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圆之夜过后的几天,因寒气极力镇压,灼人热意也会消停几日,是乌卿难得能睡得几个好觉的夜晚。
可今日这难得的夜晚,乌卿却在榻上辗转反侧,竟比往日更难安眠。
而隔壁院中,直到天明,也毫无动静。
乌卿已两日未见沈相回了。
主阁那边一直不见人影,她在归云峰的空寂的山道上走走停停,心中悬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若他闭关清修,总该是在这峰内某处才是。
她若能远远瞧上一眼,确认他无大碍,这颗心或许就能落回实处。
归云峰并非独一座峰,而是一座主峰带着周围几座小峰。
乌卿在主峰没寻到沈相回人影,只得往侧峰寻去。
越走越深,周围草木愈发幽寂,乌卿沿着小道往前,在穿过一片树林后,眼前豁然出现了一潭池水。
潭面寒气四溢,还未靠近,乌卿便感受到了一股足以冻结神魂的凛冽之意。
乌卿心中顿时闪过一个念头:这莫非就是沈相回每逢月圆,用来镇压热意的寒潭?
思及此,她又抬眼往周围看了一圈,果然在寒潭不远处的竹林后,看见了一片灰色的屋檐。
就这静立的片刻,寒气已经攀上乌卿衣袍下摆,凝成一层细白的冰霜。
乌卿打了个寒颤,跺了跺发僵的脚,终是沿着蜿蜒小径,朝那屋檐走去。
此时正当正午,此地却因寒潭而格外冷寂。
那居所掩在一片修竹后,极其朴素,难以将其与一峰之主的清修之地联系起来。
此时居所外木门紧闭,里头声息全无,唯有一股清苦的药草气息,隐隐自门缝中渗出。
乌卿看着那紧闭的门扉,指尖在袖中蜷了蜷,终是喊了一声:
“溯微仙君?”
静立片刻,里头悄然无声。
乌卿正欲再次开口,就听得吱呀一声门扉轻响,霜雪气息混杂着清苦药香,顿时涌了出来。
是沈相回。
是面色有些苍白,墨发未束,只松散披着一件素白外衣,掩唇朝她看来的沈相回。
“咳……”
那人还未开口,就先低咳了一声,嗓音微哑:“你怎么来了。”
语气稍顿,又淡淡道:“不是已让人带话,暂休七日么?”
沈相回在同她说话,乌卿的注意力却全落在了对方唇角。
方才随着那声咳嗽,那里分明溢出了一丝血迹,又被他瞬间以灵力拭去,不复踪影。
“乌清。”
见她怔忡,面前人又轻唤了一声她的名字。
乌卿顿时回过神来,视线仓惶下落,却正落在他微敞的素白衣襟处。
那里不复往日严谨端正的仪度,只松散地掩着一段锁骨,正随着轻咳微微起伏。
“我……”
乌卿视线从那锁骨处挪开,声音有些低。
“听思婶说您似有不适。弟子心中难安,才冒昧寻来……”
“无碍。”
沈相回轻声开口,语气听着十分虚弱。
“你且回去吧。”
说罢转身欲关门,却又抑制不住掩唇低咳起来。
“溯微仙君!”
乌卿也不知道那一瞬是从何而来的冲动,只觉得面前人这病体难支的模样,看得她心中莫名发涩。
那人还在侧身咳嗽,听闻乌卿动静,平复之后才回过头来。
微挑向鬓的狭长眼眸微微低垂,目光如薄雪般轻轻落在她的脸上。
“还有何事?”
乌卿勉强挤出个关切的微笑,扮演着关心师长身体的弟子。
“仙君身体不适,峰内又无人照应,若仙君不嫌弃,可否让弟子留在此处照料……侍奉汤药也行。”
话音落下,面前人沉默了半晌,就在乌卿以为对方要将她拒之门外时,他却极轻地点了点头。
“进来罢。”
乌卿心中一松,赶忙随着沈相回踏入院内。
院中陈设十分简朴,墙边竹架上晒着不少药草。
乌卿匆匆一瞥,认出了几味专治内伤灵损的珍稀药材。
“那便先熬一副药罢。”
沈相回在墙边驻足,指了指最高处一簸箕里暗青色的干草,“用这个。”
乌卿老老实实应下,麻利地生起红泥小炉。
不过片刻,瓦罐中已传出清苦的药香。
熬药需文火慢煨,她搬了矮凳坐在炉前,目光却总忍不住飘向窗内。
沈相回正靠坐在窗边矮榻上,双目轻阖,似在调息。
日光落在他清减的侧脸,乌卿忽然觉得,不过三两日未见,这人仿佛又消瘦了一圈。
这魇,竟是能将其折腾至此吗?
还是说,他在秘境中时,就留下了什么暗疾,那夜正恰巧被魇激发,才弄成如今这副模样。
那夜……
想起那夜,乌卿又想到了自己最后莫名回到了房中。
这峰上又无他人,只怕是沈相回路过温泉,看见了睡在石边的自己。
当时自己实在是精疲力竭,竟连被人带走都毫无察觉。
正盯着沈相回侧脸出着神,那人突然又掩唇低咳起来。
乌卿赶紧收回视线,只盯着瓦罐里咕噜咕噜冒泡的药汤。
又是半个时辰过去,直到汤药由清转浓,乌卿这才仔细撇去药渣,盛了一小碗。
汤汁浓稠,味道清苦,看着就难以下咽。
待到汤药没那么滚烫,乌卿才小心端着碗进入室内,将其放在了沈相回面前的矮桌上。
“溯微仙君,药熬好了。”
乌卿恭敬开口。
沈相回缓缓睁眼,眸光先掠过乌卿,而后落在那碗深浓的药汁上。
“辛苦。”
他抬手接过瓷碗,面不改色将那整碗药汁,一饮而尽。
仿佛喝的不是苦涩的汤药,而是一份甘甜的露水。
看他喝完,乌卿接过空碗,不禁又加深了这人“能忍常人不能忍”的印象。
正准备退下,突然听见沈相回的声音再次响起,融在浓稠的药香中:
“乌清,你当初为何会选敏心长老,是想成为器修吗?”
乌卿一愣,抬头看去。
因着沈相回坐于矮榻的缘故,她视线略微高出一点。
此刻他正微微抬眸望向她,那双漆黑的眼瞳里清晰地映出她有些怔忡的模样。
对视之下,乌卿心中倏地一跳。
她垂下眼帘,避开了那道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目光,将早准备好的说辞轻声托出:
“弟子自幼对炼器之事心怀向往,故而择了敏心长老门下,盼能在此道上略窥门径。”
“炼器……”
沈相回低声重复了一遍炼器二字,尾音悠长。
“你若真想学,我亦可指点一二。”
“你可愿学?”
乌卿一时没反应过来。
炼器……若由他亲自教授,是不是意味着,她或许有机会接触到那柄灵枢剑?
她顿时觉得柳暗花明起来,随即立即点了点头,抬眸。
“想。”
“那你想从何种器型入门?”
沈相回掩袖,轻咳一声,复又开口,“待过几日,我可为你讲解。”
“溯微仙君,”乌卿看着那张清冷面容,试探开口,“弟子想先学炼剑……可以么?”
“剑?”
乌卿只觉对方视线在她面上又停留了一瞬,片刻后,才极轻地点了下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