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光点并非固定不动,而是如幽灵般四处游荡。
“姑娘,渡河吗?”
忽然,一道粗砺的声音从河面滚来。
叶凝循声望去,河面上不知何时多了一艘破旧的乌篷船,一名白发老翁头戴斗笠、手着竹篙,正站在船头。
船缓缓靠岸。
那老翁始终垂着头,宽大的帽檐将他的五官都遮了去。
叶凝转过身,略带疑惑地扫了眼身后。
并无他人同行。
她这才试探性地开口问道:“您可是在唤我?”
“自然,贫道已在此处等候姑娘多时了。”
贫道?
等等!
这声音怎么这般耳熟。
叶凝正觉疑惑。
那老翁已抬起头来,深邃的眸光看似不经意地从她身上掠过,却教她后脊一凉,不由惊呼出声:“观主!怎么是您?”
按理,在这种阴森森的地方遇到相熟之人,多少能有几分慰藉,可叶凝却生出了几分警惕来。
从都玄观出来后,她所遇到的桩桩件件都是刻骨铭心之痛,这会儿见到玄极,她难免心生恐慌,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
许是想到了那些糟心的过往,她灰扑扑的神魂上忽然翻涌起了恨意与怨气。
忘川水面忽然被搅起数个漩涡。
水下光点被这气息吸引,从四面八方聚向河畔。
忽然成百上千条鱼跃出水面,蓝色的鱼鳞闪着寒光,虎视眈眈地盯着着那怨念十足的少女,目如血珠,长满利齿的嘴一张一合,似要将她生吞活剥了。
叶凝哪见过这阵仗。
吓得转头就跑。
身后有一片光,自天际倾泻而下。
她没多想,一头便扎了进去。
不料,那光竟像煅烧了上百个日夜的烙铁,烫得她龇牙咧嘴,神魂险些散了。
见状,玄极拔起竹篙,手腕一抖,细长的竹篙重重拍向河面,激起一簇水花,朝叶凝飞驰而去。
水珠绕着她的腰凝成一道水链,玄极用力一扯,将她拉回忘川河畔。
鱼群被一竿子打落水中,纷纷四散而去。
玄极不急不缓地将竹篙插回水中,淡淡道:“你身后是阴阳门,鬼魂之身只可进不可出,这会儿,姑娘可以让贫道渡你过河了吗?”
阴阳门,鬼魂之身……
叶凝惊魂未定地望着水波荡漾的河面,惊得说不出话来,双唇嗫嚅,好半晌才挤出几个字:“你是说我死了?”
玄极点点头,并未再开口催促,就站在船头静静地等她。
叶凝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河里那鱼……
她在天音阁时读了不少杂书,其中《异闻录》中有记载:世间有鱼,生于忘川,鳞片幽蓝,性凶,喜怨气,以亡灵为食,名曰噬魂。
忘川河,噬魂鱼。
这里,是阴界!
她真的死了!
死在楚芜厌的赤霄剑下!
叶凝恍惚地望向一眼看不到对岸的河面。
阴界虽大,却被忘川河横贯其中,一分为二,亡灵过阴阳门后,须横渡忘川才能抵达幽冥酆都城。
亡灵审判,转世轮回都得去那酆都。
只是河中的噬魂鱼专食亡灵,想要安然渡河,坐船是唯一的办法。
叶凝眯着眼朝玄极投了一瞥。
撑船渡河的应是鬼君才对,老道士分明是个活生生的人,他到底为何会在此处?
不过,方才她神魂被阴阳门灼烧,此刻魂体已淡了不少,若再不渡河,一样会有危险。
这老道士虽然神叨,但方才好歹救了她一次,想来应没有恶意。
不若,暂且信他一次?
踌躇片刻,叶凝还是上了船。
玄极见她在篷内寻了张木头板凳坐稳了,才将竹篙用力一撑,调转船头。
他没再说话。
叶凝看着他的背影,却忍不住问道:“观主来此处寻我所谓何事?”
他们只在都玄观见过一次,彼此之间只能算得上银货两讫,老道士何苦为她,特意踏入这阴界一趟?
玄极只道:“姑娘可还记得,你来都玄观算卦之时,贫道曾说过,你所丢失之物涉及天道命数?”
叶凝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玄极又道:“贫道此次前来亦是为了此事。”
船已调转好方向。
玄极收起竹篙,化为一柄拂尘,随手一挥,乌篷船便稳稳地向前驶去。
他弯腰钻入篷内,扯过一张木头凳,与叶凝相对而坐,神色淡然,道:“姑娘前尘情缘尚未了却,等到了酆都城,切不可直接入轮回司,跟阎君求个身份,暂且留在幽冥,以鬼身修行。”
叶凝听了只觉得好笑,死了一回,便也不怕得罪人,语气中竟有些揶揄:“阴界亡灵何其多,能留在幽冥修行的鬼魂不足百人,观主可真看得起我。”
玄极笑了笑并未说话,抬手一扬拂尘。
细密的白丝从叶凝腕间划过。
那条本因留在阳间的紫玉手链,此刻竟明晃晃地挂在她半透明的手腕上。
玄极捋了捋胡须,言简意赅:“如此便可以了。”
叶凝垂眸扫了一眼,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怨气又蠢蠢欲动起来。
就是这枚紫玉!
是它带她去妖族,害她中妖毒,挨刑鞭,遭师兄背弃,又让她背了这么多莫须有的罪名,最后被赶出宗门,一剑丧命。
她偏执地把所有不幸都归结到紫玉上,发了狠似的,一把将其从腕间拽下,递还给玄极:“我不要,也不想再与前尘纠葛不清。”
玄极却不接,只淡淡扫了一眼。
那枚紫玉忽然闪了闪,化为一条流光,又重新挂回叶凝腕间。
“这……”
这不是无赖嘛?
叶凝不信邪,又伸手去摘,可这一次,紫玉手链扣在她手腕上,怎么也扯不下来。
玄极这才幽幽开口:“别费劲了,这本就是姑娘的东西,取不下来的。”
“不就是用心头血换的么,我不要了还不成吗?”
鬼魂的执念甚于常人。
叶凝性子倔,这会儿她铁了心不想做鬼修,只想饮一碗孟婆汤,忘却前尘往事,将她这烂透的一世彻底终结。
乌蓬船悠悠地靠向对岸。
玄极起身从篷内出来,将船上的纤绳套在岸边的木桩上,转身一看,叶凝还在跟紫玉较劲,无奈地摇了摇头,道:“叶姑娘,酆都到了,贫道也该走了。”
一听他要走,叶凝急忙起身追了出去:“观主留步!”
紫玉还坠在她腕间。
纵使她万般不愿,此刻,她已不得不接受要以鬼身修行的命运,可她想知道缘由。
为何是她?
为何一直是她?
她定了定神,问道:“我孑然一身,无父母父,唯喜欢一人十年之久,临了,却被他一剑刺穿心脏,命丧黄泉。自此,叶凝了断情念,前尘诸事,皆无牵绊,可观主却说我情缘未了。叶凝想问,究竟是何情缘?而您说的“天道”又是何意?”
玄极定定看了她一瞬。
“贫道说的情缘与你说的,并非同一桩。不过无论是“情缘”还是“天道”,都需要姑娘自己去悟,等将来机缘到了,你自然就明白了。”
乌篷船乘着水波,摇摇晃晃地靠到岸边。
舟身轻触渡口石阶,微微一颤,叶凝的神魂也跟着上下一抖。
玄极的话说了等同于没说。
她一时也不知该问些什么。
即便问了,这老道士也不会为她解惑。
于是,她便自己沉下心来想。
入天璇宗前的画面,碎片式地飘入脑海中。
可想了许久,唯有如乞丐般漂泊流浪的记忆,零星残存于脑海深处。
至于家在何处,父母是谁,又从何时开始流浪……这些她皆已忘却。
甚至,连自己为何唤作“叶凝”也记不清了。
她就像从那荒野的石头缝中蹦出来的孤魂野鬼,与这世间毫无牵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