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鬼使神差道:“非要把魔族灭光不可吗”
雷雀没有吱声,前方的大师兄甚至后背一僵,然后微微转头,关切满怀地看向她,那表情就像是在说“你没事吧?”
姜小满也被自己突如其来的奇怪言论吓一跳,赶紧纠正:“……我是说,就不能共存吗?”
“如何共存?”
“比如诡音,它明明不吃人也能活,只需吸食需要的灵气没必要取人性命,再者,疗愈的仙音也能替代所需要吸食的灵气。”
姜小满感觉到她现在已经有些无理取闹。但这是一直盘踞在她心中的疑问,若不问清楚,她怕是会一直想下去。“如果,它没有被戳破身份,会不会就有可能一直就在山庄生活下去了?”
作为丫鬟桃红生活下去。如果张仲没有起那贼心偷琴,如果——
“断无可能。”未待她说完,莫廉便无情地打断她。
那雷雀腹部传来叹息声,接着是语重心长之声:“小满,魔物食人杀人乃是天性,是刻在骨子里的,正如螳螂捕蝉、耗子打洞。等它一旦恢复了,便会尸横遍野。”
莫廉又调侃小师妹道:“你这想法甚是危险啊,得亏是同我说,换做那凌二,不撕了你。”
师兄说的全都在理,姜小满也无法辩驳。
是啊,水魔名单整整有二十来人呢。即便张仲简二杏儿都逃过一劫,诡音手上的无辜人命和累累罪行也是罄竹难书。
良久,她嘟了嘟嘴道:“其实我只是好奇,为什么魔天性便如此恶劣。而且大师兄你不是说过吗,魔族是没有感情的,那你觉得……它们会对同族有感情吗?”
莫廉答:“谁知道呢,这世上也非是所有事都得弄清因果缘由。”
姜小满闻言,也接不上话来。
是啊,谁知道呢。
她印象里的魔族,是断不可能落泪的。不管是仙门训言,还是三界话本,都未曾说过魔物还能哭泣。
但在她的梦里,水魔哭了。
模糊的记忆里,诡音也哭了。
——为什么?
魔究竟是什么,它们自何处而来,又是为何要执意屠戮人间?
她沉思良久,似终于下定决心一般,倏然站了起来,立在了灵剑之上。
雷雀被她这忽然的动作是惊了一番,拍拍翅膀在空中旋了几圈。
“大师兄,我决定了!”她一番话语铿锵如洪钟。
莫廉一时不知道她突然这么激动是要干嘛,回头瞅了她一眼,却默默待她说下去。
只听少女振振有词道:“今后,我要勤出任务,我要接触更多魔族,我要钻研它们、了解它们!”
它们全身都是谜。但她经过诡音一役后便总觉得,自己和它们有些莫名亲近,不管这股莫名的亲近感来源何处,她都想更进一步解开许多未能解释的谜团,然后努力成为仙门和魔族缔结和平条约的第一人!
“好!!!”一直默默听这俩对话的王铮啪啪啪拍手赞成。
隔壁的齐茵给了他一巴掌。那意思是:察言观色!看大师兄脸色!
莫廉则默默瞪了他一眼,随后浅叹一声,又用身后雷雀发声:“你先过了师父那关再说。”
“断、无、可、能。”姜清竹一字一句道。
姜清竹手中捏着一张写满女儿字迹的纸,他方才读到最后简直气不打一出来。自从两天前收到莫廉的传信,他就没睡过一个好觉,想着回来必须把王铮三个给训一顿。
他语气是又气又急:“满儿,你看看你这次把爹爹都吓成什么样了,你以后不许再这样了!即日起你要是想出门,必须让莫廉同你一起去。”
姜小满嘟着嘴。分明是爹爹以前总想她出些任务锻炼锻炼,但每次被她想办法赖过去,此番自己难得这般主动请缨,他反而还不高兴了。
“还什么‘想钻研魔物’。那魔物有什么好钻研的,你若无聊了,爹爹再给你几只灵宠让你玩便是。反正,爹爹不同意,这事先这样了。”
姜小满嘴嘟得更厉害了。
说到灵宠,她不禁又想到了月儿……
爹爹这边得快点糊弄过去,她还得快些去救星儿。她才不要别的灵宠,她有星儿便足够了。
正伤感呢,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和熟悉泼辣的声音。
“满儿回来啦!你们爷女俩在聊什么呢?”
来人挂着洋洋得意之神情,举手投足间自带飒爽之气,笑起来如新月弯弯,眼角带些鱼尾纹,却丝毫不减她的风采。来的可不是别人,正是她那“不识风月铁娘子,一曲琵琶赛春秋”的大姑,姜榕。
姜榕手中扬着一张金色裱纸,姜小满一看便知,那是玉清门的仙笺。每当这张纸出现的时候,都说明刚刚有一只送信仙鹤飞过。
姜榕道:“昆仑那边传来大消息了,又诛灭了两只地级魔。”
“两只!?”姜清竹震惊无比。
“嗯。其一是列位十七之悬沙,斩灭者乃凌北风、玄阳宗铁豹尊者、座下弟子司徒燕、乾允等五人;其二是列位二十八之诡音,斩灭者则是凌家二公子凌司辰、还有……”大姑的视线渐渐移向她,“我们家满儿。”
第30章 小公主回家
姜家之宗门坐落于涂州城郊平丘之上,占地三千亩,外有竹丛花田、荷塘灵泉环绕,内有兽园禽林、丹楼音阁点缀。
门中弟子三两成聚,有休闲的有勤忙的,那些聚在一起的,不是在聊主殿中此时发生的事、便是在聊那仙鹤送信的事。其实,两件也算是同一件事。
从大门进来走不了几步,便是宗门主殿。姜家氛围比较松散自由,故殿门前也没遣弟子把守,只在两边各放了只看门的灵狮,此刻也在打盹。
主殿之内却格外热闹,毕竟,那逃走的“小公主”可算回家了。
“我我我……”姜小满拼命摇手,一时间头脑也混乱了起来,不知当作何解释。路上才跟大师兄说了地级魔的事千万别同爹爹讲,没想到这么快还是被他知道了。
大姑看着她,倒是笑得十分欣慰,一脸“我家满儿终于出息了”的神情。
爹爹的表情则更丰富了:有震惊,有喜悦,有害怕,还有——
他只一把抱过她,将她的脑袋埋进他宽厚的胸膛上。下巴枕着她的头,久久不说话。
姜小满听见高大的男人鼻子似乎轻轻抽啜了一声。
他松开女儿,掌住她的双肩,无比温和又郑重道:“以后别这样了。爹不求什么伟绩,但求你平平安安。”
姜小满鼻子也跟着一酸。她都做好了准备等着爹爹劈头盖脸一顿臭骂,但是却没有。
她抿着唇,点了点头。
姜榕看着这边场景,也跟着微笑,过了一会儿才打破道:“再怎么说,满儿取得了如此大的功勋和进步,怎么也得庆贺下不是?今晚就叫上廉儿他们去城中春福酒楼吧,我请客!”
姜小满其实臊得很,她觉得她基本没起什么用,甚至害得那魔物差点逃掉,打败和诛杀诡音的都是凌司辰。看吧,离开了她之后,人家不也成功除掉它了吗?姜小满啊姜小满,你就是个拖后腿的。
不过,好歹那魔物总算是死了。这般想着,她的自责感终是减轻了一些。
姜清竹其实心情颇好,但他佯作生气道:“吃饭这事先不急,那几个小子连瓶迷药都顶不住,灵力弱成这样,定是平时偷懒惯了。一会儿得先罚!”
姜榕叹息道:“清竹呀,你不觉得,是我们的教育出问题了吗?”
“怎么说?”
“这往年,大家都差不多。这地级魔呢,百年能灭一只都不错了。但自从这凌问天接任宗主之后,上下整治了门风,这凌家就彻底飞黄腾达了。你看现在,短短十天、两只!!”姜榕甚至比了个二的手势,“咱们呀,有时间也得去找他取取经才行。”
“取什么?不取不取。就凌家那氛围,狗去了都得憋出毛病。”姜清竹连连摆手。
“就你这态度……姜家迟早废在你手里!”姜榕叉着腰气得不行,正待继续数落弟弟,忽然注意到侄女一直眯眯笑着盯着自己看,“怎么了满儿,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姜小满赶紧摇摇头。
但她凝望着此时的大姑,确实止不住唇角上扬。好一个谁都看不上的泼辣铁娘子,谁曾想十三年前也会同心上人私会扬州,花前月下。
提及扬州,差点忘了,还有几件重要之事。
她赶紧自囊中又摸出另一张纸,也是提前写好的。
姜清竹接过,熟练地展开品读,读完后又思虑了片刻。
他回道:“若是曾经过了拜门考核,却因他事错过的,按理说是没有复试机会。但既然你觉得她天资独厚,又能为她品行作保,我自是可以给她第二次机会。”末了,还回头跟老姊得瑟一句:“你看,这就是我姜家的优势了,灵活变通,不错失任何一个人才。凌家做得到吗?”
姜榕翻了个白眼。
得到了爹爹的同意,姜小满自是开心不已。那么梅雪山庄三件事的第一件算完成了,那第二件……她又赶忙找第二样东西——杏儿的命牌。
那东西她放得早,找了好一会儿才摸到。但那命牌挺大一个,她摸出来时,却不小心带出了另一个东西。
那本是第三件事,却提前掉落了出来。洁白无暇的玉佩,末端系着殷红流苏,滑落出来后掉在了主殿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姜家两位长辈的视线立刻被这声音吸引,齐齐看了过去。方才还在絮絮叨叨的铁娘子,此刻却整个人如凝滞般,瞳孔一动不动,嘴张一半也停住。
良久,她走近了去,又缓缓蹲下,拾起那枚玉佩,将它紧紧握在手中。
“大……”姜小满刚出声,却发现大姑捏着玉佩的手一直在颤抖,便又将话吞了回去。
姜清竹却不识气氛,插了话道:“咦,这不是你当年丢的玉佩吗?怎会在满儿这儿?”
姜榕不作答,她站起身来,向着姜小满徐徐道:“你去扬州了?”
姜小满答:“嗯。”
姜榕的眼眸动了动,像是有很多话想问,又像是犹豫不决。
她终究只道:“那,她们……还好吗?”
姜小满答:“都好。”
姜榕便点点头,扯开嘴笑了笑,那笑容,几多真挚,几多苦涩。她飞快在眼角一拂,又将那玉佩快速塞进姜小满手中。
“那就好。满儿,送你了。”
言罢,她用轻微的语气浅浅叹了一声,那声音轻得只有姜小满才能听见。
再之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主殿。
姜清竹被老姊一番言行搞懵了,直道:“喂,你怎么回事啊!”
待人走远,他摇摇头,又回头与女儿道:“满儿,爹爹跟你说这玉可好了,是你太母当年给她的嫁妆,可惜啊,你大姑她就是执拗,她——”
“好啦,爹爹。”姜小满不待他说完,便拽住他的衣袖撒娇。
往事若云烟,不晓、不问,让之随风而去,便是最好的结局。
随后她便把杏儿的命牌和最后一张纸也交给了他。如此,这三件事算是都完成了。
姜小满出主殿时,天色还明亮。
星儿的冰棺在丹楼里,夜晚锁楼之前,丹楼时常会有人来往,她便不敢贸然行动。于是,便决定去她常去的鸣羽庭里逛逛,消磨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