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提挣脱那股几乎要扼死他的恐惧。
“不要过来啊啊啊!!!!——”
他嘶吼出声,骤然拔腿狂奔。
转过街角,冲入幽深的巷子,脚下的石砖飞速倒退,两侧阴影如墨般铺陈开来,空气也似凝滞起来,黏腻而难以喘息。
可越跑越不对劲。
气越发喘不上来,像有什么东西堵着喉咙。双腿发软,筋脉似被无形之手紧紧扭绞,神识也开始渐渐涣散。
“咚!”他脚下一绊,扑倒在地。
一手撑地,好像抓到了什么,侧头一瞥,手上竟满是墨黑的羽毛。
菩提惊骇欲绝,连忙翻身坐起,不由分说甩了自己一巴掌。
耳边嗡鸣,景象却纹丝不动。
不是梦。
那他就是中毒了……
可什么时候中的毒?
他喘得更重了,汗水浸透背脊,仿佛整个人都在发烧。
正这时,脚步声响起。
黑鸾踏入巷口,羽翼微展,将月色割裂得支离破碎。那双冰冷的金色瞳孔如灯般在黑暗中点亮,带着几分戏谑的残忍,一步步逼近。
菩提吓得魂飞魄散,大喊一声,藤蔓骤然自地底蹿起,漫无章法地缠绕狂舞,瞬息间几乎要将整个巷子挤满,将刺鸮死死缠住。
然而不过转瞬,伴着“嗤嗤”几声清脆短响,那藤蔓都断成数截,残枝败叶纷纷坠落,铺满一地。
连威胁都构不上,软弱不堪。
他打不过,也逃不掉。
菩提手脚并用地往后挪蹭,直至背脊重重抵在冰凉的墙角,彻底退无可退。
恍惚间,侧方折转的巷口又浮现一道影子,坚实如山石般矗立。
菩提抬头,却正对上金发头陀满目悲戚。
“曾立誓一生忠于君上的你,为何偏要做出这样鲁莽之举?”
“得不到庇护与祝福,余生将在恐惧与躲藏中度过,你可曾后悔?”
那语声不似训斥,反而像哀悯,像一柄钝刀,一点点剜心。
而另一头,黑鸾已越逼越近,脚步轻巧,唇角带着嗜血的笑。
“只要你肯回去,按照君上的命令,把少主带上天岛,我倒还可以饶你一命。”
“我……不去。”
菩提却咬着牙。他蜷缩在角落,不住地颤抖。
金色的瞳光一明一灭,像是濒死之人的挣扎。
眼看着黑鸾的利爪将近——
菩提登时闭上眼。
可就在这时,身侧探来一双手,随之是柔软臂弯环抱住他,带着些栀子花的香气。
他的头被轻轻按入那一片软暖的怀中,像撞进一团尚未熄灭的绒火。
菩提这才睁开眼。
温柔的泡沫吹散了可怖的幻象——黑鸟、山灵,在他四周轻盈地涌动,如雾似雪,柔和地将现实隔开。
耳畔女人的声音很轻:
“你曾经说过,要带我去看最美的紫色晚霞……怎能蜷缩在这里自暴自弃呢?”
第284章 旧日之罪(2)
菩提感到脸颊上一片温温热热。
那种暖融融的湿意, 轻轻蹭着皮肤。
……好熟悉啊。
【
就像很久以前,也是这样,温温热热的湿意, 点在他脖颈上。
那时,他驮着受伤的少女,磕磕绊绊穿行在狭窄的山道上。
夜风猎猎, 山路弯曲陡峭,他却小心翼翼地护着背上的人,步步不敢停。
“坚持住啊吟涛……就快到了!”
少女缩在他背上,疼得哼哼唧唧掉眼泪, 却死死咬着牙不肯大声喊出来。
她明明那么怕疼,却还是倔强地、独自一人跑去摘那株生在蛇穴边的墨蛇草——只为了帮他修习新的草木术。
结果, 自然被蛇咬了。
晕倒在那片荒芜人迹的白草地里,险些命丧其间。
不过幸好, 被他找到了。
分叉眉少年拼尽全力背着她,一边小声哄着, 一边安慰着:“疼得厉害的话,你就咬我吧。脖子、耳朵,哪里都给你咬。”
背上的人果然抬起头, 重重咬了他一口。
“呜哇——你真咬啊, 轻点啊!”
他惨叫着,却惹得背上的少女含着泪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时,正好圆月升起。
瀚渊没有太阳, 只有月出与月落。
天缝间流淌着紫色的雷光, 映得天地一片微颤的紫芒。
少女趴在少年背上, 迷迷糊糊地呢喃:“紫色……真好看。可惜只有天劫才是这个颜色。”
“听说啊, 天外有紫色的霞光呢。”少年稍稍侧过头, 侧脸秀丽,眼睛里映着满天月光与雷泽,“蓝蓝的天,白白的日光,透着一层淡淡的紫霞,可好看了。”
“哼。好看有什么用,又看不见。”
“能看见的!学堂夫子不是讲过吗?渊主们曾经去过天外,只要我们也努力,就一定能去的。”
“真的吗?”
“真的!修学完后,我们就一起留在学堂,一起修习变强,总有一天,我们也能出去。到时候,我就带你去看天外最漂亮的紫色霞光!”
“你说的!我可记下了喔。”
皎洁月色下,两个少年的影子重叠着,不再有疼痛了。
……
瀚渊没有四季,只有花开和花落,花开花落为一百年。少男和少女在四渊学堂,一起走过了三个花开花落。
业成之年,分叉眉少年却只敢躲在茂密的灌木丛后,拨开枝叶的一道小缝,悄悄地看。
那时的吟涛,已经长成亭亭玉立的秀丽女子,头发盘得漂亮,簪着细碎的珠翠。
手里,则紧紧攥着他送的那一枝白花。
一日又一日,她仰头望着花树,等到花落满地,枝叶枯秃,只余影子孤单地在地上徘徊。
她低着头,不知落泪了多少次。
某一日,终于来了另一个人。
是个身披青色羽翼的女子。
“菩提已经回了北渊。他背叛了你,不会再来了。”青鸾声音平稳无波,“你的天赋与才能也不该埋没于此。你是祝福者,吟涛,跟我回东渊吧。”
紫衣女子最后一次,向四周张望。
茫然无措,和最后一点尚未熄灭的期待。
——直到那最后一点期待也消失了。
……
没想到再次相见,便是千年后。
在天罡将的选拔战场上,昔日的故人重逢,已再无温情。
泡沫裹挟着烈气破碎,每破一次都伴随着肌肤的灼疼,藤条却不挡,任她灼任她毁。倒在地上,也没有半句怨言。
可紫衣女子转身便离去,不带任何留恋,不留任何话语。
那句“我会带你去看天外紫色的霞光”,似乎成了再也无法兑现的诺言。
……
再之后,就是出征。
天外,战后。
亢宿在丹炉仙观的时候,总情不自禁地在想,她约莫已经看过紫色的霞光了吧?与她东渊的战友一起。
她们代替自己,成为了与她最亲近的人。
而他即便到了天外,也被禁锢在主君的命令中,与她见一面也成奢望。
唯一一次相见,却是被归尘派去做说客。
他与她曾经的情谊,也被主君这般榨干得一干二净。
“你来找我,只为了说这个吗?”她问他。
而他则点头,办完了事就打算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