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家占平原辽阔之地,散筑五大园林供弟子怡神养性——左有生宫,右有负徵,上为离商,下为雉角,中居鸣羽。
鸣羽庭离姜小满卧房最近,庭中百花齐放、蝶鸟纷飞,其间一张白云石桌,是弟子们饭后闲聊、赏景或是对弈之地。她从前常去那边碰碰运气,石桌旁偶尔会围坐一群师兄、要不就是一群师姐,她呢,不去打扰也不想加入,只安静待在不远处静静聆听,这也是她在家时难得的乐趣之一。
今天看来运气还不错,没走近便听见了聊天声。
姜小满一瞅,是一堆师兄,再一瞅,莫廉竟然也在。难得没去妙音阁修炼,看来他今天回家心情不错。
莫廉见她来了,便招手让她过来。
待姜小满走近,才发现石桌上还放着一卷铺开的卷轴。几个师兄正围着那石桌,指着上面的字滔滔不绝、侃侃而谈。
她站定听了一会儿,终于明白他们在聊什么——
那卷轴是当年从北魔君那儿收缴石碑的拓文,上面记写了三十六地级魔的大名。这也不算什么稀罕物,玉清门上山祈福买香白送。其中一位师兄呢就收了一卷,现下他们就着这些地级魔的大名七嘴八舌地讨论着。
有一位师兄还拿笔蘸了朱红颜料,认认真真地在好几个名字上打叉。其中就包括刚通告伏诛的诡音和悬沙,看来,是在把已经诛灭的魔划掉。
他们可真够闲的……
几个聊得沉浸的师兄这才发现小师妹来了,纷纷惊呼,又赶紧围上来你一言我一句。
“小满,你真对上地级魔啦?”
“听大师兄说,你和那凌老二,把那东西打得满地找牙是吗?”
“怎样怎样,地级魔有多强?我这水平能过几招?”
“凌二有他哥强吗?”
“我见过一次,他那邀月剑法超快的,是不是!”
姜小满礼貌性笑笑,平日里这场面她转身就跑了,这次难得的没跑也没捂耳朵,而是径直走向石桌,目前她对那卷轴更感兴趣。
她首先便被那几个打了红叉的名字吸引,但待她细细凝察时,竟发现了端倪。
诡音的名字,像是被修改过。
“诡”字,不像其他字一般歪歪斜斜,反而是工整的刻字——看上去就像把原先的字填了再重新刻的一般。
姜小满纵览整幅卷轴,发现除了诡音之外,还有几个名字也同样被更改过,最显眼的便是排在第二位的烬邪的“邪”字。
排在第一的名字被划了红叉,如此,这个烬邪便是活着的最高位地级魔。
不知为何,她当时有种直觉——无论是诡音还是烬邪,恐怕都不是这两魔本来的名字。这石碑是蓬莱收缴的,难道是他们做的?若是蓬莱所为,这帮仙人有这闲心修改魔的名字,也真够荒谬可笑的。
姜小满视线下移,又被另一个名字所吸引。
【羽霜】
这只魔鲜少有记载,不管是话本中,还是口耳相传的故事里,都不曾有过它的身影,以至于她从来没在意过这个名字。
“羽霜、月谣……”姜小满低声默念着。
像是在哪里听过,有谁跟她说过这两个名字,像是在她耳边,又像是在她脑子里。
可是,一想就头疼,根本想不起来。
她从上到下又将这卷轴看了几遍,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还有一个反复出现在她脑海中的名字,但却不在这卷轴之上。
她皱着眉头,自言自语道:“霖光……是谁?”
这般说着,谁知眼前的诸位师兄听见后,却霎时变了脸色。
第31章 霖光是谁?
“霖光……是谁?”
原本喧闹的师兄们霎时间安静下来,连莫廉都有些微微吃惊。
良久,莫廉开口道:“小满,你从何处听得这个名字的?”
“小满,不能提这个名字!”另一位师兄迅速附和。
姜小满眨着眼睛,歪头困惑。
此时,一个稍微年轻点的小师兄也问道:“这名字怎么了?”
他旁边的高个子赶紧扒过他,压低声音:“你不知道?没看过沉渊录?”
小师兄摇摇头。
姜小满皱了皱眉。她倒是听说过《沉渊录》,却从没读过,只因那是一本禁书。
不仅如此,这沉渊录和三界话本还是同一作者所书,那位作者化名行舟客,听说他写的第一本书沉渊录便是因为提及太多仙界禁忌才被封禁,如今只有在黑市才能购得一些古旧的誊抄本。
然而他心有不甘,之后便开始着笔写《三界话本》,写的虽然也是三界异闻,但终于有所收敛,但其人却已被诸仙门打入永久黑名单,所以这三界话本也只能在民间流通,上不得台面。
姜小满却很喜欢看他的书,连带对这个行舟客也颇感兴趣。可惜,无论她求多少次让莫廉给她带一本沉渊录,都被无情拒绝。没想到,这些师兄们原来都偷偷看过。
如今她是愈发对这《沉渊录》好奇了。
现下,几个师兄已然交头接耳低声私语,又不敢大声高言。莫廉叹息一声,抬手揉了揉眉心,颇感头疼。这帮人他最大,大家都听他的,此时自然也需要他来主持局面。
他缓缓道:“那是东魔君的名讳。仙门视之为不祥,私下聊聊可以,然切忌外扬,更不要在师父面前提起。”末了,又补充道:“还有沉渊录。不许再提此书,谁提我揍谁。”
那个肥嘟嘟的小师兄听话地“哦”了一声。
而其他师兄们得到了大师兄的首肯,便如洪水开闸,挡都挡不住地又唠了起来。
小师兄问:“原来魔君也有名字?”
一人回:“当然,地级魔都有,魔君自然也会有了。”
“五百年前,提这名字那可是夜间小儿都不敢哭泣,五大宗主听了都吓得尿裤子!”
“不仅仅是霖光,还有西魔君千炀,南魔君飓衍,北魔君归尘,个个都是能降下天灾的狠角儿。但数那东魔君尤为凶狠,当年一口气杀穿南天门,听说五个仙祖都出动了,整个蓬莱为之震撼!”
“是啊,坏是真的坏,帅也是真的帅……”
姜小满听在耳朵里,心里也在翻腾。这个出现在她记忆中的名字,竟是如此恶名昭著的魔头之名。
“霖光。”姜小满又默默重复了一遍。
扬州城以北四千里,是一座立于边塞的巍峨之山,名曰寒白山,山顶终年积雪,银装素裹,寒气袭人。山腰处绵延着一个少数民族的村落,名曰寒族。寒族人居于这海拔极高之寒冷山地,养牦牛为生,头戴毡帽,身披厚裘,不通中原之语,过着以畜牧为主的生活。
寒族人信奉雪山神女,视其为至高无上之守护神。于山顶之极处,建有一座宏伟的神女宫庙,庙宇巍峨,直入云霄。据说每年指定时节神女才让座下信徒开门泽福,平日则殿门紧闭,恕不见客,即便是帝王、仙家到访,亦不接待。
今日的寒白山顶,空中悄然结起一层霜冻,原本湛蓝的天空瞬间雾霭蒙蒙。然而把守在庙宇内外的寒族信徒似是司空见惯,神态举止皆未见一丝波澜。
一声凄厉的寒风过后,冰蓝大鸟自苍穹俯冲而下,稳稳降落在庙宇的门前,霎时激起了满天的飞雪。
那巨鸟落地之际,转瞬化羽为衣,变作一位婀娜女子,银发如雪,娇唇如脂,明眸似霜冻,额间一点冰白。身披鹅绒般的细羽长袍,头上却生有一对羽翅,活像天生的凤冠。
守门的信徒卑躬屈膝,用他们的语言恭顺唤着“神女”。拜罢,为女子开了庙宇之门。
女子徐步走过辉煌金殿,素足冰肌踏过玉石地面,衣裾羽织轻盈拖曳而过。她昂首挺胸,唇角轻勾,眉目间带笑非笑,步履间透出三分冷峻、七分倨傲。
连续穿过几重殿门,方行至内殿,平日里空空的殿堂,今日却聚集了数道身影。长相虽各异,却尽是些女子容貌——皆是应了她传唤而紧急赶来的同僚。
这些女子低声耳语着,似是在讨论什么重大之事。神女则目不斜视,漠然自若地穿过她们,来到主座之上。转身睥睨后,才用冰冷之音道:“天音死了。”
窃窃私语霎时停止。人影中发出几声惊疑:
“什么!?”
“她不是最能苟的吗?”
“哪只蝼蚁做的?!”
“不是蝼蚁。”神女冷声道,“是那个人。”
众女彻底炸了锅般,一人一句:
“怎的是他?”
“他要撕毁契约吗?”
“这是欺辱君上!”
“我等何去何从,要战还是要降!?”
神女缄默无言,静待这躁动过去。
这时,又一个声音问:“那……凝冰呢?”
“凝冰无碍,我已收回。”神女道,她眼光掠过众人,却未见最熟悉的人影,“然天音死前,唱出的曲调不同于以往……月谣何在?”
底下的人不再出声,相互顾盼张望,搜找神女所寻之人。
良久,才听见主殿门外传来清脆脚步声,紧接着殿门一推,一阵亮堂悦耳的高音女声也随之响起:“你这番招呼得太急,我自己的事还没处理完呢。”
来人却是一身男装打扮,不过她长得挺拔威武、英姿焕发,若不是那声音,倒也看不出是个女子。她见了神女,微微行礼,“羽霜,找我何事?”
“天音的歌声唯你能解其意,你且听我唱出这两段,看看她想说什么。”
羽霜道毕,殿内骤然肃穆。
且听座上之人轻启丹唇,喉中婉婉吟出清澈曲音,在大殿内空灵回响。
座下的月谣则闭眼静静聆听。
一段唱罢。
她也不睁眼,只道:“嗯,这段是说‘君上’。”
另外几人则惊讶不已,又低声议论起来:
“君上!?”
“君上的事?”
“安静。”羽霜喝道。
待殿内重归寂静后,她又开始哼唱起第二段。
她的感知与记忆超群,过去便为主君所赞誉。而今携着故友拼死传递的密讯、孤身飞跃万里长空,绝不落误一分一毫。
谁知这段唱至尾声时,月谣竟倏忽睁眼。
“降临……”她细细呢喃,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