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孤煞之星竟还有未了的情缘?
是谁?
这是第一次,叶凝开始对自己的身世起了好奇之心。
*
玄极离开后,叶凝便从乌篷船上跳下来。
青冥色的光从天际洒落,既不似白昼的明亮刺眼,亦不似黑夜的深沉无垠,是一种介于明暗之间的幽静。
走出渡口,有鬼差在石阶上方候着。
叶凝便跟在他身后,往酆都城走。
幽冥之地并非想象中荒芜,城内建有错落有致的殿宇与小屋,宛如一座隐匿于世外的小小城池。
鬼差将她带到阎王殿便退下了。
叶凝站在空旷的殿宇中,仰头看向高座上沉脸翻阅生死簿的阎王。
直到此刻,死亡的真实感才切切实实地落在她身上,压得神魂沉甸甸的,直往下坠。
害怕吗?
其实并说不上。
只是被老道士这么一说,生出些好奇心,有些不甘心罢了。
耳畔有一道声音在徘徊:试一下吧!万一阎君同意了呢,万一留下就能解开这些谜团了呢。
她仰头看向高座之上的阎王,用玄极教她的话术,表示自己想留在冥界以鬼身修行。
这种话,阎王日日都要听上数百遍,耳朵都磨起茧子了。
几乎每一个亡灵都有放不下的尘世羁绊,或等待故人,或伺机复仇,皆想留在幽冥,不愿踏入轮回。
他甚至不愿多看叶凝一眼,更别说将她的话放在心上,只快速翻阅手中生死簿,想快些结束审判,要么入轮回司,要么下炼狱,早些将人打发走。
生死簿的页面在指尖“哗哗”作响,一页页翻过,从首页直至末页,再从末页翻回首页。
然后,阎王突然怔住了。
嗯,怎么没有?
他前后翻了不下十遍,在确定生死簿没有叶凝的名字时,这才抬头看向她半透明的神魂。
活久见!
这事他可作不得主啊!
而后,叶凝就瞧见杀伐决断的阎王匆匆离去,又毕恭毕敬地请来东岳大帝。
她本以为又要费不少口舌。
哪知准备了满肚子的话,半个字都没说出口,只瞧见东岳大帝淡淡瞥了一眼她腕间,二话不说,便许了她判官之职。
这下不仅阎王目瞪口呆,就连叶凝也有些愣怔。
这一切来得太过顺利,好似冥冥之中,自有因果注定。
她甚至觉得,若方才自己并未在阎王跟前多嘴一句,而是下定决心去轮回司,最后也难逃要留在幽冥的命运。
这感觉很糟糕。
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无力、被动。
无论是生是死、是去是留,只要她生出与既定轨迹不一致的想法,便立马会有一只手,将一切都拨回正轨。
这个意识让叶凝本就黯淡的魂体又白了几分。
她没有拒绝,也无法拒绝,老老实实冥界留了下来,入主幽冥司,整理生死簿,协助阎王审判亡灵善恶功过。
起初,她还会时不时想起前尘往事。
楚芜厌有没有被绝命符打死?
慕婉和那些曾经欺负过她的人有没有自食恶果?
阿简和青羽过得好不好?
还有师尊……
后来,生死簿上当真零星出现了几个天璇宗同门的名字。
可当他们的亡灵站在幽冥殿等候审判时,叶凝突然就不想问了。
直到这时,她才忽然发现,对从前的人和事,她竟再提不起半分兴致。
幽冥之地,灰青色的天恒久如一,没有昼夜,亦无四季,时间一晃,便过了一百三十年。
这日,叶凝如往常一样,端坐于幽冥殿主位,面前摊开着一本厚重的生死簿,眉头却皱得都能压死一只蝇虫。
连日来,怪事频频发生。
先说近两周,生死簿每日都会新增上百个名字,可每日入幽冥的亡灵却不足十人。
亡灵游荡人间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可数量如此之大,却从未遇到过。
再说她自己。
从五日前开始,她原本苍白的魂体竟渐渐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
那红并非诡异的血色,也不刺目,反而像是从她体内透出的血色,隐隐约约,带着一丝生命的气息。
叶凝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直到一名鬼差叩门而入,说是阎王来了,她急忙起身行礼,迎阎君进殿。
可回禀的话未出口,就瞧见他眯起一只眼,神色不明地打量她一番,之后竟直接领着她去见东岳大帝。
到最后,叶凝又莫名其妙地跪在东岳大殿,一如她刚来幽冥那日。
低沉浑厚的声音从上座传来:“叶判官,近日多有鬼魅于人间作乱,为祸三界,本帝赐你桑落族圣女的身份,即刻返回人间,除鬼魅、斩妖邪。”
回人间?
叶凝忽然有些抵触,下意识皱了皱眉。
东岳大帝瞥了她一眼,淡淡道:“怎么?不想去?”
叶凝简直头皮发麻,连忙俯身一拜:“不敢。只是为何是桑落族?下官曾听闻此为上古遗族,受戾气重创后隐匿尘世,此后并不再理世事。”
东岳大帝道:“这是你的使命,如今也是时候回去了。”
叶凝抿了抿唇。
顺着他的话想到生死簿上厚厚一叠名字。
身为判官,找寻游荡在阳间的鬼魂确实也是她职责之一。
况且,还有老道士曾说过的情缘与天道。
那双黯然了百年的眸子久违地聚起了一簇光。
反正也容不得她拒绝,叶凝朝东岳大帝躬身一礼,毕恭毕敬道:“是,下官领命!”
*
阳间三月,桑落族。
炽碎的金芒透过半开的菱花窗斜斜洒落进来,将妆台上的铜镜照亮。
叶凝挽了一半发髻,坐在妆台前,铜镜中映出她如画般的容颜。
眉如柳叶,唇似红樱,最好看的莫过于那双水光潋滟的鹿眼,光艳逼人,耀如春华。
这张脸与她从前几乎一模一样。
只是桑落族圣女自幼备受尊崇,这张脸比她从前丰润些,肤如新雪初融,透着温润的光泽,眉宇间满是笃定与从容,仿佛岁月的馈赠都凝在了她的眉梢眼底。
有叩门声自门外传来。
贴身宫娥千灵利落地将她发髻挽好,询问道:“圣女,是族长那边派了人来,可要让她进来?”
“好。”叶凝站起身来,自有人替她挪开身后软凳,前去开门迎人。
千灵扶着她,带她穿过内室,绕过屏风,坐在茶几旁的扶手椅上。
来人是贴身伺候幕君的女官合容,她踏入屋内,双手托着一只盖着红绸的漆木托盘,朝叶凝屈膝行礼:“殿下,苏家送来了与您定情的信物,女君让属下拿给您过目。”
叶凝点了点头,拿起桌案上的茶盏浅抿了一口,长睫往下一搭,掩去眸底心虚的暗光。
三日前,她以桑落族圣女的身份醒来,阖族上下皆奔走相告,欢腾雀跃,举族同庆。
可叶凝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她没有圣女的记忆。
对桑落族的了解更是少之又少。
她只知道桑落族自上古洪荒之时便已诞生,最早一代族人集天地山川之源、万物之灵得以化形。
若说神族是凌驾于仙、妖、冥、人四界之上的存在,那桑落族便是介于神族与仙族之间的存在,在神族殒灭后,维持四界秩序。
一百五十年前,被妖鬼联手袭击桑落族,放出戾气,圣女被重创昏迷,而她的父亲昱云山主也因重伤不得不闭关,自此,桑落女帝下令隐居。
原本,叶凝想等适应了现在的身份,再着手调查鬼魂之事。
谁知,她连桑落族内有几口人都没捋清楚,竟有一外族公子寻了过来,说他曾与圣女定下婚约,要凭信物来娶她。
母君与长老皆来问她婚约之事。
她哪里会知道?
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恨不得两眼一翻,再晕死过去。
无奈之下,叶凝只好扯了个慌,称自己重伤失忆,从前的一切都不记得了。
她本想退了婚约,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妥。
她占毕竟了人家圣女的身子,万一圣女当真与那公子当真两情相悦,他苦等一百五十年,好不容易等到圣女醒来,却被她棒打鸳鸯,岂不有损阴德?
权衡良久,叶凝才松了口,让那公子先将定情信物拿来。
万一看到信物她能想起些什么呢?
万一圣女的贴身宫娥见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