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书娟道:“长话短说,高一那年,孟晋才知道他的身世。他主动和孟宏恢复了联系,衣食住行就全由他父亲负责了。我比较反对,所以后来就不常见面了。”
“不常见面”是委婉说法,真实情况是基本断了关系。她对孟晋非常失望,一度怀疑起自己多年的教育出了偏差。
直到孟晋与程茉莉结婚,联系又逐渐多了起来。
糟糕,程茉莉意识到无意间戳中了对方的痛处。
可听完这段前尘旧事,又难以置信——她的丈夫,安慰她,站在她身侧,为她解决后患的孟晋,曾做出过这么自私的事吗?
邓书娟倒也没生气,他们的家庭情况错综复杂,一两句说不清,哪能怪罪刚嫁进来的程茉莉。
她合上手头的相册,挪到一边,掀开另一本翻到最后。
“就这三张,是在他成年之后拍的。”
不知为何,程茉莉惴惴不安极了,一时不敢直接去看。她犹如临上刑场,暗自深呼吸,才凑近去瞧。
照片上的男人二十岁左右,相貌青涩,小麦色的皮肤。
他的穿搭很时髦,冷帽、破洞牛仔裤、棒球衫等流行元素比比皆是。
咯噔一声,先前朦朦胧胧的恐慌迅疾地化为实体,盘踞在心头。
程茉莉迷惘地盯着这几张照片,为什么会不一样?
五官、气场、风格,哪里都充斥着说不出的差异。尤其是面容,顶多、顶多只有七分相似,拿出去说是兄弟也有人信。
如果年幼时的照片还可以用“长开了”“男大十八变”来牵强附会,那么,前后只相差五年,总不至于会发生这么大的变化吧?
邓书娟适时开口:“这些都是他出车祸之前了。”
她茫然扭过头:“出车祸?”
“嗯,二十一岁那年,他开车坠崖,我在国外旅游,过了一个月才知道这个消息。万幸的是居然伤得不重,唯独面部多处骨折,鼻梁也断了,头包得像个粽子,后续做过两次整容手术。”
程茉莉失语,低声说:“坠崖?他从没跟我提过……”
邓书娟摸了摸照片上的孟晋:“应该是不想说吧。住院期间,孟宏一次都没来看望过他,只派了助理过来。经历这场灾祸,他性情大变,变得我都有点陌生。”
她自嘲一笑:“其实我也猜不准。毕竟,从他十六岁改姓起,我们一年恐怕都见不了一面。那个时候起,我就总觉得我可能根本就不了解这个孩子。”
怕水、车祸、整容、性格大变……
短短半个小时内,程茉莉的大脑被塞入过量的信息,没有余量了。
她的身体跟随邓书娟坐到餐桌上,思绪还在那些往事上徘徊,反应始终慢了半拍。
直到一道冷淡的声音唤醒她:“茉莉。”
程茉莉愣愣转过头,见孟晋手中握着两瓶易拉罐,问她:“可乐还是雪碧?”
她撇开视线:“……可乐就行。”
呲,他勾起拉环,把可乐放到她的手边,十分贴心。
但程茉莉顾不上感激,她趁机仔细地观察丈夫的那张脸,眉眼、鼻梁、嘴唇,努力地想要找出任何车祸与整容手术留下的蛛丝马迹。
可是压根没有。
面部平整,皮肤光滑,一张俊美的、挑不出毛病的脸。当年的整容手术已经出神入化到这种地步了吗?
难道邓书娟就没有发现,整容效果好得有些反常了吗?
几盘菜肴摆放在眼前,她吃得食不知味。
餐桌上的气氛格外冷凝,邓书娟对孟晋不理不睬,而孟晋又沉默寡言。程茉莉成了唯一的气口,母子俩只偶尔偏过头,与她讲一句话。
宛如生锈的齿轮卡顿着维持运转,艰难地吃到尾声,邓书娟擦拭了一下嘴唇,对孟晋说出了今天这顿饭的真正目的。
“你父亲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号码,昨天给我打了一个电话。我本来不想管的。但是考虑了一下,还是决定告诉你。”
她说:“孟宏大概是要死了。助理说他脑溢血,病得很重。因为联系不上你,才打到我这儿,希望你赶紧回去一趟。”
程茉莉吃了一惊。出发去露营前,孟宏不是刚给孟晋打了电话,明里暗里警告他吗?好端端的,怎么一转眼的功夫就病危了。
她一旁的丈夫表现却比她平淡多了。他只是微微颔首:“好,我知道了。”
赛涅斯当然清楚孟宏快要死了。
上个礼拜,他照常去往孟宏的别墅,却和他爆发了口角。
孟宏今年六十六岁。年轻时的酗酒纵欲逐渐反噬到日益衰老的身体上,健康状况逐年恶化。
大儿子孟阳旭学到了他花天酒地的坏毛病,是声色场所的头号大主顾。他带各种各样的女人回家过夜,在社交媒体上肆意炫富,却没有继承他的半点正经本事。
久而久之,孟宏对孟阳旭彻底失去了信心,近两年格外器重孟晋。
美中不足的是,由于那场车祸,孟晋变得不再像以往那样恭顺,而是显得公事公办,态度疏冷。
但是孟宏并不在意。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父子之情是可以修复的,但一个出色的子嗣却可遇不可求。
就在他为孟晋挑选合适的联姻对象时,他却突然和一个女人结婚领证了。程茉莉的资料摆放在他面前,不仅家世贫寒,自身更是平庸至极。
孟晋在婚事上先斩后奏的作风引起了他的不满,而这一个多月以来,他又屡屡推开应酬,把那些时间全耗费在了家里。
上个礼拜,孟宏反复低烧,这让他的情绪变得很差。
孟晋到了,他先是挑刺,说他最近的项目推进得一团糟,耽误时机。
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地说:“是你老婆不让你出差加班的吧?她本来就帮不上你的忙,还总粘着你让你分心,这样下去迟早得拖累你……”
岂料,不言不语的孟晋突然打断了他:“你是在质疑我的妻子吗?”
他的眼神异常冰冷,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孟宏骇然地屏住呼吸,几秒之后才说:“你、你……”
这么一刺激,他眼前阵阵发黑,剧烈的头疼袭来,他瘫坐在椅子上,抖着手摁下桌上的一键呼叫机。
赛涅斯转身离去,径直与匆忙赶来的驻家医生擦肩而过。
孟宏死了又怎么样?赛涅斯全然不在意,不过是一个人类样本而已。
可是,目睹丈夫无波无澜的面容,程茉莉心头的不安与困惑却愈发浓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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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喜欢其他个体质疑我的妻子。】
第29章 自讨苦吃
送客时, 邓书娟的语气带着明显的距离感。
“关于你与你父亲之间的事,我不想再掺合了。当然,我也无权干涉你们, 你们自行处理就好,后续结果不必告知我。”
不到八点,夫妻二人就被客客气气地送出来了。
他们从灯火通明的入户大堂出来,深一脚浅一脚地融入夜色。程茉莉拎着护肤品套装, 走在前面。
她心神不宁, 一个没注意, 左脚跟猛地被一股力量粘在地面,竟不能抬动,她直挺挺地朝前方扑去, 眼见就要摔个大马趴。
好在身后还跟着一个老公,胳膊在空中只来得及画了个直角,就被他立马掐回去了。
呼, 程茉莉心有余悸,她下意识反握住孟晋的手, 露出一个笑容:“多亏有你。”
可一抬头, 望见他朦朦胧胧罩在树影中的脸,笑容又变得不自然起来。
男人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为什么不看路?”
还不是因为你?程茉莉暗自腹诽, 也只能是腹诽。
她平时都不敢这么硬气地回嘴, 现在对老公又惧又怕, 比往常还要识时务, 含含糊糊地扯了一个借口:“灯太黑了。”
孟晋盯她半晌,问:“脚崴到了吗?”
为了今晚这趟饭局,她从头到脚都特意打扮了。化了淡妆,身上是杏色波点裙, 搭配同色系的缎面高跟凉鞋。
刚刚没看路,鞋跟不偏不倚地捅进地砖之间的缝隙内。
穿高跟鞋就是很麻烦,程茉莉试了试,拔不出来,卡得挺紧的。
“应该没有……就,鞋跟卡住了。”
话音刚落,眼前的男人俯身蹲下。
脚踝处随即传来一阵凉意,又隐约夹杂着酥麻,令人战栗的触感从脚踝一直蔓延到小腿。
程茉莉对他的触摸非常敏感,那条腿止不住地发抖,又有点站不稳了,连忙扶住他的肩头。
位置太靠上,他顺着往下挪,直到宽大的手掌完全包裹住她的脚跟。严丝合缝地攥住,往起轻巧地一抬,出来了。
还把她脚跟滑落的鞋扣带子也勾了上去。
孟晋站起身,自然地接过她手上的护肤品:“有伤到吗?”
程茉莉转了转脚踝,摇摇头:“没有,谢谢你。”
她偷眼瞧孟晋,紧绷的弦稍稍放松。她心里嘀咕,相处起来也挺正常的啊。
程茉莉怀疑与否,回家照常要和老公做*爱,这是逃不掉的。
虽然程茉莉的承受力有所上升,但是这并不代表着她乐意承受。
不乐意也没办法,进门鞋都没来得及脱,先被压在门口亲出眼泪,吻得好凶,口红溢出唇周,晕成一团浅粉。
裙子在摩擦中泛起褶皱,她指头蜷缩着拽住老公的肩头,被他掐着腰提坐在玄关柜上,双腿耷拉下来,小腿肚打颤,连着脚尖也抖。
程茉莉还是有点忐忑,面对他的心态多少和以往不一样。
转移阵地进了卧室,屋顶的暖光照得底下的她一览无余。她一只手臂横在眼睑处,绯红的脸颊偏侧到一旁,躲避着不去看他。
眼泪也流得多一些,是怕的。好吧,实事求是,也有爽的成分。
不过,她丈夫显然认为全是后者,程茉莉又自讨苦吃,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一边怕得掉眼泪一边求孟晋快点结束。
这晚半清醒时,熟悉的缠绕感又自小腿处蕴生,程茉莉本能地蹬腿惊叫。
赛涅斯回头,发现是他的本体自顾自跑出来,缠住了妻子。
他晦暗地瞧了几秒,没收回,而是躬下身,安抚地吻了吻害怕的妻子的额头。
“别怕。”