一片虚冷,针扎似的疼。”
凌司辰冷哼一声:“他活该。”
姜小满本来无所谓,可听他这语气,眉头顿时蹙紧了。她把最后两大口的包子一口咬了下去,吞得“咕咚”一声响。
她正式管这事了。
“凌司辰,你非要计较是吗?”
第285章 旧日之罪(3)
一听姜小满这么说, 凌司辰也来气了。
他伸手把她拉到一旁,低声道:“你明知道我的身份……我如今又救他一次,你让我怎么面对凌家先祖?怎么有脸回岳山去面对其他人?”
“你别拉我。有事咱们当着他俩面说好吧。”姜小满一甩胳膊, 反而把他推回菩提和吟涛那边。
那俩人哪里敢吭声,一个跪着,一个扶着, 眼巴巴地看着他们俩。
气氛登时有些僵,只剩两人争论声在屋中回荡:
“你说吧。”
“说什么?”
“菩提到底犯了什么错,你现在跟仇人似的盯着他?地牢的时候若不是他在,我能救得了你?你现在便在蓬莱给人当鱼肉呢。”
“是, 我认了,所以我救了他。”
“那你还抱怨什么?”
“我不是抱怨, 我——”凌司辰说得有点急,但他又不想跟姜小满那么急, 重重换几下气让自己冷静,“我同你说了, 他背了岳山四条人命……我怎能轻飘飘一句‘过去了’便作罢?我若这都能原谅,我还配做宗主吗?”
这句话出口,白衣青年垂在身侧的手指绷紧, 眼睛睁得很大, 眉间有一股不知所措的委屈。
姜小满望着他,没有立刻回话。
她垂下眼,像是叹了一口气, 又像是轻轻缓了缓气息。
半晌, 她才重新抬起眼看他, 语气平静:“那你说, 那几个人是什么时候死的?”
“去年……就是我被关在结界那回。”
“那时候他背叛归尘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