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戚绥今,其余几人微微作揖颔首。
戚绥今问:“你是谁?”
女人微笑道:“我是乌灼的正妻,萧蓉。”
戚绥今道:“夫人你好。”
萧蓉道:“你们既然来了这里,我理应要招待你们一番的,随我来吧,我已托人备了酒席。”
戚绥今道:“酒席就不必了,我们能否问一些问题?”
萧蓉笑着,态度却强硬:“有什么话,不能边吃边聊吗?道长们,请随我来吧,正好也尝尝我们这边的饭菜合不合口味。”
“……”
萧蓉不给几人拒绝的机会,径直往前走,几人只能跟上去。
七拐八绕,萧蓉并未把她们带到什么吃饭的地方,而是来到了祠堂。
乌府祠堂很大,三面墙摆满了牌位,密密麻麻,给人以十足的压迫感。
萧蓉走过去点了一根香,拜了拜。
她跪在蒲团上,道:“当年家主就是跪在这里,哭着求老家主允许我进门,那时候我满心感动,觉得这就是我要相守一生的丈夫。”
香很快燃尽,萧蓉起身继续走,来到一处雅阁。
她站在门口,道:“这是我的房间,家主把我安排在这里,样样都给我用最好的,直到今天也未曾变过。”
戚绥今看着萧蓉的背影,发现她的肩垂了下去。
萧蓉起身再次走,来到一处偏房,她推开门。
房间里古朴典雅,与萧蓉的气质倒很符合,丝毫不张扬。桌上果然备了许多菜,还温着酒。
萧蓉让几人坐下,自己紧随着落了座,举起酒壶给自己倒了酒。
“道长们请,这都是上好的佳肴。”
牧净语看见酒馋的慌,问:“夫人,这酒我能尝尝吗?”
萧蓉面色如常,嘴角扯了下:“这酒不好喝,道长们先吃菜吧。”
人家都拒绝了,牧净语也不好再问,随便夹了口肉就吃了。
萧蓉笑了笑,起身关上门,坐回去,才说:“道长们,有什么问题现在问吧,我的时间不多了。”
戚绥今道:“什么时间不多了?”
萧蓉道:“道长问吧。”
戚绥今只能道:“夫人,你知道付宜心的事情吗?她身上发生了什么?”
萧蓉抿了一口酒,缓缓道:“付宜心啊……她当年很出名,出名的惹眼,家主喜欢她,把她弄到了家里……”
戚绥今问:“怎么弄家里来的,用了什么手段?后来呢?”
萧蓉道:“手段……”她像是听到了好笑的事情,摇了摇头并未回答这个问题,却道:“后来付宜心也喜欢上了家主……”
文芙道:“喜欢?那怎么可能是喜欢?或许是妥协、无奈……”
萧蓉道:“我看得出来,她就是喜欢。”
酒入口辛辣,久久不散,刺激地萧蓉情绪也有些激动:“她那时候是个涉世未深的小女孩,家主大她十五岁,所以……你明白吗?”
文芙的手握紧,笃定道:“所以,是乌灼的错。”
萧蓉道:“一个阅历丰富、财力雄厚的男人要得到一个天真愚蠢的女孩是很容易的,只需要稍稍用些手段。付宜心天真的可怕,家主承诺要给她一个家,她居然相信了,愿意抛弃自己的所有,也要跟家主在一起。”
萧蓉又喝了口酒,眼睛有些红,“没人比我更了解家主,我与他同床共枕了三十年……”
又是几口酒下去。
“他们的爱情只是一个掌权者对下位者的引诱罢了。”
酒杯见底,萧蓉的眼睛彻底红了,里面布满了血丝,她用指甲一下下敲击着杯壁。
“我知道你们来是干什么的,所以我不会逃的,我遣散了下人,这里暂时不会有人来,你们还想问什么,就快点问吧。”
戚绥今问:“付宜心是怎么死的?”
萧蓉道:“你们不是看到了吗,她最后神志不清了,活活饿死的。”
戚绥今道:“付宜心的成仙术是怎么回事,她为什么要成仙?”
萧蓉道:“一个失去孩子的女人,精神崩溃的女人是不会思考的,她只能想尽一切办法试图让她的孩子回来,成仙只是她做的一个虚假的梦而已。”
文芙问:“孩子为什么生下来是那个样子的?付宜心怀孕时吃什么东西了吗?或者有什么家族遗传病?”
萧蓉道:“都不是,这是一个秘密,极其荒谬的秘密。”她顿了下,道:“宫里的柳妃与乌家是亲戚,付宜心生产当天恰逢柳妃带着小皇子来乌家玩,小皇子玩闹着跑进产房里,看到了刚刚诞下来的婴孩,婴孩哭泣不止,小皇子一掌拍到他脸上,他手上沾有石墨粉,尽数扑到了婴孩脸上,婴孩正在哭闹,粉尘进到鼻腔,几息间便窒息而亡……”
“所以,当时有人在场,发生的这些事都被看到了,对吗?”裴轻惟道。
“对,当时我也在场。”萧蓉又倒一杯酒,面露讥讽:“但是知道又能怎么样?下人们把事情报给家主时,柳妃也在场,她宠冠六宫目中无人,怎么会承认是小皇子的错?付宜心只是个无权无势的小妾,拿什么跟她斗?她当时说今日鬼节,生子是为妖鬼,大不祥。家主谄媚,为了顺柳妃的意,亲自把孩子抱出来扔出了府。”
文芙猛地锤桌,把桌上的碟子震的抖了三抖,怒道:“简直混账!乌灼还算是个人吗!”
萧蓉道:“孩子抱走后,付宜心悲痛欲绝,要把孩子找回来,乌灼嫌她丢人,命人堵住她的嘴,把房门关了起来,不让任何人靠近。再后来付宜心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跑出来了,跟家主大闹了一场,要他把孩子还回来,结果就是腿被打断了,永远走不了路了。”
文芙愤怒地咬牙切齿,她顺顺自己起伏胸口,斟酌了下,问:“后来是不是有个婢女进府伺候了付宜心?”
萧蓉道:“对。她其实是我从府外带回来的,那时她要被爹娘卖进青楼,我买下了她,骗她说救她的人是付宜心,派她去了付宜心身边。”
“为什么?”戚绥今问。
“当初之事我袖手旁观了,什么都做不了……”萧蓉眼神流露出悲伤,垂眸捂了下肚子,“同为女子,我也失去过孩子,我怎能不同情?”
她抬起头,苦笑道:“但是我没想到,家主居然那么狠心,连一个婢女都要……是我害了那个孩子……”
说完这句话,萧蓉举起酒壶猛地往嘴里灌,喝到最后呛了几口,随着酒喷出来的还有血。
酒里有毒。
文芙慌忙站起来要去救治:“夫人!”
萧蓉大喝一声:“都别动!别过来!”
萧蓉道:“我在府里三十年,一直恪守规矩,却还是害了一个又一个人……我累了……唯有死才能……”
“让我安安静静……安安静静……走……走……”
萧蓉瞳孔散开,不再吐血,呼出一口气,死了。
她闭着眼睛,仰面靠在了椅背上,酒壶掉在地上摔碎。
文芙腾地站起来,她吓得不轻,走过去试探她的脉搏,“不……不……夫人?”
萧蓉死的突然,众人都没反应过来,裴轻惟道:“有人来了。”
——
乌世楠跑到豆苗房间里热的大汗淋漓,见床上的人迷迷糊糊睡着。
他拿过桌上的膏药,推了推豆苗:“醒醒,醒醒,本少爷给你换药。”
豆苗瞬间惊醒,从床上坐起来,“小……小少爷。”
“行了,本少爷时间很金贵,赶紧开始吧。”
豆苗伸出手,嗫嚅道:“我会上药,我自己来吧。”
“不行!这要是让牧净语知道了,觉得我没听他的话,还指不定怎么折腾我呢!”
“我……我就说是你换的,怎么样……”
“行了行了,我看你也不擅长骗人,就让我来吧——你需要换哪里的药?”
豆苗红着脸沉默,搂着自己的手臂,不去看乌世楠。
乌世楠直接上手掀开豆苗的手臂,上面几乎没有好的地方,他看的直倒吸凉气,抬起头无意间又瞥见她胸口,亦是布满疤痕。
“你……身上全是?”乌世楠惊骇道。
豆苗闭上眼,脸红透了。
乌世楠没见过人可以受这么多折磨,心里难免升起怜悯,与此还有一点敬佩,他道:“没事,你不用不好意思,我就当什么都没看见行不行。”
豆苗点点头,算是允许了,做奴婢做惯了,不擅长拒绝别人。
乌世楠轻轻把她衣衫褪去,慢慢给她涂药。
每涂一寸,他的心就像被揪一下,肯定是被伤口吓的。
药膏有一定刺激性,会灼痛伤口,所以当乌世楠的手指划过时,豆苗会微微颤抖。
“少爷……少爷……”豆苗咬着唇,实在忍不住,眼角挂起泪花,“能不能轻一点?”
“啊,好的。”乌世楠轻了一点,他看着豆苗的身体,觉得真是瘦的可怕,每个地方都可以看见骨头。
他叹气口气,涂着涂着忽然想起来还得问话,便清清嗓子,道:“你这么多伤,说实话,是不是付宜心打的你?”
豆苗没说话。
“怎么不回答?其实就是她打的对吗?”
第59章 丫鬟和少爷
豆苗的身体是凉的,药膏也是凉的,只有乌世楠的手是热的。
“是。”
豆苗终于说出了这个字。
“对吧!我就知道,你终于不糊涂了!可是,她为什么打你?”
豆苗眼角有一粒泪花,她低着头:“娘子有心病,这不怪她。”
“你说的心病就是她的孩子吗?”
“不仅仅是,娘子在绝望的时候,觉得身边一切都是坏的,其中也包括我,她把不甘和怨气发泄在我身上,发泄完,又抱着我哭,说对不起我,她也不想这样的。”
“我知道娘子的心事,我帮不了她,她的腿又断了,哪里都去不了,我说我可以背她出去,她不愿意,她说自己这个模样出去也是让人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