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洛斯轻声道:“小维娅照顾好自己。”
话落,他不再多言,转身握住了检查室的黄铜门把手。
门被拉开,外面审判所那群人如鹰隼般锐利而冰冷的目光立刻看过来。
卡洛斯面无表情,语调冷淡地宣布:“可以了,检查结束。”
西尔维娅和如同影子般安静的凯瑟琳,被审判所执事一左一右地护送着,走向法庭外那辆早已等候多时,如同移动囚笼般的黑色马车。
马车的车厢上镌刻着圣和帝国的徽记和繁复的宗教花纹,散发着冰冷金属、陈旧木材与浓郁熏香混杂在一起,令人不安的气息。
卡洛斯站在原地,目送着西尔维娅的背影,一步步走向那辆马车,看着她提起裙摆,微微压下头上戴着的帽子,踏上了车厢前的踏板,乌黑的发丝在夕阳的光线下划过一道清浅的弧线。
似乎是察觉到卡洛斯看过来的目光,西尔维娅侧过脸,还不忘眉眼弯弯地朝他笑了一下,这才走进去。
凯瑟琳在上车时,脚步微顿,回头极快地看了卡洛斯一眼,那双黑曜石般沉静的眼眸中的色泽有些复杂。
是对未知存在的恐惧,亦是对好友的担忧。
最终,这位魔女也只是沉默地俯身,踏入了车厢。
沉重的车门被一名面无表情的审判所执事从外面砰地一声关上,紧接着是金属门闩滑动落锁的冰冷咔嚓声。
那辆黑色马车在教廷骑兵们严密的护卫下,车轮一圈圈压抑地旋转着,逐渐驶离兰蒂斯学院宏伟的大门,转过街角,直到彻底消失在弥漫着黄昏雾霭的长街尽头。
卡洛斯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夕阳最后一抹残存的余晖,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投射在冰冷的广场石板上。
肃杀冰冷的气息在他周身乍现。
卡洛斯闭上了双眼,轻轻叹息一声。
当夜幕降临,兰蒂斯城内的魔法灯逐一亮起,散发出柔和的光芒时,卡洛斯身边的空间开始诡异无声地扭曲起来,就像是炎炎夏日里变形的空气才会有的状态。
广场、建筑、远处的灯火和他脚下所站立的地面都如同水中的倒影般开始模糊溶解,彻底失去了原有的形态和色彩。
下一秒,这一切都被一片死寂无声,绝对纯粹神圣的洁白所取代。
这里是属于卡洛斯的神域。
第158章
这片神域, 是一个独立于世界规则之外,时间和空间皆由卡洛斯心念主宰的绝对领域。
但在这片荒芜到令人恐惧的纯白中央,除了卡洛斯本人以外, 还多了个格格不入的存在。
那个昏迷许久此时被迫苏醒的插班生珀菈,此时此刻正被一只无形的大掌扼住了脖颈, 如同被钉在十字架上的罪犯般, 狼狈不堪地悬吊在半空中。
珀菈现在尚还是银发红眸的少年模样。
他纤细的脖颈被未知而强大的力量扼住, 脸色因缺氧窒息而泛着病态的红晕, 双脚无力地虚蹬挣扎着。
卡洛斯似乎是看不惯他这副脆弱的模样, 眉头微蹙。
白光一闪而过,珀菈便恢复成了原本身为魔神利维坦应有的深海恶魔的样貌。
但和利维坦此时生理上的极度痛苦与狼狈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那张俊美妖异的脸上浮现出了扭曲而快意的笑容。
利维坦甚至是带着嘲弄的神情, 望向面无表情的卡洛斯。
“噢,卡洛斯,你终于不装温柔亲和的好哥哥了?”
卡洛斯闻言,抬眸眼色冰冷地注视着他。
利维坦勾起唇角, 笑道:“让我猜猜,你应该不是十诫天使的本体吧?”
不过一半神格,倘若自己还处于亚特兰蒂斯的全盛时期,对方别说这么掐着自己威慑了, 连近身都近不了。
利维坦见对方不语,继续道:“看来当初那场战争, 我让你受的伤不轻啊,直至现在, 连那些死去的精灵的灵魂都没办法完全治愈你吗?”
即使利维坦如此挑衅,但卡洛斯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波澜。
他,是什么时候想起自己是十诫神的神格这件事的呢?
卡洛斯垂下眼, 湛蓝温和的眼眸此时一片冰冷荒芜。
大概是第一次进入小维娅的身体里的时候,他感受到了她的魔力和血脉对自己的排斥……
她是魔神的使者,而非圣神的新娘。
意识到这点的卡洛斯内心升起了难以言喻的挣扎与不甘。
凭什么?
凭什么他用尽心力呵护成长的妹妹,却要成为亚特兰蒂斯神像旁点缀的玫瑰?
他无比清楚,这种抢夺和侵占,是违背圣骑士的宗旨的。
但灵与肉的融合,依旧让他的灵魂都感受到了颤栗,以及一种来到她温暖的子房彻底占满后的平和与宁静。
更何况,可爱的妹妹是如此地亲近与信赖他。
利维坦注意到了卡洛斯脸上一闪而过的温柔之色,嘲讽道:“向来冷静理智的十诫神,也会有如此愤怒的时候吗?是因为什么呢?”
“因为你最珍视的,卑劣可耻地想要据为己有的珍宝,最终还是要回到她的神身边吗?”
卡洛斯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如同戴上了一张完美无瑕的冰冷面具。
但利维坦脖颈上不断收紧的,想要即刻将他抹杀的力量,暴露了他内心不住翻涌的怒火与冷酷的毁灭欲。
卡洛斯清冷的嗓音回荡在这片纯白的神域中,冰冷得全无人类应该有的温度。
他面无表情地质问着:“你,对她做了什么?”
利维坦闻言,似乎完全感受不到濒死的恐惧,反而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阵更加尖锐的,如同玻璃在冰面上摩擦般的笑声。
“不过是,将本来在更早些时候就应该赐予小维娅的本源魔力交还给她罢了,那是魔神亚特兰蒂斯的赐福。”
利维坦感受到脖颈间骤然收紧的力量,不仅没有求饶,反而用一种像是在炫耀的语气宣告:“我的本源早已和她那鲜活可爱的灵魂交织在了一起。”
利维坦放缓了语气,如同情人温柔低沉的细语。
“就像完美的珍珠,被柔软包容的两朵贝肉紧紧包裹其中一般。”
卡洛斯薄唇紧抿,凌厉的下颌线绷紧。
但利维坦的脸上无所畏惧,甚至是有恃无恐。
他望着卡洛斯蓝眸中凝聚起的风暴,笑着说道:“卡洛斯,我要是死了,小维娅从诞生之初就与我紧密相连的魔力和灵魂,恐怕也要随之凋零吧?”
“你敢用她来赌一把吗?可耻的家伙。”
利维坦:“想来你这个虚伪的罪恶之徒应该也清楚吧,小维娅的魔力和身体为什么如此孱弱,却依旧无法觉醒别的天赋。”
利维坦笑了起来:“那都是因为你啊,因为你曾背弃了神谕,无耻地偷袭杀死了我。”
魔神利维坦·亚特兰蒂斯的话语,如同来自深渊里最恶毒的诅咒,牢牢地缠绕上了卡洛斯的指尖。
卡洛斯本应冷酷处决旧神的力量,第一次在此时被名为情感的存在,给硬生生遏制在了爆发的临界点前。
因为在刚刚,他脑海中一闪而过的,是自己的妹妹年幼时,时常被高温烧得通红的脸蛋和泪蒙蒙的双眼。
他很清楚,自己不能动手。
至少在找到让小维娅和魔神的联系彻底断绝的方法前,他不能这么做。
卡洛斯闭上了双眼,深深地吸了口气,强迫自己理智而又冷酷地压下了心头的怒火。
良久,那股遏制利维坦脖颈的无形力量,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却。
失去了支撑的少年魔神被另一股力量甩开,仿佛在甩什么脏东西一般。
利维坦就像被丢弃的垃圾,重重地摔落在了冰冷坚硬的纯白地面上,身体接触的瞬间发出了沉闷的撞击声。
墨蓝色长发披散的少年蜷缩着身体,双手死死地捂住自己剧痛无比的脖颈,发出一连串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
然而,即使在这样狼狈不堪的时刻,利维坦扬起的脸和唇角无法抑制的笑容,都昭示着他才是这场对峙中精神上的胜利者。
卡洛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脚下的利维坦。
他眼眸中翻腾的怒火已经归于平静和几近凝结的冷寒。
卡洛斯看了一会,慢条斯理地将方才摘下的白丝绸手套重新戴回手上。
他淡淡地说道:“你最好祈祷,我再慢些找到办法。”
“到那时,就是你的死期,你不会再有任何苟延残喘乃至于妄图复苏的机会。”
利维坦并不恐惧,看向卡洛斯的眸光是一种微妙的悲悯。
他的嗓音依旧低沉沙哑,如同海边摩挲的沙砾而有的颗粒感,却奇异地哼唱着一首古老而悠远的深海歌谣。
“羽翼剖开海洋的子宫,蛇鱼啄下太阳的眼珠;吞下的蛇心滚烫灼热,神明不再安宁慈悲……”
利维坦诡异地微笑着。
可惜了,自己的愿望并非复苏。
祂将会是可爱的小维娅成为新规则最强大的助力之一。
神域之内,暗流汹涌澎湃,如同暴风时起伏不定的海面。
而与此同时,那辆载着西尔维娅和凯瑟琳的,如同棺椁般厚重的黑色马车,正一路扬尘地向着圣和帝国那片庄严森林的国度疾驰而去。
但令西尔维娅感到意外的是,圣和帝国的马车并未直接将她们两个送往教廷核心的审判所或者那个小黑屋忏悔室关起来。
恰恰相反,她们穿过戒备森严的层层拱门,最终停在一处远离主建筑群的侧殿。
气氛依旧凝重,但少了些直白的压抑。
可是……西尔维娅动了动自己的魔力,发现运转起来艰涩无比。
一名身着素白长袍、神色恭谨的神甫在此迎候。
西尔维娅看着凯瑟琳被一队人带走了,下意识地就想要追上去,却被拦了下来。
神甫温和地告知西尔维娅:“温莎小姐,鉴于索兰德小姐的魔女血脉及其家族在圣和帝国的特殊地位,经教廷与索兰德家族紧急磋商,已由她的家族派人将其接回,进行内部教育与净化。”
换言之,凯瑟琳暂时脱离了教廷的直接掌控,回到了她那信奉神力,势力错综复杂的家族之中。
这个消息让西尔维娅心下稍安,至少凯瑟琳不必立刻面对教廷最严酷的审判。
然而,独自被留下的不安感,很快又占据了上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