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公子眼中之光、出手力道中皆似有一股不属于凌家、甚至不属于仙门的气息,不受控制、猛烈异常,让她难以招架——
倒像是魔气。
却又并非魔气。
不管是什么,必须禀报宗主不可——
迟疑间,被对方抓住破绽用剑柄点中穴位,她反击对抗间气流相冲,猝不及防震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老真人咳嗽出声,体内气息紊乱、不受控制地直窜入脑,不多时便失去了意识。
凌司辰看她一眼,点中的是秉风穴,仅会昏睡片刻,并无大碍。
他仰头将视线转向天际。
白桦林……
在岳阳城西北方向,羽霜的魔气凛冽阴寒,现在过去定能循得踪迹。
遂转动指尖,驱动银剑欲乘风而起,却见前方鬼魅般闪出一道黑白袍的身影。
面上悠然自若,笑面盈盈,却透着几分渗人之气。
凌司辰收住动作,平视前方。
“亢宿道长也要拦我吗?”
这位玉清门的仙炉掌者他不甚熟悉,仅打过寥寥一两次交道,上交魔丹时几乎皆是由其座下弟子代为接手。除此外,倒是听闻他常年坐镇丹炉,鲜少露面,更不擅长武斗。
不过,即便此行不得不与玉清门为敌,他也绝不会退缩。
亢宿眼中暗芒闪动,嘴角笑意却不减分毫,“非也,在下前来,乃是恭迎阁下。”
凌司辰恍惚一视,竟忽然惊觉对方言语与神色几分似曾相识。
——百花先生?
定睛再看,究竟是不同的。
他眉头微蹙:“恭迎?”
孰料道人竟倏然屈膝半跪,毕恭毕敬:“浮云蔽日,众心迷惘,在下感喟光明终至,愿为阁下披肝沥胆,扫清障碍。”
他这一跪倒是让凌司辰吃了一惊。
对方虽看似年轻,但毕竟是昆仑的长老,据说三十年前便已开始掌管仙炉,在仙门内德高望重。如今竟说着一番莫名其妙的话,给他一个小辈半跪,这是什么新的试探之术?
他压下心中疑虑,迅速将道人扶起,语气中透着几分戏谑:“所以道长不仅不拦我,反而还要助我?”
亢宿却手中一转,凭空变了束白花出来。
他将花束凑近鼻端轻嗅,动作间优雅淡然。随着他的呼吸,一侧花瓣缓缓剥落,余下的则不经意染了黑。
“阁下要寻的那位姑娘和那只魔物,已去往正北方向。若即刻动身,还赶得上。”道人分叉眉弯折,笑得颇有意味。
凌司辰看着暗暗称奇。
但话听了进去,更无心再逗留。
他再次驱动银剑,轻身跃上。
逼近高空时,少年手诀一引,剑光所至之处,结界如薄纱般撕裂,化为碎片纷纷,御剑身影即刻破空而出。
——
结界破碎,震撼天地,亦传遍了岳山每一个角落。
青霄峰之上,凌问天还在与众宗主商议处理行舟客的事宜,这番急奔出殿外,见到裂痕乃自白崖峰而起,他顿时面色如土。
双腿一软,竟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
“完了……完了……”他喃喃自语,唇齿微颤。
不知过去了多久。
白崖峰上,一片残破的死寂。
……
“是魔气……魔气……需禀报宗主……”衡婴真人在昏厥中呓语。
待清醒过来时,竟发现自己被破土而出的木枝紧紧环绕,树干粗壮如蟒,扭扭曲曲地如绳索一般将她缚得紧紧的,动弹不得。
转眼看去,另三个真人也被不知从何而来的木枝高高卷在半空。
定睛再看,衡婴的瞳孔猛然收缩,只见那三人的胸口竟被刀锋般的枝条横穿而过,鲜血早已干枯,面如死灰,已然气绝多时。
一股寒意自心底涌上,她当即清醒。
周围是一片散不掉的魔气。
——魔,哪里的魔!?
衡婴心中骇然,额间冷汗直流,艰难地试图挪动脖颈,却动不得分毫。
身后却倏然传来一阵阴冷而毛骨悚然之音。
“你终于醒了,在下可不杀无意识之人。”
分叉眉道人背着手,幽幽从她身后行至跟前。
衡婴真人浑身战栗,唇间更是打颤:“你……不是亢宿,你到底是谁?”
玉清道人的俊丽面庞笑的轻然,“我还真是亢宿,由前长老奎宿亲赐此名。不过,在那之前,我名为菩提。”
“你是……地级魔第十,菩提?!”衡婴真人面色骤变。
亢宿比指于唇间,“嘘——我不喜欢这个称呼。菩提为北渊希冀之果,君上予我此名,乃是让我护佑这世间最后一缕光明……无论,用何种手段。”
话音一落,眼中是深不见底的阴寒,他抬手轻勾食指。
“噗嗤”一声,一截扭曲枝条从老真人的胸膛穿透而出,如破土新芽,鲜血淋漓间,尖端开出盛白之花。
第99章 我想要恢复那些记忆!
敦厚少年领了命向青霄峰奔去。
步速最开始快若疾风,却越来越缓了下来,到最后变成了漫不经心的踱步。
神情也从最开始的惊惶失措转为冷静,又从冷静逐渐阴沉。
高高在上的凌二公子若是在所有人面前触犯门规,会是什么下场呢?想来自己本来便是抱着这样的想法而试,却没料事态发展远超预料……不对,超乎预期?
当初把抢婚之事告诉他,便是希望他做点破格的事情出来,却没想到新娘那边提前出事了。如今婚是劫不成了,他被关得老实,倒不曾想——最后又是可爱的表妹立了功。
此番若自己回去太快了,等宗主赶过去拿住他,反而失去了意义。倒不如再拖上一会儿,让他与四位真人斗个两败俱伤,甚至连那玉清门的长老都牵扯其中,事情可就有趣了。
“区区一个叛家之女生的野种……”他低声咬着牙,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块。
“我爹乃吴州荆氏嫡子,我娘是云微真人次女,我家三代皆入凌家祠堂……凭什么你就能姓凌,而我却处处受人轻视?凭什么连姨母都偏袒你!?”说到这里,那麻木的脸上戏谑之笑愈发显眼,“我倒要看看,逃婚、破结界、甚至与玉清门动手,宗主这次还如何护你!”
但是不能波及自己,
绝对不能牵扯进自己。
若抢婚,司徒燕是主谋,如今他破界,也当与自己无关。
至少风波过去,他还需要这个庇护者的存在,宗主那边也能看一场好戏,出一口久憋的恶气。
忽闻头顶尖锐裂鸣,荆一鸣驻足仰头望去,竟见高空结界破裂,一道看不清的光束冲上云霄,消失在了天际。
而那方向,赫然正是白崖峰。
冷汗如雨般顺着他的额头滑落,他一瞬醒神过来,舌头竟打结,“这是……怎的一回事?”
他是希望凌司辰闹出点风波来,可没想闹这么大呀!方才那天空之影,是他冲破岳山结界了吗?难道连四个真人都拦不住他吗?
怎么可能,他虽有几分本事,也没厉害到这种程度吧!
师父她老人家没事吧?
跌跌撞撞,本能想朝白崖峰奔去,跑几步反应过来,又掉头往青霄峰去。
可没出几步,却被一根突如其来的树枝狠狠绊倒。
荆一鸣一声呼哼,摔得生疼,他呻吟着在地上翻滚几圈,无力地平躺开。
睁眼时,视线中首先映入一双脚。
再往上看,赫然是一道黑白相间的身影,正立在他跟前,挡住了头顶的阳光。
荆一鸣连忙翻身,挣扎着爬起。
“亢……亢宿……道……道长!”
暗自惊讶,咦,这道人竟然没事?
难道方才冲出天外的不是凌司辰?
眼前的人却蹲了下来,皮革手套一把捏住他的脸颊,将肉乎乎的双腮捏得鼓起。
“叫你去报信,怎走得这般慢?”
“我……我,去了趟茅房,这便去……”
少年被掐着脸蛋,说话囫囵不清,却见嘟起来两瓣嘴上下阖动。
却见分叉眉道人弯眼一笑。
随即快速将一枚豆子大小的东西塞入了那张开的嘴里。
荆一鸣没反应过来便直接吞了下去。
才注意到吃了什么东西,刹那面色煞白。
亢宿放开他,他便一把伏在地上暴咳起来。
“道……道长,刚才那是什么?”
道人抚着僵硬面容上的额发,轻描淡写道:“一点小小的禁制罢了。若是被人问起,‘你从没去过白崖峰,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听明白了吗?”
“什,什么?”荆一鸣怔怔的,盯着对方额间的朱砂发愣。
亢宿眉头微动,少年胃部瞬时绞痛,似有什么破壳而出,侵入四体,搅动肺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