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呼啸在耳畔。
脸上的惊惧、痛苦、不甘心、不敢置信,都随着她胸前这朵极速绽开、又极速凋谢的血雾花化作眼底一点微光,随她一同堕入无边黑暗。
青羽飞回叶凝身边化回人形,眼角眉梢的喜悦一点也不遮掩,兴奋道:“主子主子,我们做到了!慕婉这个坏女人终于死了!当年主子被她害得这么惨,今日总算扬眉吐气了!”
山雀那小小的脑仁里,仍刻着叶凝被排挤、被人使绊子的画面,青羽哪里会知道,如今她的主子已成了仙族之首,整个九洲三界,能欺负她的人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
她只知道,只要慕婉一死,欺负女主的头号恶人便被从世上抹除,剩下的几个跟班,也掀不起什么大风雨。
是啊。
慕婉死了。
那个曾一出现便让她厄运缠身的人,终于灰飞烟灭,彻彻底底地消失了。
叶凝站在云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一点点消散的身躯,那些刻意封存的记忆,此刻如破闸之水,汹涌灌入脑海。
昔日排挤、百口莫辩的冤屈,那些看不见天明的绝望,此时此刻,随着慕婉逐渐化为灰烬,皆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随风散去。
*
流萤谷内,长戟掷出的那一瞬,风似乎都静止不动了。
“不要啊——”
“噗嗤——”
叶藜的撕裂的哭喊声与金属刺穿身体的声音同时传来,撕裂那一瞬的几乎凝滞的时光。
苏望舟却并未感知到预想中的疼痛,他疑惑地睁开双眼,却见一名窈窕少女挡在他身前,那把寒光熠熠的长戟正插在她的心口。
风眠?
“风眠——”
叶藜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撑起身子飞奔而来,在风眠倒下的瞬间,将她稳稳接在怀中。
把柄长戟在刺入她心脏口,就像完成了使命一样,化作一团黑雾消散不见,却在她心口处留下一个拳头大小的伤口。
叶藜也顾不得自己有伤,双手死死压住风眠的伤口,满手血红,黏腻湿润,根本分不清是自己的血,还是风眠的。
“二……殿…….下……”风眠一张口,鲜血便同着这几个含糊不清的字眼,一同从口中涌出来,她皱了皱眉,努力将后面的话挤出喉咙,“风眠……好……想你……”
叶藜眼眶中的泪顿时涌了出来,她用力按住她血流不止的伤口,喃喃道:“我知道,你别说了,我想办法救你!”
风眠却笑着摇了摇头。
许是见到了朝朝暮暮思念之人,又许是生命尽头那一瞬的回光返照,竟让她停止了呕血,能有些力气说话。
她看着叶藜,视线一寸不离,道:“二殿下不必难受……风眠犯了错……这是我应受的……”
苏望舟这才从惊诧中缓过神来,跌跌撞撞地走到风眠跟前,双膝一折,跪倒在地。
叶藜搂着她的手越收越紧,却怎么也压不住那股袭来的锥心痛楚,分明已是泣不成声,却非要硬撑着,板着张脸,佯装生气道:“你犯什么错了?就算有错也该我来罚,你凭什么擅自作主?”
风眠扯了扯嘴角,她本想露出个笑脸来,可她只稍稍扬了扬唇,那股好不容易才压制住的血腥又直冲喉头。
她只好作罢,深吸一口气,生生将那些不适压下去,才缓缓开口道:“风眠错的太多了……当年二殿下狼妖族遇难,夜怀拼死护下您一缕仙元,我本该带回桑落族,可苏二公子找到我,说希望我把仙元交给他,他有办法将二殿下复活……我一时脑热,便照了他的意思做。”
苏望舟看着她那张比哭还难看的脸,终于动了动唇,声音低哑迟缓:“所以,从狼妖族回来后,望影一直闭关不出,其实是为了寻找法子复活二殿下?”
风眠轻轻点了点头,继续道:“苏二公子用了太多禁术,意外失忆,又辗转去了天璇宗……我不敢同女君与圣女说这件事,自己偷偷下山寻了好几次,却怎么都寻不到到二殿下的仙元……直到苏二公子重新归来,到桑落族找到我,要我继续配合他……我欣喜若狂,以为二殿下回来也指日可待,他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根本没有怀疑他身份。”
叶藜缓缓呼出一口气,心里生出一种被命运嘲弄的悲哀。
所以,苏望影锁她仙元是为了救她。
却不知归墟那地方只进不出,反把她的魂魄囚在暗无天日的深渊。千年光阴,仙元浸了归墟的冷寂,日积月累,终化滔天怨念,他一心守护,却终成了她永世不得超生的枷锁。
“他可有说要如何救我?”
风眠点点头:“他想要圣女一滴心头血。他说二殿下与圣女是骨肉至亲,以二殿下之仙元,辅以至亲之人骨血,便可重塑肉身。所以……”
“所以他才要和阿姐联姻……”叶藜喃喃接过话,又反问道,“所以你信他?”
风眠流下两行忏悔的眼泪:“当时我别无选择……我想就算日后圣女知晓了,要将我千刀万剐,只要二殿下能活过来,我甘愿受罚……”
叶藜哽咽着道:“这些事等你好了以后再慢慢说……”
“二殿下……”
这是风眠第一次打断她的话。
当年,生离死别来得太过突然,让她一肚子话都没来得及说,如今好不容易能再相逢,她怕再不开口,那些话便永远烂在心底,再无重见天日的机会。
“我很感念女君当年选我做您的伴读,从桑落族到昆仑山,再到狼妖族。殿下练剑,我挑灯擦鞘,殿下偷酒,我放哨把风。说句僭越的话,比起主仆,我更觉,我与二殿下是姐妹……”
叶藜抽泣着回应她的话:“是……我也很感念,来我身边的人是你……父君母君政务繁忙,阿姐又常年守着玉镜湖,若没有你的陪伴,我都不知道自己会活成什么模样。所以啊,风眠,你不能离开我,若是往后没了你的陪伴,我……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
风眠忽然笑了起来,那双乌黑的瞳仁里,映着初生的朝阳,绚烂多彩,她抬起手,颤颤巍巍的伸到胸前,覆在叶藜的手上,那双柳叶般弯起的眸子里尽是满足:“有二殿下这句话……风眠死而无憾……”
“什么死不死的……”
叶藜话音未落,只觉得那抓着自己的那双手忽然用力捏了一下。
可也就是这一下,仿佛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她看着映在风眠眼里的那一点日辉流转偏移,最后竟渐渐黯淡下来,像乌金坠落后,留在天际尽头的最后一缕余晖,正一点一点被夜色蚕食、吞没。
那双覆在手背上的手渐渐松开,缓缓往下滑动。
叶藜忽然惊呼一声,急忙去抓她的手。
胸口处的伤口没了按压,鲜血更是肆无忌惮地往外涌,可不过瞬息,奔流的血液便缓缓减速下来,到最后,血泊彻底静止了。
风眠的指尖才触到叶藜的掌心,还不等她握紧,便像被抽了脊骨,手臂软软地垂落,啪嗒一声砸进那滩血泊里。
最后一圈涟漪被搅起,随即归于死寂。
就像来这世间走过一遭的风眠,她曾热烈地燃烧着,照亮了许多人的夜,可如今火光熄灭,连烟也散去,只剩一点微温,很快就会被风吹冷。
叶藜愣愣地坐冰凉的血泊中。
风眠的身躯碎成星屑,随风四散,她的臂弯却仍维持着环抱的姿势,丝毫不变。
苏望舟依旧跪坐在一旁。
两人皆沉默,仰头望着漫天金屑在渐亮的天色里愈发稀黯淡,像暮冬最后一场雪,还来不及堆积,便被阳光融化,终将所有温度与颜色都带走了……
*
与流萤谷近乎于死寂的空茫相比,浮玉山的战火依旧烧得炽热。
青凤神火与黑蛟戾气撞在一起,先是极暗,再是极亮,随后爆开亿万银丝,把天空切成无数碎片。
碎片里,雷光、剑气、血雾、魔纹、咒锁……各色灵力交错迸溅,像无数琉璃珠同时炸裂,色彩尚未分明便被下一波冲击碾成粉尘,到最后,只剩一片空茫茫的灰白。
死了一个慕婉,还有千千万万慕婉。
这些魔兵虽未得真正的不死身,却将戾气凝成一层暗红鳞甲覆在皮肉之外,普通灵力击上去只溅起几星乌光,仙族战士被逼得红了眼,只得榨出本源仙力。
每一道剑光劈落,都伴着自身灵台的灼痛,每一次法诀绽放,都在燃烧寿元。
再用这样以命换命的法子打下去,不等十万魔军倒下,仙族自己便要先一步灰飞烟灭了。
叶凝看了眼地面战场,语速极快道:“青羽,你去把诛魔之法传给众将士,我去支援神君,先斩邪神!”话音未落,她已挽弓掠向高空,只留一道残影。
青羽不敢耽搁,急忙化出山雀原形俯冲向下。
穹顶之上,宁妄披血雾而立,他周身的戾气在他身后凝成实质,旋涡般疯狂聚拢,贪婪吞噬本就不算明亮的天光。
楚芜厌御风疾掠,赤霄剑在掌中一震,正欲一剑挑了那戾气漩涡,寒光流转的剑身上里忽地映出一抹绯影,像一瓣桃花,被狂风卷入夜空。他猛地回身,只见叶凝踏风而至,衣袂猎猎,眸色竟比剑光还要凌厉。
他心头一紧,急忙回头喝道:“这里危险,快下去!”
“慕婉死了。”叶凝声音不高,却混着风声直送进宁妄耳里,她用眼角余光瞥过去,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逝的惊诧,才将目光彻底收回来,落在楚芜厌身上,“我找到了破魔军的办法,山下已交给父君,我来助你。”
待她走近,楚芜厌这才瞧见她手臂处的衣衫破了一道口子,白皙的皮肤上,一抹殷红蜿蜒曲折,像雪地里乍绽的梅,灼得他眼底生疼。
他喉结微动,想说什么,终究只伸手将她轻轻牵到自己身侧,声音低哑却温柔:“好。他分身已灭,神力不足七分,我们速战速决。”
“嗯。”叶凝点了点头,两人并无需再多言语,只默契对望一眼,同时踏前一步。
楚芜厌纵身跃起,足尖点落青凤脊背,凤羽瞬化青光托住他身形。下一刻,他双手握剑高举,赤金色剑芒轰然迸发,如日轮破云,沿凤翼劈出一道百丈光刃,直斩向宁妄头顶翻滚的戾气漩涡。
青凤长唳,羽翼掀起狂风,助那剑势更疾更烈,叶凝在后方挽弓,凤翎箭化作青色流光,紧追剑芒而去,一前一后,夹击宁妄。
宁妄正借头顶漩涡鲸吞天地灵气,欲把亏损的三分神元补满,忽见赤金剑芒与凤翎箭劈空而来,不得已只能先收回诀印,侧身一闪,避开那两道致命的攻势。
“轰隆——”
漩涡轰然溃散,余波化作狂风,卷得他衣袍猎猎,额前乱发下,那双浅茶色的瞳孔第一次露出凝重之色。
穹顶的风呼啸着卷过青凤双翼,将浮在双翼表面的青焰吹散,吹成漫天火雨,那些火点子沾着戾气便燃,眨眼便把悬浮的血雾烧得一干二净,化作缕缕飞灰。
原本暗红翻涌的天幕,被硬生生撕开一道澄澈裂口,露出背后残阳,像一把金刀,劈开了黑夜。
“寻月!”
宁妄嘶声咆哮,嘶哑的声音在天穹裂缝间回荡,像万鬼齐哭,从云端一路跌进地底,又沿着山脊爬回众人耳中,久久不散。
“你我同宗同源,为何非要走到你死我活!你知道的,就算我死了,戾气也不会消散,永远不会!”
他苍白的面容因嘶吼而扭曲,瞳孔深处翻涌着疯狂与不甘,仿佛要用这最后一句话,将恐惧钉进楚芜厌的心脏,钉进三界每一个人的心脏。
果然,地面战场上的仙族动作齐齐一顿,枪尖、剑锋悬在半空,茫然抬头。
叶凝更是心头一紧。
这场景,这句话,同万年前归墟那一幕一模一样。
万年前,邪神也是这般威胁楚芜厌,那一日,他为绝后患,竟以自身神格为祭,引混沌天火,将戾气与自己一同焚尽。
“楚芜厌——”
叶凝惊呼出声,尾音又尖又厉。
邪神该杀,戾气该净,三界该护,可若这一战又要以神格为祭,那楚芜厌怎么办……
她挽弓的手第一次发抖,箭尖指向宁妄,却怎么也无法松弦。
宁妄扑捉到这一抹颤栗的身影,唇角忽地勾起,笑得玩味而残忍。
他斜睨不远处楚芜厌,瞳孔里闪过一瞬不合时宜的幸灾乐祸:“寻月啊寻月,一万年过去了,你还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我那徒儿傻,心眼死,我敢保证,你若做了跟一万年前一样的选择,上穷碧落下黄泉,她一定、一定不会原谅你。”
空气中的血腥味愈发浓烈,引来无数喝人血、食人肉的飞鸟妖兽,一声声嘶哑的鸦鸣声在空中回荡,更显凄厉冷淡。
楚芜厌立在青凤背上,目光穿过云缝投下的那线金光看向叶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