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头一紧,正欲冲去驰援,余光却瞥见远处一抹暗红流金踏扇而来,衣袍翻飞如焰,扇面铺作长虹,所过之处血雾尽散。而在他身后,仙族援军如潮涌现,剑光戟影铺满天际。
“天璇宗段简携弟子方念叶,前来相助!”
“逍遥派弟子喻观,前来相助!”
“昆仑弟子时修竹,前来相助!”
“天机阁弟子顾念,前来相助!”
……
十二仙宗的修士如今齐聚于浮玉山下,为斩杀邪祟、守护九洲三界而同心协力。
“主子,阿简也来了。”青羽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微微上挑的眉梢竟透出几分得意,“他知道叶族和邪神必有一战,半月前就去各大仙宗游说搬救兵。但他嫌我累赘,原本不肯带我,我干脆偷了他几瓶丹药一口气全吞下。瞧,我现在不是也能上阵杀敌了!”
叶凝望了眼在仙族援军掩护下重新列阵的桑落族士兵,眼底发烫,她收回目光,长弓一挽,箭尖直指慕婉:“还有个女魔头,青羽,可敢随我斩了她?”
“自然!”
*
流萤谷。
雨下了一整夜,直至天边泛起鱼肚白,淅淅沥沥的雨声才渐渐低下去。
空气里像灌了半凝的胶,湿漉、黏腻,贴在肌肤上,连呼吸都带着一股铁锈与草木混在一起的涩味。
纵是叶藜与苏望舟二人联手,仍不是宁妄分身的对手。幸而有叶藜情丝所凝的缚魂晶,只要宁妄带杀意的目光触及她,种在他神魂之内的晶石便亮起幽微粉光,令他动作慢上半拍。
二人就抓住这瞬息迟缓,剑走偏锋,鞭击侧影,像两只不知疲倦的雨燕,在刀锋边缘反复折返,竟硬生生死死撑了两个时辰。
但,这已是极限。
趁宁妄被缚魂晶牵制的片刻,苏望舟抬手压了压剧烈起伏的胸口,微微侧目看向身侧的叶藜,压低声音道:“二殿下,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我有一计。”叶藜抬手擦去唇角隐隐渗出的血迹,低声对苏望舟说了几句话。
可还没等她话音落下,他便急忙摇头,厉声反驳道:“不行,这太危险了!”
那边宁妄已暂用戾气压住魂体上的痛楚,眼瞅着就要反攻而来。
“来不及了,照我说的做!”叶藜咬牙提起一口气,鞭影横扫,率先扑向宁妄。
缚魂晶的刺痛才刚刚平息,宁妄下意识不愿与她正面相碰,侧身一闪,避开妖骨鞭的锋芒,身形一折,掠向苏望舟。
她猛地回身追去,只见那柄寒光凛冽的长戟已逼到苏望舟胸前,锋芒离心脏只差寸许,顾不得嘶声大喊,道:“苏大哥,快!”
“望影——”
苏望舟不闪不躲,在那把长戟无限靠近自己前胸的那一瞬,忽然喊出了这个名字。
他直直地望着眼前人——那个他看着长大、曾与他并肩赏月、同榻夜谈的手足,此刻执戟而立,眸中杀意翻涌,他终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宁妄没料到他竟会这样唤自己,长戟微微一顿,不过也只仅仅一瞬,他便将长戟锋尖轻轻抵住苏望舟的心口。
于他而言,“苏二公子”不过是蕴养神魂的容器,可眼前这位兄长在他神格觉醒前对他多有照拂,到底让他生出一点猫戏老鼠的慈悲。
他眯眼看他,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施舍,“好歹兄弟一场,还有什么未了心愿,说出来,待你死后,我替你完成。”
苏望舟心口像被钝刀慢慢割开,酸涩涌到喉咙,他望着眼前人,眼底浮起旧日温和的光,像多年前春夜灯下一般:“望影,你可知,当年你失踪数百年后,突然回到苏家,我这个做兄长的那刻,心里是什么滋味?”
“什么?”宁妄漫不经心的问了句,视线微微低垂,看向他握在手里的长戟。
就是他目光偏移的一瞬,苏望舟用余光瞥向逐渐靠近的叶藜,看到她朝自己悄悄使了个眼色。
“从那时,我就感知到你变了。”苏望舟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宁妄身上,眼底那抹柔光一寸寸褪尽,连声音也沉入冰底,字字如锥:“你偏执阴冷,喜怒无常,屠戮无度。自圣女来苏家,点破你邪神身份那刻起,我便告诉自己,我的阿弟已死,若有必要,我必亲手斩你,以正苏氏家风!”
“哦?”宁妄抬眼,眸底血色翻涌,杀意凝成实质,声音轻得像刃口滑过耳膜,“原来本尊还是太仁慈了。”
他忽然指骨收紧,长戟柄上缠起漆黑戾气,像活物般蠕动。
苏望舟清晰感到,那原本只是虚点在胸前的寒锋,正一寸寸化破衣料,一点尖锐的寒凉贴上皮肤,只要再进分毫,便是穿心而过。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的视线越过宁妄肩头,触及到叶藜的双眸。
叶藜指间法诀亮起,一缕银光缠住两人脚踝,空间微不可察地一扭,衣袂翻飞间,二人已互换位置。苏望舟被拖至宁妄背后,而叶藜自己,正迎上那支已刺破衣襟的长戟。
宁妄只觉眸前银光炸裂,本能地眨了一下。
下一息,神魂蓦地传来一阵剧痛痛,像是有人将蚀魂蛊整匣倒入识海,千万只蚁虫的细齿同时啃咬,疼得他指节一松,握着长戟的手骤然骤然一松。
刺入心口的那股力一松,叶藜借反震之力疾退半步,伤口撕痛也顾不上,只嘶声低喝:“就现在!苏大哥,杀了他!”
这道冷冽的喝声骤然从头顶落下,宁妄这才惊觉,眼前人竟不知何时已换成叶藜。
她依旧一袭红裙,裙色艳得掩住血痕,却在左胸衣襟处看到一道口子,内里露出凝白肌肤,上面一道深长的伤口翻卷,血珠沿着裂缝缓缓渗出,红得刺目,像雪里陡然绽开的妖花。
“你真就这般想让我死?”魂体上传来的刺痛不及这句话的一半,宁妄看着眼前的少女,一股酸涩从心底蔓延,那不是属于邪神宁妄的情绪,而是来自他鄙夷的“容器”,那个曾把眼前少女捧在掌心的苏家二公子。
可他又何尝不是他?
这样的情愫荒谬、可笑,却也让他一次又一次践踏自己定下的铁则……
身后有一道凌然的杀意逼近,宁妄浑身上下被缚魂晶牵制,连转身都难,更别说避开反击了,电光石火间,他眼底掠过一丝狠绝,指节猛然收拢,自灵台内逼出那条缠了千年、曾被他小心护着的情丝,而后“咔”地捏碎。
晶粉四散,情灭光碎,缚魂晶顿时成灰。
他借这一瞬自由,回身掷出长戟,黑红戾气卷着破空声直取来者咽喉。
但他的速度仍就满了。
在他掷出长戟的瞬间,苏望舟的剑已触及左胸,而后穿心而过,邪神三分神元凝聚的分身转瞬消失。
但那把长戟却没有消失,还依照最初的行径,直逼苏望舟心口。
“苏大哥,躲啊!”叶藜捂着心口,竭力嘶吼。
苏望舟这一剑,凝五分仙元而成,这会儿已丹田剧痛,浑身无力,根本难以避开。
他看着长戟直逼而来,竟释然一笑,缓缓闭上眼。”
*
这边厢,楚芜厌与宁妄交战数个回合,始终胜负难分。他陡然撤出十丈开外,双臂张开,聚神力于丹田,化作青焰自灵台冲天而起。
火羽层层铺展,青焰凝成一只神凤,羽尾扫过天际,霎时照得山河皆明。
叶凝循声望去,青凤正展翼飞扑向宁妄,炽热的火光灼得她睫羽一颤,立马收回了视线。
回眸间,她瞧见慕婉亦仰面凝视天际,黑眸被火光镀上一层亮釉。在这通天的强光之下,她看到那双眸子深处浮出一点针尖般的红芒,像上好的琉璃珠被悄悄划出一道细痕,肉眼几不可见,却只要指尖轻轻一捏,整颗珠子便会顷刻碎成齑粉。
“青羽……”叶凝尽可能压制住自己激动的情绪,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凑近青羽的耳边,小声道,“我找到破解她不死魔躯的办法了,眼睛!”
青凤携焚天之势扑向宁妄。
宁妄只抬手掐了诀,周身血雾便翻涌着,凝成一条百丈蛟龙,甩尾直抽楚芜厌胸口。
楚芜厌御风疾退避开,与此同时,青凤俯冲而下,凤翼与蛟尾轰然相撞,两股原神之力轰然相撞,天地失色,狂风卷得沙石倒飞。
一圈肉眼可见的灵压横扫十方,仙魔两军皆被掀得离地倒飞,兵刃脱手,战阵瞬成溃潮。叶凝亦被那股原神余波冲得身形踉跄,忙以神弓之力挡了挡,才没再一次从云端上跌下来。
一正一邪,两股受均力敌的神力相互制衡,仿若要将天地都撕成两半。
忽地,宁妄气息一滞,用元神之力化成的黑蛟黑鳞崩散,他猛地俯身,呕出一口黑血。
楚芜厌挑眉,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分身失手了?”
宁妄抬手拭去唇角血迹,眼底阴鸷翻涌,却未否认,依旧狂妄、自大:“杀你,一统三界,绰绰有余。”
楚芜厌也不恼,甚至勾唇牵出一抹笑,双臂抱剑,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道:“你大可试试。”
他们相识太久,他太懂如何激怒宁妄。
果然,他话音未落,宁妄连气息都来不及调匀,眉心红纹暴起,以元神之力狂灌入蛟龙,再次攻向楚芜厌。
撕裂天地的余波尚未散尽,便又起一波,叶凝稳住身形,与青羽对望了一眼,直接拉弓一箭射向慕婉。
两人相处多年,经历过无数风雨,默契已成,并不需要太多言语。
箭离弦的瞬间,青羽摇身一闪,化出山雀原形,远远跟在凤翎箭后。
慕婉在另一片翻涌的暗云之上。
高空罡风呼啸,云层被气流撕扯得变幻莫测,她身形摇晃,方才勉强站定,余光便捕捉到一点青焰寒星,冲她心口破空而来。
这般猝不及防的攻势落在她眼里只化作一抹轻蔑,她甚至都没用血练,赤手握住飞至胸前的箭矢,自以为胜券在握,扬眸冲叶凝阴恻一笑:“你瞧,你根本伤不到我。叶凝,当年在天璇宗,我便欲取你性命,竟不想让你侥幸苟活到现在。今日,我定要把你挫骨扬灰,更要你桑落族全族,为我狼妖族陪葬!”
狼妖族?
这又关狼妖族何事?
叶凝怔了片刻,忽然想起幻境中慕婉正是寄魂体于狼妖族公主,空颜。
所以,慕婉便是空颜的来世?
她好似忽然明白了什么,但此时此刻,她并无心去纠结为何一只最恶多端的妖能转世投身于仙族。
这些都不重要。
她只知道,在慕婉得意洋洋地抓住凤翎箭,朝她耀武扬威之际,青羽已绕到她身后。
“你没机会了。”
叶凝冷笑一声,倏地闪身至慕婉身后,接连射出三箭,逼得她旋身应对。
而就在慕婉转身的瞬间,原本悬停在她后脑三寸之处的青羽立马振翅,一跃而起,鸟喙精准啄入她右眼。
“啊——”
一道撕心裂肺的哀鸣响彻天地。
慕婉尖叫着踉跄跪地,她下意识抬手去按右眼,指尖才触及皮肤,血便顺着指缝淌下,滚烫而黏稠。
青羽这一啄,精准地钉进了她的神魂,那只眼睛瞬间黑了,连同体内奔涌的戾气一起熄灭。
铠甲般的黑红鳞光顷刻瓦解,露出她单薄又苍白的肉胎。慕婉张了张口,却只发出一声嘶哑的抽气,仿佛所有力气都被那一点尖锐而深刻的疼痛抽走。
远处,叶凝弓弦张如满月,青焰箭簇微微颤动,下一瞬,箭矢破空而出,刺穿慕婉心口,带出一蓬血雾,在风里绽成一朵猩红的花。
慕婉跪着的身形晃了晃,微蜷在身前的手指徒劳地抓了把虚空,终于,从云端遥遥下坠。
她仰面坠下,那只还能看得见的左眼映出楚芜厌身影。
丰神如玉,矜贵清冷。
赤霄剑在他手中似乎已与他融为一体,一招一式出神入化,与她入天璇宗那年,初见他时毫无二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