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小满轻轻一笑,不再理会,又走向那一旁的壮硕男子。
“千炀,我且问你,我决定过天劫的时候,初衷何在,你可还记得?”
红发壮汉眨巴眼睛,“寻归尘,救瀚渊。”
姜小满颔首,照霖光旧日姿态背着手,绕着他缓步踱行。
“不错,这依旧当是我们的首要之策。瀚渊乃我族基石,基石若毁,东山岂能再起,绿水又何以长流?上一战,我们倾尽万年积攒,兵将折陨大半。这区区五百年时日,便是天罡卫的精锐尚未齐整,如何能比当年更有胜算?”
她走完一圈回来,锐利的目光直射向千炀,“而且如今腹背受敌,归尘叛变残杀同族,不解决内忧,如何合力抗外患?听我的,救瀚渊为主,先找到归尘,莫要打草惊蛇。”
姜小满得把手抬得很高,几乎是踮起脚尖,才勉强拍到高大男子的肩膀,心中不禁暗叹,这大个儿真如一座山似的。
千炀望向她,满脸敬畏,迟疑间又朝火鸾瞥了一眼,可那自家鸟儿此刻早已败下阵来,垂目沉默不言。
他只得服从地点点头,咧嘴一笑:“听你的,全听你的!”
第163章 冥冥之中,仿佛都有关联
姜小满往那柔软的金幔床褥上就是一躺,整个身子都软软陷进去了。千炀也太会找地方了,这地方可真舒服!
先前殿厅中的几分紧张,直到此刻才得以松懈。
西渊君主的气场不是盖的,毕竟能徒手点燃神山之火,也能抬手将上万天兵焚得骨头都不剩。多亏了霖光记忆中自带的三分冷静与七分傲然,才让她得以处变不惊。
“羽霜,我表现如何?”姜小满得意地扬扬眉,微抬眼帘,看向一旁恭敬侍立的青鸾。
羽霜轻笑着:“换作以前,您多半早就把他们两个直接冻起来了。”
“我也想啊,可我现在不是冻不过嘛。”姜小满懒懒伸手一摆,半真半假地叹息。
说罢,两人皆会心一笑。
片刻沉默后,羽霜敛去笑意,缓缓道:“不过,即便您能控制水火双属的兵将与蛹物,也还是不够的。您也知道……最难驯服的那个是谁。”
姜小满上扬的唇角也逐渐收敛,眼神一沉。
她当然知道羽霜所指的是谁。
飓衍素来去留自如,行事不按常理,还谁的话都不听。就像一缕抓不住的清风,连霖光也从来弄不清楚他心里想的是什么。
就连五百年前那场本该聚首的征天大战,也是说不去便不去了。不过此人本就难以掌控,他不去添乱,倒是合了霖光的意——可也因此少了最为杰出的协应相助,也确实是当年的遗憾。
思索间,鸾鸟再度开口伤口撒盐:“哦对了,琴溪先前来报过,秋叶已然切断了联系,决然不与您见面。”
姜小满笑出了声。
好你个飓衍,真是一点没变。
她索性手一摊,缓缓阖目,任疲惫感涌上心头:“现在莫说驯服他了,连他在哪都不知道。我昏睡时你既见过他,怎的不把他留下来?”
“我要是能把他留下来,他就不是南尊主了。”
姜小满浅笑一声,这话倒是不错。微微叹息,她将手臂搭上额头,指尖轻轻揉着眉心。
却听青鸾续道:“不过,我倒是知道他的软肋,说不定能让他站在我们这边,一同对抗归尘。”
姜小满双眸倏然一睁,蓦地坐起身来:“什么软肋?”
羽霜目光微凝,缓缓道出两字:“风鹰。”她一字一顿,“是归尘所杀。”
姜小满睁大了眼睛,带着些不可置信。
“他不是被凌北风杀的吗?”
这可是仙门尽人皆知的故事。
她长在姜家十九年,自开始学术修道,知道有狂影刀这么个人起,他斩杀风鹰的英勇事迹几乎成了仙门传唱的传奇,师兄们时常提起,雪原居民的亲眼描述更是绘声绘色,怎一个令人驰往,岂能有假?
羽霜点点头,不紧不慢道来:
“不错,的确是凌北风给了风鹰最后一击。但据我打听得知,风鹰与他交战之时,便已经身中刺鸮的烈毒,飞行能力尽失,气力也极为羸弱。”
鸾鸟凝眉,手指轻抚颌间,似回忆着往事,“而风鹰出事的前几日,他曾去找过灾凤,说自己有要事需去见归尘。灾凤多番相问,风鹰却执意未说究竟是何事……可那一面,竟成了她最后一次见他。”
“所以我推测,风鹰必是发现了归尘的某些秘密,才会被他灭口。”
这回轮到姜小满沉思了。
霖光对风鹰并无太深印象,且她对南渊一向厌恶,非要事从不踏足,凡事多由羽霜代为处理。而她姜小满所知的关于风鹰最深刻的信息,便是来自劫境冥宫中狗爷前辈的提及——风鹰在凡间的身份,竟是潜风谷的谷主。
潜风谷昔时以网罗能人异士闻名,听说不少仙门都棘手的事务他们却能接下,甚至凌蝶衣都去找过他们……说到这个,姜小满愈发觉得好奇,她当时便想问了,凌蝶衣去潜风谷究竟所为何事?
她抬起眼眸,看向羽霜:“风鹰在潜风谷做谷主之事,你可知晓?”
羽霜点点头,“知道,我找过他不少次。”
姜小满继续追问:“那你可知,潜风谷如今还有什么旧人吗?”
羽霜蹙眉思索,“君上问这个作甚?”
姜小满顿了顿,道:“劫境冥宫中,我欠下一个人情,然而斯人已逝,便是想找到与当年之事有关的人,代为传达恩人的心意。”
羽霜闻言沉默了一阵,才缓缓开口:“属下对此所知不多。当年拜访风鹰时,也只见了他一人。再者,当年仙门围剿潜风谷,几乎将谷中人尽数诛杀,余下者皆被押走。若说还有谁侥幸存活下来……或许问问秋叶更清楚。”
姜小满闻言,揉了揉眉心,长叹一声:“这不就陷入了死胡同吗?如今秋叶也好,飓衍也罢,根本见不着啊。”
说着,她朝羽霜招了招手,示意她将桌上的茶水递来。接过茶盏,姜小满仰头便是一口,凉透的茶水滑过喉间,将那隐隐干涩压了下去,眼中却似被点燃,眸光一动。
指尖轻轻叩击着杯沿,她低声道:“总觉得,有什么线索能将这一切串起来……冥冥之中,仿佛都有关联,但究竟是什么呢?”
羽霜想了想道:“那属下便让琴溪再加把劲,等找到南尊主,或许一切便会明朗了。”说着她伸出手,示意主君可以把空茶盏给她。
姜小满便递了过去。她又长长呼出一气来:“也是,空想也想不出个什么。”
说罢,红裙姑娘便直了身子一躺而下,抱住绒床上的软枕。似乎这一番思考让她脑中堵塞皆疏通开来,神色也变得惬意起来。
羽霜则颔首领命,去旁边收拾茶桌去了。
姜小满将头埋进软枕中,闭上眼,原想着能稍稍休憩片刻。可刚一安静下来,只余自己的呼吸声在耳边回响,她的心绪却随之翻涌,不安竟一点点浮了上来。
——有时候就是这样,她能麻痹自己,全力扮演霖光的角色,冷静且果断,万事以瀚渊为先。但只要独自悄悄静下来,来自姜小满那柔软而凡俗的心情便会不可遏制地涌现。
她睁开眼睛,闭不住了,干脆将头在软垫里蹭了几下,却仍觉不舒坦。
越是静默,她越是情不自禁地想起某个少年的身影。那张带着倔强的俊秀面容,那双偶尔露出狡黠却更多显露坚定的眼睛,仿佛近在咫尺,却又如隔天涯。
却不知道他如今怎样了,归尘有没有治好他的伤?有没有放他回岳山?
他本不该经历这一切。若她不是霖光……若这一切都没有发生,他是不是已经顺利飞升成仙了?又或者,是不是如他所承诺的,执她之手,与她偕老?
可惜她从一开始就是霖光。甚至她与他的相识,都是从霖光的诅咒开始结下不解之缘。若她不是霖光,这一切或许都不会发生。
真是缘起缘灭,造化弄人。
浅叹一息后,躺在软枕上的少女忽然开口:“让吟涛也加快一些,快点找到归尘……一日不找到他,我便一日不踏实。”
收拾桌面的青鸾愣了一瞬,又恭敬应诺了一声。
正此时。
“啪——”一声响动,门竟被撞开!
姜小满几乎条件反射般坐了起来,羽霜则挡在她身前,警觉地低喝:“谁?!大胆,不知道这是东渊君的憩所吗?”
待看清来人,两人才蓦地一惊。
“是你?”
“文姑娘!?”
短发姑娘穿着薄薄的鹅黄罗裙,乐呵呵地大步进了屋。她完全不把自己当外人,径直奔向软床,轻车熟路地一跃而上,紧挨着姜小满坐下。
羽霜眉头一皱,正欲上前把她弄走,被姜小满抬手制止了。
那姑娘一脸笑意就要去握姜小满的手,悠悠然道:“姜小满,我一听说你来了,忙不迭就赶过来了!这赤焰宫太大了,找得我晕头转向的!”
姜小满任她握,略带意外地侧头,“你怎么会在这里?”
文梦语狡黠地笑了几声,“嘿嘿,当时是灾凤把我带到这儿来的,她说这里绝对安全。不得不说,这可真是个好地方呀!我可以完全安静地沉浸下来写书稿……呃。”
说到一半,她才注意到姜小满的表情,半眯着眼似笑非笑地盯着她。
文梦语心头猛地一跳,笑容僵在脸上,结结巴巴地问:“等、等等,你现在是……姜小满,还是……霖光?”
她这可吓了个紧,原本的嬉笑瞬间褪去,手蓦地一送,又撑着身子拼命往后挪。冷不丁一转头,竟撞上了羽霜的冷峻面容,这下整个人僵在了床沿,不敢再动分毫。
姜小满倒是被她逗乐了,眉毛一扬,“你希望本尊是哪个?”
听闻这话,文梦语脸色更白了,即刻就从床上滑下来,“噗通”跪倒下来,双手伏地头不敢抬。
“东,东尊主!我……小,小人失礼,小人早已归顺瀚渊,方才只是因与您前身熟识,一时僭越,请您宽恕……”
四周一片沉寂,文梦语闭着眼屏息等待,忽听得床上传来一声忍俊不禁的笑声。
她战战兢兢地抬头,见床上红裙少女一脸得逞的笑意。
短发姑娘整个身子霎时软了下来,如脱力般大口喘息,双腿也似被跪麻了一般,啪嗒一松。
“哎呀姜小满,你真是吓死我了!讨厌!”
第164章 情至深处,可是什么都会不管不顾的
“这么说,霖光的记忆你全都得到了?”
文梦语眼中满是好奇与惊异,这下倒也放宽心,坐在床沿,端着一张娇俏的脸细细打量起眼前的姜小满。
无论怎么看,眼前人分明还是那个会说会笑、活泼可爱的姜小满。要说有什么变化,也不过是眉眼间不经意间添了几分沉稳,话语中透出一丝让人莫名信服的威严。
姜小满笑了笑,道:“不能说是全部吧,不过是匆匆过了一遍,有的记忆深刻,有的只是一闪而过。其实我这颗心本就是霖光的,她的喜怒哀乐我都能清晰感知,记忆反倒是其次。”
文梦语点了点头,挠挠脑袋,思来想去。又问:“那岂不是说……你既有她的记忆,也能感知她的情感,那这般和她本人还有什么区别?”边说着,还边掰起指头来。
这话一出,姜小满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微微一收,似在思索。
羽霜则安静地立在一旁,不动声色地注视着二人。
片刻之后,红裙姑娘眨了眨眼睛,声音甜甜的:“非要说的话,二十年前是霖光,二十年后是我。虽然多出一段记忆,但我又不想因为那些旧事改变现在的一切,嗯,差不多是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