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古怪的场景。一条蛇盘踞在树上,程茉莉与那双深绿的、略带熟悉的竖瞳对视了几秒,很快又转换了场景,变成了家里的餐厅,她往桌下一瞧,乌黑的蛇尾赫然圈在她的小腿上。
她猛地转醒,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窗帘透出来的银白色月光。
心头略微放松,脖颈处枕着一条胳膊,有点不舒服,她翻了一个身,却猝不及防地撞上一双眼睛。
身侧的男人眼珠乌黑,犹如深潭,不夹杂半分朦胧的睡意。他直直地望着她,就像是从没有睡着过。
程茉莉呼吸微滞,因为恐惧,她甚至无法发出尖叫,只能僵硬地维持着这个对视。
对方却误把她的急促的呼吸和长久的注视当成了求欢信号。
他格外冰凉的手掌伸进她的衣襟内,缓缓沿着腰线攀援而上,冰得程茉莉从嗓子里挤出了“唔”的一声。
男人不错眼地盯着她,平静地说:“还要再做一次吗?茉莉。”
程茉莉心如擂鼓,她蓦地坐起身,撑起一个勉强的笑:“都多晚了,我去趟厕所。”
关上卫生间的门,她呆立了好一会儿,镜子里照出她煞白的脸。
完了,完了,完了。程茉莉再也骗不了自己了,这个“孟晋”根本就不是正常人啊!
她在狭小的空间内来回踱步,发出无声的呐喊——她一生积善行德,干过最坏的事就是坐公交发现没带硬币,偷偷挤了上去,好不容易结个婚怎么摊上这种离奇的事!
走累了,程茉莉坐到马桶盖上,把头发揉得宛如鸟窝。当初就应该听秋池的再考虑考虑,现在好了,世上没有后悔药。
她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个“孟晋”绝对不是原装货。这样才能解释清楚为什么性格和容貌都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
她紧张地咬住指甲盖,难道他是通缉犯亡命徒,整容后冒用了“孟晋”的身份,取代了他?
联想起光怪陆离的梦境和腿上的红痕,她又冒出一个想法,还是、还是什么精怪附体夺舍,听说北方那边有类似的说法,难道是蛇妖上身了?
突然,一个猜疑闪过,“他”不会是采阴补阳的鬼吧?所以才每天都这么故意折腾她!
毕生所浏览的恐怖惊悚片素材集体涌上脑海,她牙齿打战,起了一胳膊鸡皮疙瘩,自己先把自己吓了个半死。
她甚至都开始胡思乱想是不是该请大师到家里做法,或者去寺庙道观什么地方驱驱邪了。
不行,这么待下去时间太长了,得露馅了。
想到出去之后立马就要面对不知道是鬼还是妖的老公,还要躺在一张床上,程茉莉就恨不得睡在厕所。
做了好久的心理准备,她终于深呼一口气,推开门。床上没动静,她蹑手蹑脚地走回床边,却见男人已经闭上眼睛了,睡得很熟。
她愣在原地,反而搞不懂“孟晋”这是什么意思。
但是,只要他肯装,程茉莉就可以顺理成章佯装不知,维持暂时的风平浪静。
她战战兢兢地躺回床上,蜷缩在床沿,离得远远的。本来,她以为铁定会睁眼到天明,但或许是压力太大,外加身体劳累,居然就这么潦草地睡着了。
等她呼吸再度平稳,旁边的异种又睁开眼,把睡在床沿的她拽回了怀里。
最近,妻子总是睡在离自己很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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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常摄入高糖分食物。】
第31章 不专心
这个时候, 有人就要问了,茉莉茉莉,你怎么不拆穿他, 和他摊牌?
程茉莉会难为情地搓搓手,低声这么回答。
当然当然,你说的很对,应该勇敢反抗的。但是, 但是以防万一, 我要先做好调查, 确保自身的安全性,你说对吧?事情要徐徐图之,现在可能不是一个好时机……
一旦她逃避一件事的时候, 就会在心里编织出无数个看似合理的理由。
其实,简略一点,这些都可以用一个字来概括——怂。
没错, 程茉莉不敢。
哪怕觉察到了老公的不对劲(因其具体身份未定,所以只好仍称其为老公), 今天上午送别的时候, 她怕被看出端倪,还是照旧凑上去打领带, 所以也理所当然地被人家按着后颈亲了两下。
对方微凉的唇瓣轻轻啄吻她的腮颊, 两边各一下, 很匀称。她的眼睫抖啊抖, 脸盘绷得紧紧的,也逃不过这一遭。
程茉莉开展的第一个自救行动,是找大师。
这位知名大师,是她通过谭秋池的人脉联系上的。
谭秋池莫名其妙, 一个电话打过来,问她突然请大师干什么,出事儿了?
有难事她帮忙,别钻那些旁门左道,很多都是骗钱的。
程茉莉闪烁其词,不是什么大事,这段时间有点走霉运,晚上睡觉也不踏实,想请大师来家里看看风水。
谭秋池将信将疑,奈何程茉莉那张豆腐嘴这回居然挺牢,硬是没撬开。
她神通广大,朋友圈里还真有很信奉这一套的朋友。碍于程茉莉坚持,她再三警告无果,才问了朋友,把一位大师的微信推给了她。
大师的头像是个蓄着胡须的蓝袍中年男人,业务范围广泛,包括但不限于算命起名看风水捉鬼,法力高强。
太权威了。程茉莉久旱逢甘霖,赶紧向大师求助,大师听完沉吟一番,发过一条语音。
不知本事纯不纯的大师,口音是很纯的,他说,女娃儿,你勒个事情听起有点烫手哦,怕是要跑一趟才得行。
他依次排出三个不同版本的套餐,定制符纸,上家门看风水,驱鬼,对应价格分别是388,888,8888。
程茉莉愁得挠了挠脑袋,肉疼极了。
大师极力推荐她先选第二个套餐,驱邪讲究实地勘测,但程茉莉哪儿有这个空隙让他上门?
好吧,也不排除是因为上门套餐太贵了,程茉莉抠抠搜搜的,没舍得。死马当成活马医,决定先买几张符纸试试水。
大师挺仁义,知道她情况危急,特意用的顺丰快递,隔天上午就送到了小区。
趁着孟晋还未归家,她依照大师所言,把十几张黄色的符纸塞在门框,客厅的装饰画后,还有床底等多处位置。
她没贴完,还剩下一多半。
听大师说符咒强力,贴多了那妖物必定魂飞魄散。程茉莉立时犹豫不决,那怎么能行呢?她老公、不,假孟晋也罪不至此吧?
两个小时后,她就知道自己纯属多虑了。
一张黄色符咒塞得不牢靠,从画框后掉落。她老公弯下腰,那张据说至阳破煞、百毒不侵的符纸被“妖物”轻易拾起,在他掌心里成为一团废纸。
男人无波无澜地望向她,黄色的纸屑从他指缝间漏出来,如同程茉莉滴血的心。
别说什么魂飞披散了,压根没有任何效果!
他张开掌心,问:“这是什么?”
程茉莉尴尬地笑了笑,磕磕巴巴的说:“我新、新买的装饰品,还可以吧?”
赛涅斯瞥了那张黄底红字的符纸一眼,再度对人类的审美感到不解。
第二天,程茉莉把家里所有的符纸全都揭下来,她气狠狠地要去投诉大师,结果率先跳出一个鲜明的红色感叹号——大师拉黑她了。
可恶,什么大师,根本就是个招摇过市的骗子!程茉莉饮恨,可怜她388块大洋,全打了水漂。
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礼拜六,趁着孟晋上午去孟宏家里,她打车去往C市的静禅寺。
静禅寺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唐代,据说求签十分灵验。
程茉莉头一回来,连姿势都得现学。为表临时抱佛脚的歉意,她咬咬牙,掏八十块钱购置了一把香与一根香烛。
无论过程如何,当她双手合十,跪在蒲团上叩拜时,内心无疑是极为虔诚的。
菩萨啊佛祖啊,救救我吧,我老公究竟是人是鬼?我每天和他同床共枕,安不安全?还有,我是不是被采阴补阳了,所以早上才很难起床?
叽里咕噜说了一堆,程茉莉不忘夹带私货。
她心虚地许愿,不管老公是什么东西,希望、希望他一周总能有那么四五天萎靡不振。
去求签,师父问求功名,财运还是姻缘。程茉莉迟疑片刻,算姻缘吧?
然后抽到了最好的第一签。
【世间天理定婚姻,天配如何误世人。人若自知天理合,何须着意问天神。】
师父说此签不用解,你和你爱人是“神仙美眷,佳偶成双”,放心吧。
顶着旁人羡慕的眼光,程茉莉恍惚着迈出殿门,一路走到烟雾缭绕的香炉前,火热的空气促使她回神。
她左右环顾着四方宝殿,欲哭无泪极了,放哪门子心啊?还神仙美眷,孟晋难不成是天上下来渡劫的神仙吗?
接连遭受打击的程茉莉意志消沉,一时也不知道下一步该如何,随波逐流地往外走。
行至一处抄手廊,她顿住脚,看见低低的围栏圈着一方水池,池底零星的硬币如同树影间的光斑,十几尾红白相间的锦鲤闲适地在水波中浮游。
十块钱买了一包鱼食,程茉莉蹲在水池旁,将饲料放在掌心里,缓缓沉入池中。锦鲤争先恐后地游过来,啄走饲料。
跟随定位专程赶来静禅寺的莱希尔,就这么在远处目睹她喂了五分钟鱼。
“是程小……是茉莉吗?”一个惊诧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
程茉莉转过脸,瞧见沈回舟,也很惊讶。
一方下蹲的姿势不太体面,她匆匆扶着围栏站起身:“这么巧,你今天也来静禅寺?”
沈回舟走近,手插在风衣的兜里,和煦地说:“对,静禅寺不是很灵吗,我想开分店,迟迟下不了决心,来庙里问问。你呢?你求什么?”
我?
他随便一问,倒问住程茉莉了。对啊,她惘然地想,她是来求什么的呢?
她驱邪求神,千方百计想要得知丈夫的真实身份,可关于得知之后要怎么着手处理,实则毫无头绪。
她顿了顿,为了防止沈回舟打听,没有提起姻缘签的事儿,转而笼统道:“求平安的。”
撒谎。
莱希尔心想,程茉莉或许已经隐约发现了什么。可他瞥见她手里那半袋鱼食,又是好笑又是无语。
她果然不太聪明,笨笨的。
发现之后的第一反应既不是反抗也不是逃跑,而是选择封建迷信,求神拜佛。这会儿居然还有闲工夫在这里喂鱼。
他很看不惯这种磋磨时间的逃避行为,站在她身旁,意在言外:“你不着急吗?”
这么悠哉,全然不像满心仇恨的我,无法得到片刻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