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便是新人吗?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熏香味,还有股压不住的淡淡腥涩气。
唐玉笺认得这个味道。
画舫上有许多狐狸精姐姐,身上就是这个味道。
原来是狐狸娶亲?
没来得及细想,队伍在唐玉笺面前停下了。
戴着青面獠牙面具的高大人影转过头来看向她,面具下尖尖的狐狸嘴将面具顶起了一道小缝。
唐玉笺迟疑,说了声恭喜,祝新人百年好合,白头偕老。
面具遮住了脸,但她能感觉出狐狸在笑,向她发了一张请柬,“我们家主大婚,在山中设宴。”
鲜红的纸张上撒了金,上面是奇怪的字。
带着一点甜腻腻的味道,像酥糖染上的。
队伍只是短暂地停留了一下,很快敲锣打鼓之声又重新响起,树林里再次变得热闹起来。
妖怪的迎亲队伍过境之处,所有的山间魑魅都被邀请去家主的喜宴上喝酒。
一时间,迎亲队伍变得格外长,热闹非凡。
后面的妖物们抱着一盒盒贺礼,兴冲冲地跟着。
唐玉笺悄悄从卷轴里抽出一叠话本当贺礼,又扯了条红色旧衣裙上的腰绳绑在上面,仔仔细细的打了个蝴蝶结。
她抬手掀起一点帘子,垂下的红绸遮掩住了月光。
沿着蜿蜒的河道往前看,一座华贵又阴森的古宅突兀地矗立在山林之间。
大门前悬挂着血红色的四方灯笼,随风摇曳。
院子内喧嚣热闹,许多模样奇形怪状的山中魑魅正在谈笑,家仆的面容与常人迥异,许是道行不够深,化不出完整的人形,还长着尖嘴狐狸耳。
无数小奴手中托着巨大的盘子汤盆,步履蹒跚地在院中穿梭,有些盘子比身体还大,必须要费力地将盘子高举过头顶才不会洒出来。
迎亲队伍在大门前停下了,唐玉笺跟着进了院子,几只妖怪抬着大红花轿往院子里去。
这座府邸妖气冲天,乌烟瘴气,唐玉笺被冲撞得浑身难受。
可这种杂乱的环境却能很好地掩饰住她身上的气息。
一阵阵起哄声,有妖怪闹着要看新人。
唐玉笺拿着请柬往院子里走去,前面的小童对她作了一揖,引着她去往空桌。
庭院坐落在山中开凿出来的一个巨大洞穴中。头顶没有月亮,漆黑的岩石遮天蔽日。
远处楼阁高耸,近处水榭川流。
倒是个讲究的狐狸。
院落中挤满了牛鬼蛇神,期间有人过来跟唐玉笺搭话,问她是从哪座山上来的,怎么以前没见过她。
唐玉笺一一敷衍过去,在心里盘算着最多能在这处休息两个时辰。
桌上盒子里塞满了瓜果蜜饯,还有从未见过的酥糖喜果,唐玉笺剥了两颗,甜甜的滋味在嘴里化开。
路过的一只狐狸看到她嗑瓜子,忽然惊呼一声,拉她的胳膊,“哎呀,纸扎人怎么跑出来了?”
唐玉笺一脸莫名,“啊?”
身边的牛头怪恍然大悟,“原来你是纸扎人?”
唐玉笺,“我不是……”等等,现在这副身体好像确实是。
狐狸声音尖细,成了精也惊惊乍乍的,叫得唐玉笺太阳穴生疼。
她被拉扯着,苍白地辩解了几句,“你等等,别推,我虽然是纸扎人,但不是你们这里的纸扎人。”
话音未落,便被那小奴一把推进了庭院的深处。
“你们可别再往外跑了,坏了规矩家主会打死我的!”小奴嘟囔着,对唐玉笺走来走去的行为十分不满。
咣当一声。
门在眼前闭合了。
唐玉笺目瞪口呆,缓缓转过头,看见房间内充斥着杂乱无章的吉祥象征。
宽阔的雕花木门上绘着并蒂莲,还多此一举贴了暗红色的鸳鸯剪纸,桌子上摆着红枣花生桂圆瓜子,却又摆了油腻腻的烧鹅,各种喜庆的东西杂乱无章地堆砌在房间里,反而透出一种怪异。
狐狸娶亲,却处处都是凡间的样式。
莫非狐狸要娶的,是个凡人?
走进内间,一左一右果然摆着两只纸扎人。
大概是吸附了周遭的邪念怨气,漆黑的眼仁在脸上转,可又不像唐玉笺这样可以来回动弹。
唐玉笺对这两只没有腮红的纸扎人不感兴趣,好奇驱使,往里走了两步。
看到雕花拔步床上,绑着一个身穿大红喜服,盖着红盖头的高挑人影。
第84章 熟人
唐玉笺屏住呼吸,不敢发出声音。
生怕惊扰了待嫁的新娘子。
她虽然当了很多年妖怪,已经久未涉足人间,但再不了解这个世界,她也知道,盖盖头的都是女子。
身着喜服的高挑身影安安静静的坐在婚床上,肩膀似乎有些太宽了,若是凡间的女子,必定是一个高大的女子。
听说这些个人间城池的凡人大多都是盲婚哑嫁,盖头掀开之前,都不知道对方长什么样子。
但……也不至于把人绑起来吧?
唐玉笺感觉到一阵古怪。
新娘子手脚都被粗糙的麻绳绑住,一双手臂更是反剪在身后。
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直到看见对方过分平坦的前胸,才意识到这个身着红裙的新娘子,是个男人。
狐狸娶亲,娶的不是妻,而是夫。
雕刻着龙凤呈祥纹样的红烛噼啪燃烧,缓慢垂泪。
忽明忽暗的光影照在‘新娘子’身上,地上却没有影子。
怪不得,婚房里会用纸扎人,那明明是民间丧葬用的东西。
唐玉笺一时毛骨悚然。
没猜错的话,这位‘新娘子’是活人的生魂,竟然被这座宅院的狐狸家主生生拘了过来。
外面敲锣打鼓,喧嚣欢闹。有人点了鞭炮,噼里啪啦,热闹极了。
屋里,生魂安静地坐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似曾相识的异香。
若不是与长离身上的气息稍有区别,唐玉笺都险些认为是他追来了。
凡人魂魄离体太久不是会死吗?若是这男子是生魂,那此时肉体必定还存活着。
这狐狸真是有损阴德,唐玉笺内心还是把自己当作凡人看的,当即便想从这喜宴上出去觉得这根本不是什么喜宴,而是妖怪勾魂的民俗恐怖话本。
唐玉笺推了推门,发现门被人从外面锁住了。
啪嗒一声,身后出现了响动。
唐玉笺吓了一跳,回过头发现是门边一左一右站着的纸扎人,竟然有一个朝自己迈出了一步,漆黑的眼仁儿在扁平的面皮上,直勾勾地盯着唐玉笺,身侧垂着的一只手颤着,似乎想抬起来。
但纸扎的身体太过僵硬,它碰不到唐玉笺。
这里是深山老林,又是狐狸宅院,若是这狐狸吃人的话,周围想必有不少冤死的亡魂。
怨气变成邪祟,钻进了纸扎这种极易被邪物附体的东西上。
唐玉笺走近纸扎人,仔细地上下打量着它。
须臾过后,她移魂换了个新的身子。
原先的身体倒在地上,被铜钱狱灼伤,满是伤痕,现在正好不用了。
这里气息杂乱,乌烟瘴气,倒是能很好的隐藏她身上的气息。
唐玉笺手里还握着一把从喜宴上带过来的瓜子果仁。
在房间里找了张软榻坐下,休整好身体,恢复一些妖气便会离开此处。
可今天手里的书怎么看都看不下去。
房间里另一个穿着大红衣裙的人存在感太过强烈。
一阵阴风穿堂而过,血红的盖头无端飞起来半边,露出半张涂了口脂的清癯轮廓。
一看便知是男子,却偏偏穿着大红衣裙,充斥着怪异的美感。
唐玉笺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未曾察觉四周的诡异变化。突然,地上被她刚刚蜕下的纸人,突然咿咿呀呀的活了般飞扑向她,
动作僵硬而迅猛,唐玉笺反应不及,被猛地撞开,重重地撞倒在一旁的桌子上。
纸人压在她身上,撕扯开僵硬的双臂,疯狂的掐她的脖子。
手上的纸边锋利如刀,像是要夺命,唐玉笺挣扎着,试图摆脱发疯的纸扎人,空气中弥漫着劣质油墨和怨气刺鼻的气息,纸人的身体在扭打中被撕裂,但它毫无痛感,依旧不知疲倦地生扑猛攻。
唐玉笺后背发麻,不知什么时候被撞到了拔步床旁,只听见刺啦一声,什么东西被撕裂。
再回过头时,‘新娘子’的红盖头已经被掀起,露出来一张苍白清俊的脸。
看起来有些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
唐玉笺没想到新娘子那么漂亮,不对,应该说是新郎官。
他被波及,生生撞倒,原本安静的坐姿变成了仰躺,头上的珠钗掉了许多,漆黑的墨发再也簪不住,倾泻在身下。
唐玉笺思绪短路了片刻,这狐狸想学凡人礼,却学不明白,新郎官哪有戴珠钗挽青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