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甫并没有带着西尔维娅去她想象中可怕的地下监狱,而是带着她穿过几条漫长压抑的回廊,来到一扇雕饰着繁复花纹的大门前。
“温莎小姐,劳烦您请在此等候,冕下稍后会在此接见您。”神甫说完,便躬身退去,留下西尔维娅一人面对这扇沉重的大门。
门内并非房间,而是一座巨大的仿佛没有边际的室内花园。
穹顶由品质上佳的水晶构成,让天光得以透入,照亮下方一片单调野蛮生长的景象。
这里没有精心修剪的园艺,只有无数苍白到近乎荒芜的花朵,它们形态各异,安静地绽放着,散发出一种冷香与陈旧书卷气交织在一起的奇特味道。
巨大的蕨类植物伸展着墨绿的叶片,投下片片浓荫,更深处,似乎还有喷泉的水声传来。
西尔维娅在原地站了许久,都不见有人前来。
空旷与寂静放大了她内心的焦躁与不安。
她开始漫无目的地在苍白花丛间的小径上行走,试图寻找出口和人的踪迹。
然而,这花园如同蜿蜒曲折的迷宫,她走了许久,眼前的景色却似乎从未改变。
脚上那双为了出席正式场合而穿的精致小皮鞋,鞋跟虽不算高,但长时间在鹅卵石铺就而成并不平坦的小径上行走,让西尔维娅的脚踝又酸又痛。
疲惫、饥饿以及一股无处发泄的怨气交织在一起。
西尔维娅还很不合时宜地想起了上次被关禁闭时难以下咽的黑面包。
她终于忍无可忍,拎起裙摆泄愤似的朝路边一颗无辜的小石子踢去。
“糟糕透顶的地方!比蓝纹奶酪还可怕!我讨厌这里!!”
第159章
锃亮的皮鞋尖与宝蓝色的鹅卵石子碰撞在一起。
如果西尔维娅细看的话, 兴许就会发现那并不是普通的石头,而是品质不佳被淘汰用于铺就教皇花园的蓝色宝石。
咔哒!
不知是因为用力过猛,还是由于鞋子的金属搭扣因长途跋涉而松动, 一点细微的声响过后,西尔维娅右脚穿着的棕色小皮鞋竟然脱离了足尖。
西尔维娅只见自己的鞋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啪嗒一声, 掉落在了距离自己几步远的一处白花丛旁边。
刚发完一通脾气的西尔维娅愣住了, 单脚站立在原地。
反应过来后, 西尔维娅看着不远处孤零零躺在地上的皮鞋, 皱起了一张脸,像只垮脸生气的小猫。
她低声嘟囔抱怨了几句后,索性把脚上另一只皮鞋也脱了下来, 然后拎起裙摆光脚踩在了绿茵茵的草坪上,蹦跳着过去想要捡起来。
西尔维娅未曾察觉,自己的一举一动都暴露在神明信使的目光下。
那抹在草地上奔跑的身影,与处处透露出压抑和禁锢的圣和帝国显得格格不入。
生长得过于富有生机而肆意了。
身形窈窕纤细的少女正努力弯腰去捡自己的皮鞋, 乌黑亮丽的长发肆无忌惮地披散在腰后,宛如富有生机茂密的海藻。
就在西尔维娅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皮鞋的时候,一道平静无波,却带着无形神力威压的嗓音自身侧不远处响起, 让她瞬间僵立在原地。
“在神明的静修之所赤足而行,如此失仪, 这便是神教育的成果,以及温莎家族教导你的礼仪吗, 西尔维娅·温莎?”
西尔维娅猛地回头,循声望去。
才发现,在花园的深处, 一株苍老而枝叶雪白的树下,竟设有一座由大理石材砌成的凉亭。
刚刚可能是因为繁茂枝叶和花影的遮掩,西尔维娅竟然没有察觉到。
凉亭中,乌列恩·法内塞端坐于石凳上,一身庄重的教皇常服。
而即使是常服,似乎也格外华丽,由黑金色绸缎织就。
但那沉重奢华的冠冕并未戴在头上,青年柔顺的黑色长发随意披散,衬得皮肤冷白,眼下似乎有因为失血过多和疲惫带来的淡淡青影。
青年通体都浸润在庄严肃穆的气息中,但唇角那颗痣却无端端生出一种艳色和欲气,但不显风流,更像是讽刺欲望的印记。
乌列恩的手中摊开着一本厚重的,金属皮革装订成的书籍,但那双紫水晶般的眼眸却并未落在书页上,而是正淡漠地凝视着西尔维娅。
更准确地说,那视线落在了少女莹白赤裸,此时正不安地踩在嫩绿草叶上的双脚。
冰冷无温的目光,缓慢而细致地扫过她纤细的脚踝,再到那由于紧张而微微弓起的脚背,最后再到泛着淡粉色泽的脚趾间。
在他的注视下,莹润小巧的足尖都缩了起来。
那目光不带有丝毫情欲的意味,只有一种近乎审视器物的苛刻与冷静,却比任何带有温度的炽热眼神更让西尔维娅感到难堪。
就好像自己完完全全被强行暴露在神明审视的目光之下。
一股热意瞬间冲上脸颊,西尔维娅几乎是下意识地迅速放下手中提着的裙摆。
厚重的酒红色丝绒布料瞬间将双脚严严实实地盖住,仿佛这样就能掩盖掉刚刚的失仪。
“尊敬的教皇冕下。”西尔维娅忍不住开口反驳,嗓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紧,“如果说您所谓的教育,就是让客人在迷宫一样的花园里无助地行走到疲惫,那么……我并不赞同这样的教育!”
少女的翠眸无所畏惧地瞪向那位如同石铸神像般冰冷的青年:“更何况,是冕下您让我在此等候,却迟迟不现身,这不是更加失礼……”
乌列恩合上了手中的书籍,发出轻微的啪嗒声,打断了西尔维娅的辩驳。
西尔维娅被吓得抖了一下,怼完之后立刻怂了,甚至担心对方恼羞成怒把书拍在自己的脑袋上。
她一下子就想起了上次因为对视一眼就被关小黑屋的经历。
这是对方的地盘,貌似没有谁能给自己撑腰,现在魔力还被禁锢得死死的,根本用不了。
乌列恩缓缓站起身,那沉重的长袍随着他的动作流淌下淡淡的光泽。
他并未直接回应西尔维娅的指责,而是缓步走出凉亭,朝着她和那只掉落在花丛边的皮鞋走来。
教皇的步伐优雅沉稳而没有任何声音,光是走近,就带来一种与生俱来的威严。
青年身上充斥着从小被权势滋养出来的矜贵气质。
乌列恩在那只可怜的小皮鞋旁站定,垂眸看了一眼。
然后,在西尔维娅惊愕的目光中,这位尊贵无比的教皇冕下竟然微微俯下了身。
他深处那只骨节分明而修长的手,指节间还戴着那枚象征至高无上权柄的红宝石戒指。
乌列恩用指尖拎起了那只鞋。
西尔维娅睁大了眼睛,开始胡思乱想。
这个可恶的家伙,应该不会恶劣到把自己的鞋丢出去,让她一直光脚走路吧?
乌列恩直起身,目光再次落到了西尔维娅身上,淡淡道:“过来。”
西尔维娅抿紧了唇,脚底传来踩着草尖的轻微刺痛感,还有点痒。
但形势比人强,西尔维娅只能磨磨蹭蹭地提起裙摆,靠近乌列恩走了两小步。
乌列恩没有弯腰,只是将手上的鞋递到她面前,示意她自己穿上。
西尔维娅接过鞋子,眨了眨眼。
嗯?这位教皇,似乎……好像也没有她想象中这么可怕恶毒?
西尔维娅尝试了一下单脚站立着穿鞋,身体摇摇晃晃,险些摔倒。
羞赧难耐的西尔维娅气得脸颊鼓鼓的,意识到对方似乎并不会和自己计较的她又开始得寸进尺起来。
她索性破罐子破摔往旁边一坐,抬起那只脚,伸到乌列恩面前,带点赌气意味地小声咕哝道:“是冕下您弄掉的,您应该负责才对!”
乌列恩冷淡的紫眸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眼前这只伸过来的脚,白皙秀气,脚踝纤细,因为主人的紧张,脚趾微微蜷起,透着淡淡的粉。
他想起了加冕典礼那天,在无数虔诚卑微低垂的头颅中,唯有这双翠绿剔透的眼眸,大胆地迎上了他的视线。
她的眼神里没有敬畏,没有恐惧,只有纯粹的探究与好奇。
像一缕不合时宜的阳光,穿过繁盛茂密的枝叶,骤然落入了乌列恩早已被戒律密不透风禁锢的世界。
乌列恩沉默着,最终还是再次俯身。
这一次,他竟然屈尊降贵地蹲了下来,蹲在了西尔维娅的面前。
西尔维娅本来就是口嗨一下,哪里想得到对方居然真的有这么做的意图,瞬间瞪大了双眼。
这要是被那些信徒主教看到了,岂不是又要叫嚷着不敬之类的话术把她关起来。
西尔维娅一惊,马上就要站起来,却被无形的力量禁锢在原地动弹不得。
乌列恩冷白修长的手握住了少女纤细的脚踝,另一只手拿出了一块丝绸手帕将她沾染了草屑的脚底擦拭干净,而后才拿起那只皮鞋。
乌列恩的动作实在是算不上温柔,显然从未做过这种事。
扣上金属搭扣的时候,冰冷的指尖还会划过西尔维娅的脚背,让她忍不住整个人瑟缩了一下。
西尔维娅动了动鼻子,闻到了乌列恩身上那股冷冽的特殊熏香带来的气息。
穿好鞋之后,乌列恩眉头微蹙,落在自己攥住少女脚踝的手上,陷入了沉思。
他这是在做什么?是被堕落的恶魔蛊惑了吗?
毕竟,眼前的女孩浑身都充斥着不洁且并不庄重的甜腻味道,宛如开得荼蘼的盛夏玫瑰,就像是堕落的恶魔才会有的气息。
乌列恩意识到这点,立刻松开了手并迅速起身,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冷漠姿态。
他背对着西尔维娅,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温莎公女远道而来,稍后会有仆从带你沐浴更衣,晚间有一场为你接风的宴席。”
说完,乌列恩不再看西尔维娅,径直朝着花园另一端的出口走去,仿佛刚才那短暂的近乎亲昵的接触从未发生。
留下西尔维娅一个人在原地摸不着头脑。
这人是人格分裂吗?
在乌列恩离开不久后,两名沉默寡言的女侍者出现,引着西尔维娅来到一间布置奢华的浴室。
巨大的大理石浴池,散发着淡淡白花香的热水,总算洗去了西尔维娅身上由舟车劳顿带来的疲惫。
晚宴设在圣和宫一间相对较小的餐厅内,长条桌上铺着洁白的亚麻桌布,银质烛台和黄金凳闪烁着温暖的光晕。
但是这温暖奢靡的灯光却无法驱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压抑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